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二叔,桂英婶,万营长,这是一个月前你们亲自签名按了手印的欠条,算算时间,万营长应该准备得差不多了,今天就把结婚三大件需要的票据和钱给我吧。”
“林翠同志,这是我攒齐的票据。”万德才不需要看一眼欠条,毕竟这是自己当初亲口许诺的补偿条件,“娘,你数四百块给林翠同志吧。”
前后折腾数日,王桂英再看到这张自己儿子签字按手印的欠条仍是快喘不过气来,结婚三大件的缝纫机票、自行车票和手表工业券就花了三四十块买来凑齐,更别提,另外还得往外给四百块去购置这三大件,真是硬生生要掏空一半家底。
万德才当兵六年,一路升任排长、营长,工资和津贴也水涨船高,加之这人孝顺,在部队用不了多少钱,攒着的钱尽数寄回家里,让爹娘存着。村里别家还在靠下地干活辛苦攒些零钱的时候,王桂英手里已经有了小一千块,日日夜夜想着这数字就能笑得合不拢嘴,后来陆续花了些钱改善生活,积蓄也不下八百。
心不甘情不愿地数出四十张大团结,王桂英几乎是恨得牙痒痒将钱递给了林翠,见林翠晃着两条麻花辫,微笑着倒了声谢,转身离开,更加胸闷气短。
“当家的,这可就白给她四五百了!”回到和老伴的里屋,王桂英攥着家里剩下的四百来块,声音哽咽,“我真是气不过!”
“这林翠倒是个脸皮厚的,拿走我们家这么些钱走得挺快活。”万广发面容发狠,只剩鼻孔出着大气,狠狠一嘬旱烟杆子,立刻拍板,“万峰那事儿得快点办!不然今天这四五百真是打水漂了!”
“成!”仿佛被注入一剂强心针,王桂英精神为之一振,即可就要冲去万峰家。
听闻林家近来有些动静,加之队里有人见到万峰上林家吃过饭,万广发和王桂英花两口子心思再起,没别的法子,只一心撮合万峰和林翠。
再次上门的两人率先打听起万峰日前去林家的事。
王桂英满眼好奇:“万峰,你前儿去林家是干啥啊?难不成听二叔和二婶的话和林翠相看了?”
万峰面上难得流露出几分苦涩神请:“我爹娘留下的房子都快朽了,风一吹就是沫子,下个雨估计就能倒,我拿什么结婚,二叔,二婶,你们不要开玩笑了。”
学着听来的说辞,万峰此刻倒真像是一个因条件无法结婚的年轻男人。可仔细琢磨,男人面上的苦涩与为难却未达眼底。
难得听到万峰松口,看到希望的万广发一个激动:“这有啥,二叔给你出钱盖房子!以后风风光光办酒席!”
想到小说里被万广发和王桂英两口子忽悠骗走了父母烈士抚恤金的原身,万峰扯了扯嘴角:“那我代替我爹娘先谢谢二叔和二婶了,听说队里的陈三叔家正盖房,得花去两百块,我就算结婚顶多两个人住,要个一百块盖房就够了。”
万广发一时上头表态,却没成想万峰竟还话赶话撵着来了,语塞之际正准备想个说辞推脱了,却听万峰仿佛明示。
“二叔,我家这个房子风一吹能成灰,两场雨估计能塌了,谁家女同志看了能同意嫁给我,你说是不是?再说了,新房一盖,这旧房子就可以直接掀了...”万峰想到前阵子万广发两口子上门,一人拖着自己说话打掩护,一人进屋四处翻找,试图找到当年由万广发亲手伪造的借条时,不由抛出诱人的橄榄枝。
这是明示,赤裸裸的明示!像是万峰想通了,也令万广发振奋。
前几日没在万峰家箱柜中找到借条,不知道这人当年把东西藏在了那里,可要是借着推翻老房,盖新房的由头,一切不全都化为灰烬嘛。
万广发攥着一尺长的旱烟杆子,眼冒精光盯着侄儿:“万峰,你这是想通了?想相看结婚了?”
“没错。”万峰没有一句假话。
“好,二叔出钱帮你重新盖间房!”万广发难得大方一回,真从兜里掏出一把大团结,数了十张交给万峰,“二叔看这老房子朽了,里头的箱子柜子也朽了,干脆全都不要了,直接推翻重盖。”
万峰接过钱,自然没有意见:“好。”
老狐狸满意一笑,可得听到些实打实的动静才安心:“这房子盖好了,林翠那边...”
万峰扯了扯嘴角:“房子盖好了,当然得邀请林翠同志过来看看。”
这话更是不假。
“好,你小子终于想通了啊,凭你这条件肯定能和林翠相看上。”万广发拍了拍侄儿的肩膀,终于安心。
回家路上,王桂英一时不知该高兴还是肉疼。
“当家的,咋又给万峰十张大团结!”王桂英两口子手里钱不少,上午才给了林翠四百,刚又给万峰一百,她哪里受得住这样的刺激。
“你懂啥!”万广发瞪着眼看向媳妇儿,“万峰家那房子破成啥样了,能相看得了林翠?我看你真是头发长见识短。等他们以后结婚了,不是随我们拿捏?到时候别说四五百,再多的都能给掏出来。再说了,老房推了,你还怕借条?”
“也是,也是。”王桂英不停说服着自己。
理是这么个理儿,王桂英还是不得劲,等到家后再数了数剩下的三十多张大团结,心头仍是憋屈,只盼着万峰盖好房子早点把林翠追求到手。
......
手中有钱有票,心头也就不慌。
结婚要准备的物件多,镇上赶集时,宋春花手里攥着最近五六年攒下的全部票据,糖票、布票、工业券...带着闺女和儿媳,三个女人坐着驴车出发,直奔供销社。
长平镇上供销社就一个,门脸三开,每当有布匹或是新糖果上货,总是人满为患,抢得不可开交。
宋春花战斗力强,能天天在地里干活的浑身都是力气,就在林翠同大嫂向玉芬在柜台购置了印着红双喜的一对搪瓷盅和一个搪瓷盆时,奋力冲进入群给闺女抢到了五尺大红色布料。
“结婚就得穿红的,这颜色多正啊,听说是从省城进的货,几个月都不一定能碰上一回,咱们运气好!”
万家的钱和票,林翠倒是没打算全都用完,结婚三大件是个说头,只有缝纫机是实打实的必需品,自行车和手表在村里还是太奢侈了,不如将钱攥在手里稳当。
花了一张缝纫机票,再递出去一百二十块钱,林翠购入一台蝴蝶牌缝纫机。
漂亮的缝纫机机身漆面锃亮,振翅蝴蝶栩栩余生,在踏板踩动,飞轮波动间上下飞舞,送布牙传送着大红色布料,伴着“哒哒哒”的声响,机针飞出,织出漂亮的嫁衣。
鲜艳的红色布料在宋春花的手中渐渐变得生动,照着镇上电影院墙边海报上最昂贵时髦的模样,年轻时候在镇上做工时学过踩缝纫机的宋春花借着记忆,一点点缝制出林翠的嫁衣。
针线穿来插去,泥沙搅和来去,日子在缝隙中溜走,万峰要盖新房的消息同样不胫而走。
刚从万广发手中忽悠来一百块,万峰全用来采买盖房所需,红砖灰瓦在镇上砖厂下订单,木头材料则由万峰自己上山砍树劈开。
偌大的山林郁郁葱葱,树木繁茂,林翠上山拢柏树枝准备回家熏腊肉时正好撞见拎着斧头的万峰举目仰望,似乎正在挑选木材。
已经定下婚期的年轻男女于树影婆娑中捕捉到对方的视线,却又好似不太熟悉。
“队里最喜欢用柏木盖房子,树干直,也不容易被腐蚀,前阵子陈三叔家也是三四个男同志砍了棵柏木给抬回去劈了。”林翠心知万峰数年未归,又不大记得以前的事,自然知无不言,尤其万峰要盖的还是二人的婚房,“你前面的杨木和柳木都不大适合盖房,容易腐朽变形,遭蛀虫。”
万峰长久存活于末世,接触的都是钢筋水泥以及变异的植被,根本没见过正常的树木,此刻听林翠一番提示,低眉扫过林翠背篼里的墨绿色的细长枝丫时点头应下。
“你一个人哪行,我让我大哥二哥来帮你一块儿砍树吧,还有你这斧头也不行,砍大树很费劲的。大队部有弯把锯,我去借一把来...”林翠转身要走,工具不对,再加上一根柏木上百斤的重量,一个人哪里抬得回去,万峰需要帮手。
林翠显然一时忘记了万峰曾经拽着两头野猪下山的壮举,转身刚迈出几步的功夫,身后便传来沉沉的坠地声。
半臂环抱粗壮的柏树应声坠地,惊起飞鸟振翅,草木扇动,林翠愕然站在原地,盯着眼前高大的男人屈膝看下参天大树纷乱的枝丫,如砍瓜切菜般简单。
是了,自己怎么就忘了这可是能拽着两头野猪下山的男人。
万峰的力气真大。
笨拙的斧头在万峰手里仿佛变得格外锋利,一斧头下去能砍断得四五个人慢慢锯断的大树,也能干脆利落地断掉所有枝丫。
高大的男人沉默地干着活,不过一会儿功夫,便拎上林翠的背篓,将墨绿色的柏树枝丫装满了背篓。
默默接过沉甸甸的柏丫,林翠低眉间弯了弯唇角,这个男人倒是眼里有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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