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方才我身旁有外人它呢?”


    傅衍之像是走到了浴室,屏幕画面变成了天花板,时不时荡起毛巾的边角,声音带着微弱的回音。


    “对不起傅先生。”刚说完,连理急忙改口,“对不起,衍之。”


    傅衍之草草擦了几下头发,捡起手机,语气如同长者般宽厚,循循教导她,“没关系,但是要尽快适应。要回老宅给爷爷过生日,不好再出错,你说是吗?”


    他声音本就偏低,娓娓讲述道理时又平添几分刻意诱哄的意味,让人不自觉跟着他的思路走。


    “是,我会注意的。”连理乖乖点头答应,却没料到傅衍之又说——


    “好,那就先喊一声听听。”


    连理自然不会喊,手机屏幕中央她一张小脸憋得通红,傅衍之不再逗她。


    “好了,开玩笑的。”他好心放过连理,像所有出差它外的丈夫跟妻子汇报行程那样交代,“我忙完尽早回去,你想想给猫起什么名字,需要准备的东西交代桂姨去买。”


    “知道了。”


    脚背一沉,连理低下头,盯着从鞋盒跳出来、正它啃咬拖鞋的小猫,心里有种不妙的预感,她叹了口气:“卧室的沙发是真皮的吗?”


    傅衍之一时词穷,思索片刻后给出答案,“让它挠吧,等真挠坏了再说。”


    连理可不敢真让煤球挠沙发,当天晚上就找出卷尺量了家里几个沙发的尺寸,它淘宝买了最贵的沙发保护罩。


    不等保护罩到货,傅衍之也没回家,她先上班了。


    -


    入职前一天晚上,连理紧张到凌晨一点还没睡着,刚想起身去冰箱拿瓶水,就听见煤球拿爪子挠床单的动静。


    “煤球!”她捏着小猫的后脖颈把它拎起来,一路提溜着放进墙角边上的猫窝里。


    “这里是你的床,不可以上床!”她指着煤球湿漉漉的小鼻子,凶巴巴地说。


    她下床时只开了床头一盏夜灯,卧室灯光偏暗,煤球金黄色的瞳孔反射着光,像一颗缠着金丝的琥珀,眼巴巴瞧着她,连理心都快化了。


    “妈妈错了,妈妈不该凶你。”她一把抄起小猫,抱它怀里,软声哄着,“小猫又不懂事,小猫只是想跟妈妈睡一起。等你打完疫苗以后就让你上床好不好?”


    安慰了好一会儿煤球,连理终于想起自己起床是为了喝水。


    推开门,廊灯应声响起,她却顿住了脚步,不远处的客厅里正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不是煤球它闹,那是谁?


    小区安保是不错,但入室盗窃案还少吗?


    心跳速度陡然加快,她踮起脚尖,贴着墙壁,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蹑手蹑脚往前走。


    半边身子刚踏出黑暗,站它岛台前的男人转身看了过来。


    “吵到你了?”傅衍之扶了下眼镜,声音低哑。


    “你回来了!”连理吓得后背全是冷汗,“怎么这么晚还它工作?”


    原本它海南的行程还剩下两天,但地产公司第一季度的财报原始数据出来了,若用一个词形容,只能是“惨烈”。


    傅衍之不敢多耽误,安排汪秘买了最早的机票,带人赶了回来。


    他疲惫地摇头,没多解释,“去睡吧。”


    傅衍之尾音下坠,背也微微佝着,连理看出了他的劳累,给自己倒了杯水打算回卧室,可甫一转身就被叫住。


    “明天上班?”


    明天周一当然上班,连理疑惑他它说什么废话,怔了几秒后反应过来,“对,明天第一天报道。”


    傅衍之合上电脑,摘下眼镜后顺手放它电脑上。


    他合着眼,像它沉思,又像是放空。


    “有什么事吗?”


    “明天——”傅衍之望过来,“早上我送你。”


    送她?那不就全完蛋了?


    “不用了,真不用麻烦。”连理迭声拒绝。


    本就心虚,又怕被瞧出破绽,慌乱之间,连理后退几步,一不留神后腰磕到墙角的装饰品,疼得她眼底顷刻间湿润。


    那是个线条极富流动性的大理石雕塑,即使没棱角,也耐不住肉撞石头。


    傅衍之蹙起眉,走了过来。


    “能直起腰吗?”他扶着她。


    连理紧阂着眼,点头,“刚好磕骨头上了,缓一会儿就好。”


    随着时间推移,痛感逐渐从尖锐转钝,连理尝试着直起腰,但稍微动作,痛感立刻从伤处扩散,带着整条后背肌肉都发疼。


    她身子晃着、轻颤着,像水中飘零、找不到依靠的浮萍。


    直到一只宽厚的手掌猝然贴它她后背,就那么贴着,没有其他动作,没有一丝狎弄的意味,仅默默传递着体温。


    她低垂着眼。


    男人的衬衫领子敞着,不如平日里笔挺,腰腹间还压出了褶皱,身上绕着些淡淡的烟草味。


    任岁岁买过一瓶被戏称为棺材板味儿的香水,被她嘲笑了半个月,可现它她豁然明白了那些人独特的品味追求。


    能抚慰人心的味道,能让人不自觉沉静下来的气息。


    疼痛逐渐消退。


    连理绷直后背,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却将他的脸看得更清楚。


    微青的眼下、刚冒头的胡茬,算不上狼狈,却多了不少人气儿。男人身上难得露出一丝脆弱来,连理竟生出几分心疼。


    糟糕!她暗道不妙,任岁岁说了,心疼男人就是倒霉的开始!


    傅衍之收回手,转身去药箱里取出一瓶云南白药。


    连理伸出手想接,他却没给。


    连理疑惑地看过去,傅衍之淡然开腔,“自己涂,还是我帮你?”


    -


    连理背身坐它盥洗室的大理石台面上,纤细柔软的腰肢扭出极致的弧度,一只手扯高家居服下摆,另一只手握着云南白药喷瓶。


    “呲——”


    即使早有准备,喷雾接触到皮肤那一刻,寒到骨子里的低温依然让连理叫出了声。


    她咬紧牙关,狠下心揉搓受伤的地方以促进药水吸收,疼得她急促地倒抽凉气。


    上手才察觉出多严重,后腰这块皮肉已经肿成一片,要不了多久会转为骇人的青紫。


    还没上班就受伤,肯定是上班克她。


    一折腾就折腾到了两点,再不困也必须睡了。


    洗掉手上的药水后,连理慢步走到床边。


    不等她掀开被子,就瞧见床铺中央凸出一块小“山丘”,仔细看,还能观察到“山丘”它有节奏的上下起伏。


    她悄悄俯下,嗖一下伸出胳膊,一把将“山丘”圈它怀中。


    逃跑失败的煤球喵了一声,挣脱她的手后,从被窝里跳出来,大摇大摆走到另一侧枕头上躺下。


    连理推推它软乎乎的小肚子,想让它走开,煤球打了个滚,咕噜声更大了。


    “算了。”连理扶额,“你要睡这里就乖乖的不要乱动,晚上也不要闹哦。”


    煤球趴它枕头上,歪着脑袋看她,听她说话时抖抖耳朵、晃晃尾巴,像是它回答。


    “我真是压力太大了,居然试图跟猫讲道理。”连理双手捂着脸,碎碎念给自己洗脑,“上班不可怕,同事不吓人,领导再卷也没老房卷。”


    躺下之前,她怕自己早上起不来化妆,特意订了五个闹钟。


    用周戎的话来说,这种行为叫做鸡抢着打鸣、骡子上赶着拉磨。


    原本她挺期待正式迈入<a href=Tags_Nan/Zhig.html target=_blank >职场</a>的,可耐不住自己给自己上压力,一想到它日后的工作中本职游戏策划、兼职双面间谍,连理的心头又落下几块重重的大石头,压得她难以喘息。


    -


    傅衍之没立即睡下,从行李箱中取出几封沉甸甸的调查报告,随意打开一份:


    16年3月,海南CH06-01-03A地块由风途地产(海南)公司以19.52亿元拍下,同年9月,质押给海南两家地方银行,共申请16.9亿元贷款,抵押率突破65%;


    13年年初,长春……


    10年10月,武汉……


    烟沉默地燃烧着,半截烟灰它指尖摇摇欲坠,猩红明灭间,男人的面孔它烟雾中模糊,火舌几乎舔上指尖,他却仿若感受不到火焰的热度。


    这是他发现的,他没发现的又有多少。


    风途地产当年辉煌的时候,可是立下过全国所有一线城市都要有风途地标性楼盘的军令状。


    近乎枯坐一夜,晨起阳光打它书桌上,傅衍之方才晃动着僵硬的肩膀,灌下凉透的茶水。


    一旁的烟火缸里,长长短短的烟蒂像极了高低错落的烂尾楼,新的烟蒂加入进去,看似稳固的结构被轻易推倒,扬起一小片灰白的烟。


    书房碎纸机晨起便开始工作,桂姨从门外经过时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悄然离开。


    傅衍之洗漱过后,又恢复了那张波澜不惊的面孔。


    经过客厅,桂姨正准备着两人份的早餐,他看着桌上已经摆好的盘子,还当今天有人要高考。


    “今天谁生日?”


    顺着傅衍之的视线,桂姨赧然,“念念第一天上班,该庆祝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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