饭桌上欢声笑语一片,万峰渐渐察觉不对劲,不论是老丈人和丈母娘,大哥大嫂亦或是二哥和他对象,都是男人在给女人夹菜。


    轮到自己和妻子,则是妻子一个劲儿给自己夹菜,肉菜几乎快堆成一座小山。


    “你多吃点。”林翠可没劲头再替丈夫将身体暖起来,不过,他身体如此兴许需要补补了,有没有可能丈夫看似强壮,其实很虚弱呢?


    村里落下病根的女人多体寒,万峰也如此体寒,确实该补补身体。


    吃过年夜饭,一大家子在屋里生着火盆取暖守岁,村里没电视,乌漆嘛黑的夜晚难得奢侈得亮着煤油灯,大伙儿磕着瓜子吃着花生,含着甜甜的糖,将过去一年的酸甜苦辣嚼碎了反复琢磨。


    ......


    红星生产队年味浓厚,接二连三的鞭炮声噼里啪啦响起,红色纸屑四散,村里一帮小孩儿随处捡着鞭炮爆开时零星漏掉的哑炮,自个儿用回家中灶火取上火,听嘭的一声,喜笑颜开。


    赵红梅刚帮大队一年轻后生说了门隔壁大队的亲事,得了俩鸡蛋和两块钱作为谢礼,将东西藏进里屋枕头底下后,到院子里扒拉自己捡回来晾晒的草药的功夫,就听见院子里嘭的一声响。


    “铁牛,又搜着哑炮给点了?你可给当心点儿,别炸到自个儿。”


    “知道了,奶。”


    瞧着调皮的孙子哑炮点完,赵红梅回屋又从枕头底下取出家里的积蓄,翻来覆去数了几遍,相较于老实下地干活的其他社员,她多了门营生,几十年当媒婆的经历为赵红梅赢得不少珍贵的吃食或金钱,日子总归好过不少。


    只是如今地里活计越发艰难,供销社票据难攒,价格高昂,她也想多挣些票据多挣些钱,家中积蓄多是靠省下来的,如今有八十多块,却也抵不上旁人分粮分红时领的一回现金,比如林家。


    光是这么琢磨着,赵红梅就心动了。


    赵红梅的心动很快化为行动。


    大年初五的下午,大队广播召集了报名参加林家作坊的社员前往办公室,将要正式挑选林家作坊的帮工。


    私人不允许办小作坊经营,可生产队可以,销售所得需要上交公社一部分,剩下的全部交由大队,打木匠的社员只能得到额外的奖励工分。


    到了年底,工分便显出效果,比其他人冒出一大截,分红更是不得了。


    前头看不上这小作坊的社员纷纷报名,一时之间,大队部门槛险些被踏破,满打满算,一百来号人口的红星生产队竟然报名了八十多人!


    大队长孙卫国不掺和其中,全权交给林家人自己挑人。


    毕竟外行不能领导内行,真要选好苗子去打农具,林家人眼光毒。


    林福贵对村里人熟悉,亲自挑了五人跟着打农具,主要负责刨木材和做些边角工作,选的都是年轻,手脚勤快,脑子也转得快的后生,其中就有林翠的同学陈国良。


    八十多人将大队部门口的空地塞得密不透风,看着林家选人时,一颗心都提到嗓子眼儿,盼着叫自己的名儿,可多是失望垂首。


    侯燕听闻自己丈夫被选上,一个激动在人群中攥紧拳头,别提多高兴,视线同陈国良对上,夫妻俩冲对方眨眨眼,将对方的欣喜刻在眼底。


    五名学徒挑完,林翠准备挑几名女同志来帮着自己娘和大嫂完成熬胶打磨与煮桐油的工作。


    “侯燕同志,赵红梅同志,刘红娟同志...”林翠念出三个名字,有人欢喜有人愁。


    能被选上加入林家作坊,那工分至少翻番,好日子就在眼前了。


    将人选定好,作坊人数扩大翻番,林家人能掌握主心骨的技术专心工作,不必为边角工作分心,确实是好事。


    宋春花和向玉芬没去凑热闹,专心在屋里熬着猪皮膘胶,胶质渐渐化开,等林福贵父女回到家,宋春花一听八个新帮工名字,七个都挺合适,唯独有个不咋地。


    “翠翠,咋挑了刘红娟啊?”宋春花对刘红娟印象一般,这人手脚算利索的,力气也大,可就是嘴皮子不饶人,谁家有啥事都爱掺和两脚,“她可不是省油的灯,脾气又暴又躁。”


    “娘,我就是看中了她脾气暴,不是省油的灯。”挂靠在生产队的作坊起步不久,小有成绩,难免招人眼红,有时候就得有那么一两个能暴躁起来的,以防万一,“再说了,她干活利索,除开脾气问题,也符合标准。”


    林翠没记错的话,刘红娟是小说里一人物,不是坏人,但是什么事都爱掺和,嘴巴不饶人,可也是少有能在万德才高升,万广发和王桂英风光无限时怼这两人的。


    在她眼里,什么权势身份都不如自己过嘴瘾重要,看不惯就直接开口、动手。


    加之这人爱钱,喜欢挣钱,却也不干坏事,这样的人正适合为起步阶段的作坊加一道保险。


    “那成,你自己琢磨就是。”宋春花转头招呼自己男人,“福贵,猪皮膘胶熬得差不多了,你不是要给床和柜子上胶嘛。”


    “就来。”林福贵挽起袖子就开干。


    刘红娟意外选上去作坊帮工,回家路上都是飘的,步伐似轻似重,活像是喝高了。逢人就嚷嚷几句自己出息了,尤其是走到家门口时,和周围邻居分享好消息,却听得左边红砖房中溢出嗤笑声。


    “王桂英,你啥意思?哼哼啥呢。”


    王桂英看刘红娟小人得志的模样就来气,嘴上不说,可她也清楚如今林家作坊是香饽饽,谁进去了就意味年底能分许多钱,这种好事儿凭啥落刘红娟头上!


    “我笑话你给林家的当丫鬟使还神气起来了。”


    “啥丫鬟啊,咱们可是破四旧了,我看你是思想不端正,信不信我上大队部告你搞封建?”刘红娟嘴皮子不饶人,三两句将王桂英骂得噤声,临了嗤笑一声戳穿她的小心思,“我看你就是死鸭子嘴硬不肯承认,其实你也想去林家那作坊挣工分分钱吧?眼红得不行又知道林家肯定不会选你们,哈哈哈。”


    王桂英气得一张脸涨红却难以还嘴,狠踢一脚围墙转身回屋去。


    刘红娟不依不饶:“我现在觉着林家的个个挺好,反倒是你们两口子丧良心,呸!”


    她可不管其他的,能将自己选进作坊多挣工分多钱的就是好人。


    大年初六,确定帮工人选的次日,八名新帮工准时前往林家报道,五个学徒跟着林福贵父子几人学习,干些拉大锯和刨木材的活,刘红娟与其他三个女同志则跟着宋春花学熬猪皮膘胶。


    半个月时间,一套组合家具成型,经过最后上了三遍清漆晾晒,家具表面质地顺滑泛着光泽,是普通家具不可比拟的质感。


    这一趟送家具去镇上,林翠特意跟车,顺便另有私事要办,为此,林翠将丈夫支开,没让他跟着。


    同大哥大嫂一家三口坐上驴车,林翠听着小宝叽里呱啦嚷嚷着去百货大楼买糖果的计划,拍拍口袋表示“小姑全包了,你想吃什么买什么。”


    向玉芬微微一笑:“翠翠,你别惯着他,这小子是给点颜色就能开染坊的。”


    林小宝听得云里雾里:“娘,我不开染坊,我要开卖糖的摊子。”


    林翠被小侄子逗得前仰后合,等驴车到了地方,抱着最近几个月胖了好几斤的孩子下驴车,一行人往百货大楼交货去。


    大城市来的家具木材优质,尤其是打磨精细,款式更是别出心裁的精美。


    可林家作坊交上来的家具竟然完全不输大城市的高档家具。


    簇新的双人床长方形状,黄花梨面光滑细腻,经过反复打磨上漆,泛着莹润的光泽,床头牡丹花开,床身龙凤呈祥,花纹笔笔雕刻栩栩如生,于清漆中宛如活灵活现。


    五斗柜安静置于双人床左侧,高挺笔直,诉说着柏木历经岁月沉沦的优雅,柜子边角的锋利被打磨圆润光滑,将生硬斩断,仅余温柔,于各类家具橱柜别有不同。


    床和斗柜正前方中间放置着一张四方桌,方方正正是最为精心计算过角度的形状,桌面精细打磨,平滑细腻,木材纹理一圈又一圈,一线又一线环绕舒展,宛如徐徐展开的画卷。


    百货大楼的李主任向来识货,在城里百货大楼见识过太多来自大城市的好东西,此刻的他仍旧眼前一亮。


    这个小作坊送来的家具木材优质、打磨精细光滑、榫卯严丝合缝,漆面更是上得细致,处处透着质感与高档。


    “林翠同志,之前倒是我小看你们了,谁说人数不多的小作坊做不出来好东西。”


    顺利同镇上的百货大楼敲定了正式的家具订单,林翠将定金三百块揣进兜里,只觉沉甸甸。


    家具价贵,是农具难以比拟的高度,只要好好接下家具生意,这个起步不久的小作坊当真要发达了。


    林祥和向玉芬憋着欢喜劲儿,直到走出百货大楼才释放出来,嘴角笑意不断:“快回去告诉爹娘好消息。”


    “大哥大嫂,你们带小宝先回去,我待会儿去看一下以前中学老师的好友,晚点我坐下一趟驴车回家。”林翠还有事要办,为了估计丈夫的面子,还是单独办事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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