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好十张,我也不多拿。”万峰数出十张大团结,将剩下的两张重新交还给万广发,面上一派正义凛然。


    “你,你说啥?喝谁的喜酒?”万广发疑心自己听错了,右手因剧痛仍在不受控制地颤抖,快要捏不稳两张轻飘飘的纸币。


    “我和林翠的喜酒,二叔不是盼这口喜酒很久了吗?”万峰俯视着惊疑不定的两人,轻扬唇角。


    好戏才刚刚开场。


    ***


    林翠在里屋窗户后看得不大真切,也听得不大真切。


    只依稀瞥见万广发两口子同万峰说了些什么,接着仓惶离开。


    片刻后,攥着一把大团结的男人来到里屋,径直将钱塞到林翠手中:“彩礼。”


    林翠:?


    这刚忽悠来的钱就这么给自己了?


    想到亲娘教过的夫妻相处之道,林翠推拒了这十张大团结:“我爹娘说了彩礼钱也给我们,不过这钱最好是你上我家给我爹娘,总得让他们看看你的态度。”


    万峰在山上独居几年,显然远离正常的群居社会已久,许多人情世故忘得一干二净。


    彩礼这东西,同样是给,就不能私下给自己,得明面上给自己爹娘。


    在末世生存多年的万峰点头应下,心中只觉人类社会当真是麻烦。


    “你还挺厉害,你二叔竟然真的愿意帮你出彩礼钱?”林翠将十张卷曲的大团结挨个抚平对折,再交还给万峰,叮嘱他赶明儿上自家吃饭时亲手交出去。


    仿佛忘记自己使用蛮力的万峰颔首:“没错,他自愿给的。”


    “婚礼主桌是得给他们留个好位置,毕竟结婚三大件是他们买的,新房是他们出钱盖的,现在彩礼还是他们出的。”林翠深深感慨,这真是“菩萨”呀!


    ***


    自村西口一路向东,穿过田间小路,王桂英骂骂咧咧撵了一路,直到村东口的青砖瓦房出现在视线中,仍是没有消停下来。


    “当家的,你咋能又给万峰一百?你是不是疯了!”最后几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显出些许咬牙切齿的狰狞。


    万广发重重摔上门,虎口一震之下带着刚刚被捏痛的手腕复习了一遍剧痛感,龇牙咧嘴朝身后吼了回去:“你以为我想给他一百?”


    右手仍是止不住地微微颤抖,一圈仿佛刻入骨髓的红色痕迹强势出现在手腕处,足以彰显手的主人经历过怎样的力道。


    “呀,这是咋回事!”王桂英顺着万广发的视线才注意到他手上的伤,触目惊心的红久久不散,“万峰那小子干的?”


    “翅膀硬了,真是硬了。”万广发打死也想不到,万峰那个窝囊废侄儿竟然敢对自己动手。


    那力道大到难以想象,是活了大半辈子的万广发难以承受的压力,那一刻,他几乎以为这条手臂要被折断,惊慌、恐惧如潮水般袭来,险些淹没他。


    “不行,我们必须把钱要回来!”王桂英气得嘴唇哆嗦,什么污言秽语都在往外蹦,“这万峰真是个不要脸的白眼狼,我们要给他介绍林翠当对象,他倒好,又骗钱去盖房,还抢...”


    院子里动静不小,自然惊动了在里屋热闹收拾行李的一帮人。


    万德才已经嫁到其他生产队的大姐二姐再从婆家赶来看小弟,万德才的探亲假即将结束,这几日正好在收拾行李。


    原本热闹的气氛被外头传来的吵架声打破,万德才同万德芳万德芬两姐妹听出是自家爹娘的声音,快步往外去。


    “娘,你们在说什么?”万德才最烦爹娘吵架,却不想刚走到门外就听到些令人震惊的消息,“你们要介绍谁和谁处对象?”


    万德才疑心自己听错了,爹娘怎么会介绍堂哥和自己退婚的前未婚妻处对象。


    可王桂英正在气头上,随口一句便认了:“介绍万峰和林翠,德才,你是不知道万峰多白眼儿狼!”


    实在是荒唐!


    万德才大步上前,面上添了几分急色:“娘,你们疯了!怎么能介绍万峰和林翠呢,他们一个是我堂哥,一个是...别忘了,我和林翠定过亲的。”


    最后几个字被压低了声音,仿佛风一吹就能散落。


    不大悦耳的动静被风送入万德才屋子门口站着的女人耳畔,何梦华喜笑颜开迎上前,同万德才唱着反调:“德才,你爹娘这想法很好啊,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我看你堂哥和林翠同志挺般配的。”


    “梦华,你怎么...”万德才怀疑这个世界全疯了,怎么一个两个都认为没问题。


    “我怎么?”何梦华站得笔直,目光如炬,“德才,是我要问你,你怎么了?万峰只是你堂哥,林翠现在和你更是没有任何关系了,你在反对什么?”


    “我...”万德才被爱人一句话堵得哑口无言。


    “这话怎么说的,弟妹。”万德才大姐抱着三岁大的孩子撵了出来,对着何梦华数落起来,“万峰好歹是我们万家的,哪能让林翠嫁进来。”


    “大姐!”二姐万德芬阻止大姐继续说话,转而看向弟弟和爹娘,“咱家跟林家定亲三年,刚一回来就要退婚,确实说不过去,任谁听了都得说咱家对不住林家,还耽误林翠不少时间。以后林翠要和谁处对象跟咱们家没关系,就少掺和吧。”


    “你这死丫头!”王桂英手指戳到二闺女的脑门,骂骂咧咧,“你还胳膊肘往外拐了。”


    “行了!”眼见儿子和准儿媳几乎要吵起来,万广发手腕痛感加剧,心头一阵烦躁升起,“我和你娘还介绍啥,人俩不知道啥时候都看对眼儿了,月底就要办喜酒!”


    撂下一句,万广发转头让老伴把药酒拿来给自个儿揉揉手腕,只剩呆愣在院子里的万德才与何梦华面面相觑。


    任谁都想不到,林翠短短时间已然要办喜酒,竟然是比自由恋爱的万德才和何梦华快上几分。


    碍于万家人扬声拌嘴,何长青自觉自己这个外人不方便插手,原本只在屋里帮着收拾行李,却不想,令人心碎的消息传来。


    林翠竟是要办喜酒了,甚至还是和万峰办。


    “万峰这人也太虚伪了,他...”何长青冲将往外,恨不得找人算账,却被堂姐何梦华拽着手臂拦下。


    “长青,你这是要干嘛?”


    “堂姐,你是不知道万峰有多可恶。”何长青没想到万峰是这种人,“他之前表面上帮我出主意追求林翠同志,没想到背地里竟然自己上了,这种人....”


    “什么?”何梦华眼眸倏地瞪大,向来温柔的声线都尖利了几分,“你追求林翠?长青,林翠绝对不行!”


    何长青梗着脖子,带着几分初生牛犊的硬气:“为什么?”


    何梦华从没和堂弟红过脸,此刻却顾不得许多:“林翠是你未来堂姐夫的前未婚妻!”


    “什么?”何长青哪里想到过,背后弯弯绕绕竟然如此混乱如斯...


    万家动静不小,几乎快乱成一锅粥,也就是在此时,外面传来热闹的动静,仔细一听,竟然是林家和万峰公布喜讯,邀请各家各户于月底的大喜日子喝喜酒。


    “万二叔,你们一家都在呢,那感情好。”万家大门外出现一对年轻男女。


    男人高大英俊,女人明媚动人,站在一处竟然是谁都无法反驳的般配。


    林翠浅笑盈盈看向万家人:“我和万峰十二号办喜酒,万二叔一家要是有空都过来吃顿饭,热闹热闹。”


    万峰面无表情,却掷地有声:“这门亲事全赖你们家才能办,喜酒当天一定要来,给你们单独留一桌。”


    万家众人:“...?”


    为林翠“赞助”了结婚三大件,为万峰赞助了盖房钱和彩礼钱的万家人:想吐血。


    ......


    在农村,办喜酒比领证更具代表性,办了喜酒才代表昭告天下一对新人的结合。


    时间紧,任务重,加上万峰那头就他一个,两家准备结婚的事大多由林家在筹备。


    林福贵将万峰砍下山的杉木打成家具,老大老二在旁搭把手的功夫,一件件家具渐渐成型,在林家院子里晾晒着,就等着搬进新房。


    林翠和向玉芬又去了趟镇上的供销社,带着东家借西家凑来的布票和棉花票,买下十米布料以及一斤半棉花带回家,由宋春花连夜赶工做好新人的被褥枕套。


    大红色被褥裁剪成型,细密的缝纫机针线封边,最后由林翠自己画上红双喜和牡丹的印记,宋春花再踩着缝纫机给打出漂亮的花样。


    林家院子里,旧棉花重新弹松,再混上买来的一斤半棉花,三斤棉花填充入被套里,大红色喜被铺开一床娇艳。


    办喜酒前一日,一切准备妥当,林翠睡在自己的小屋里,却翻来覆去睡不着。


    出嫁前的少女心事沉重,毕竟经历种种,定亲又退婚,再加之活了二十年又意外得知自己生活在一本穿书年代文中,林翠对未来充满期待与忐忑。


    每当这种时候,就格外想念亲娘。


    “翠翠,睡着没?”屋外响起熟悉的声音,林翠翻身下床,趿着拖鞋拉开门栓,看着深沉夜色里的中年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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