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伯……被害了......”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崔怀瑜反手?将她的手?紧紧包裹住,“陛下已下旨,重查崔家旧案。所有证物,均已呈递御前,此案由圣上亲自审问,不?日便会下旨,那些魑魅魍魉……一个也跑不?了。”


    姜莲姝又点了点头,这一次,眼眶猝不?及防地红了。


    一切尽在眼角的那滴泪里。


    两人紧紧依偎在宫门前,城楼之上,林倾岚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那一刻,她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不?甘与嫉恨,忽然像被针扎破的气球,嗤地一声,漏了个干净,只剩下茫然的神情,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情绪。


    她自幼金枝玉叶,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崔怀瑜是她生平第一次想要却得不?到的东西。她以?为权势、地位,足以?碾压一切。她刁难、设障、甚至那些见不得光的手?段,无非是想证明,那个从乡野来的女子不?配,那份所谓的真情不堪一击。


    可现实给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


    安仁坊上门施压,归家小?厨让其锒铛入狱,碎瓷蒲团让姜莲姝失仪,银针暗算没能让她伤残,香积寺的威胁没能让她退缩,莲子羹的毒计没能让她母女离心,甚至连孙伯的死……似乎也只是让她更坚韧,更死死地站在了崔怀瑜的身边。


    而崔怀瑜,这个她曾以?为清高孤傲、不?识时务的状元郎,在并州那样龙潭虎穴之地,竟克服了所有人的威胁和阻挠,拿到了翻案的铁证,活着走出?了宫门,走到了那个等他的人面前。


    他们就像两株紧紧缠绕的藤蔓,风雨愈狂,缠绕愈紧。


    外力非但不?能将其折断,反而让他们的根系扎得更深,骨血融得更牢。


    而她林倾岚,高高在上的长公?主,坐拥无上权势,此刻却像个小?丑,所有手?段落在他们身上,只成?了笑话,反而衬得那份风雨同舟的情意?,愈发刺眼。


    她所求的,究竟是什么?是崔怀瑜这个人,还是那份她从未拥有过、也永远无法理解的感情?


    暮色彻底吞没了最后的天光,宫灯次第亮起,在崔怀瑜和姜莲姝身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他们相携着,转身,慢慢走向?长街尽头,走向?将军府的方向?。两人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很长,最终交融在一起,再?也分不?开。


    林倾岚久久伫立,直到那两道身影彻底消失在街角,直到夜风将她华贵的宫装吹得冰凉。她缓缓松开扣着墙砖的手?。


    罢了。


    她最后望了一眼空荡荡的宫门长街,转身一步步走下城楼。


    宫门之内,是她的世界,金碧辉煌。


    宫门之外,是他们用血肉趟出?来的路,紧紧相依。


    从此,桥归桥,路归路。


    只是无人知晓,长公?主心中那根名为执念的弦,在今夜之后,是绷断,还是深深埋藏。


    孙伯下葬后的两三天,舒云阁的气氛却依旧沉甸甸的。


    只是有了崔怀瑜在身边,姜莲姝的心情也活跃了不?少。


    这天,一个消息轰然传回京城。


    边关大捷,林策率军破敌,不?仅解了围困,更乘胜追击,重创敌军主力,斩获无数。北境自此可保数年太平。捷报是八百里加急送进宫的,很快,圣旨便晓谕了全城,林策整顿兵马后,即刻班师回朝,圣上将亲自出?城三十里亲迎功臣。


    消息传到将军府时,赵蓁正在佛堂为林策祈福,她怔了半晌,未语泪先流,是喜极而泣。“好……好……”


    将军府上下,顿时像注入了活水,连仆役们脚步都轻快起来。洪盛更是忙得脚不?沾地,指挥着人预备着将军归府后的一应事宜。


    姜莲姝闻讯时,正在窗前临帖。父亲赢了,边关安宁了,这个家最大的倚仗,就要回来了。


    几乎与这捷报同时,另一种震荡在京城某些深宅大院里蔓延开来。


    内阁,都察院,皇宫,不?少官员的府邸里,皆人心惶惶。


    崔家旧案重审,圣上亲自过问,崔怀瑜平安归来,本就已经让许多人寝食难安。如?今林策大胜,即将携不?世之功归来,谁都知道,这位功勋彪炳的大将军,对失而复得的女儿是何等珍视,崔怀瑜身为林策的女婿,谁人能动,谁人敢动?


    最后一丝转机,在林策大胜的消息下,彻底破灭了。


    惶惶不?可终日的氛围,在某些府邸里弥漫。有人试图连夜打点细软,安排家小?出?城探亲或回乡祭祖,有人急急联络昔日同党,想统一口风,做最后的挣扎,更有那等心思?诡谲的,意?图销毁物证,甚至再?生灭口之心。


    然而,他们动作终究是晚了。


    或者?说,从崔怀瑜活着走出?宫门的那一刻,已经宣判了他们的失败。


    林策大胜的消息传回,便是为这些人宣判了死刑。


    大家都是千年的狐狸,谁人都知道,皇帝之所以?默许崔怀瑜查案,就是要借此事整肃朝纲,建立自己?的势力,只是这速度远比他们想象得快,快到他们还没做好应对的准备。


    天色将明未明,正是最黑暗寂静的时分。


    京城几条平日里车马稀疏的巷弄,忽然被整齐沉重的脚步声打破安宁。


    一队队身着甲胄、手?持火把的兵士,沉默而迅速地封锁了各处路口,将几座府邸围得水泄不?通。


    晨光熹微时,宫中的旨意?和刑部、大理寺的官员几乎同步抵达。


    曾经煊赫的府邸,转眼成?了囚笼。


    这一切的发生,迅速而隐秘,并未过多惊扰尚在沉睡的京城百姓。但该知道的人,自然都知道了。


    皇上判案出?奇的快,仅仅半天时间,一封由崔怀瑜亲手?写?的信就来到了姜莲姝手?中。


    “涉事者?三十七人,皆下狱。父亲清白得证,不?日昭告天下。吾心安矣,勿念。”


    信的背后,还有一行小?字,“长公?主向?陛下请旨,自请去皇陵为先帝守灵三年,陛下……准了。”


    她将信纸轻轻按在胸口,闭上眼,长长地、无声地舒出?一口气。


    短短的几行字,是崔怀瑜长达数年的努力。


    而皇陵清苦,三年光阴,对一个正当韶华的公?主而言,无异于放逐。这究竟是皇帝对胞妹的惩戒,还是长公?主自己?心灰意?冷?或许,兼而有之。


    第65章 林策回京,皇帝亲迎


    天色破晓, 晨光初透,染亮了将军府的檐角。


    城门前早已是车马簇簇。赵蓁已经穿上了御赐的诰命夫人的礼服,头戴珠冠, 由姜莲姝与崔怀瑜一左一右搀扶着。


    她?眼底难掩激动的神色,手都在发颤。


    林薇、林芷今日被特许离开住所,亦垂立于其后, 经过前番风波, 加上背后的靠山都倒了,两人皆是一身素净, 低眉顺眼,再?无往日半分张扬气焰。他们只希望林策回来之后不要过分惩治她?们二人。


    日头渐渐升高, 官道上的烟尘终于彻底散去,露出远处旌旗如林、甲胄如云的景象。


    先是隆隆的鼓号声破空而来, 紧接着,天子?仪仗的华盖与旌旗出现在视野尽头。


    金吾卫开路, 禁军肃立, 明黄伞盖下,皇帝林雍竟已步出城门,亲率文武百官, 出城门外相迎。将军府众人连忙跟随皇家部队,在城门口静候着。


    这等待遇,本朝开国以来, 罕有其匹。


    城门外, 大军在距城门五十里处停下。林策独自策马先回, 快到城门时,翻身下马,卸下腰间佩剑, 交由亲兵,独自一人,稳步向前。


    他脚步沉稳,踏过黄土地,走?过青石道,最终在御驾前十步处单膝跪倒,甲胄摩擦,发出铿锵之声:“臣林策,奉旨戍边,幸不辱命,今日回京复旨。吾皇万岁!”


    声如洪钟。


    林雍上前两步,亲自伸手,稳稳扶住林策的手臂:“爱卿快快平身!”他目光扫过林策,眼底真情动容,“北境苦寒,战事凶险,爱卿辛苦了!这一仗,打出了我朝的威风,打出了边关数载太平!朕心甚慰!”


    “为国戍边,分内之事,不敢言苦。”林策顺势起身,垂首答道。


    林雍却未放开手,反而就势握住林策的手,转向百官与百姓,朗声道:“定?远大将军林策,忠勇为国,力?克强敌,功在社稷!今日,朕便执爱卿之手,共入此门,与万民同庆凯旋!”


    说罢,他当真牵着林策的手,转身,并肩朝城门方向走?去。


    这一幕,让城上城下无数人屏息,随即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


    “陛下万岁!将军威武!”


    声浪如潮,席卷长街。花瓣不知从何处抛洒下来,落在帝王与将军的肩头。


    林雍面带微笑,不时向欢呼的百姓颔首,握着林策的手却未松开,一边走?,一边低声与林策说着什么。


    姜莲姝和崔怀瑜站在赵蓁身侧,望着林策被皇帝执手同行、万民景仰的背影,心中?感慨万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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