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怀瑜正在与?王文远核对一份账目,忽见吴海面色凝重地快步进来,俯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崔怀瑜手中的?笔“啪”地一声掉在案上,墨汁溅起,污了账册和衣裳。


    他猛地站起身,脸色瞬间变得苍白,胸口像是被重锤狠狠击打,闷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吴大人,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干涩。


    “崔主事,稍安勿躁。”吴海对着王文远点了点头,接着说?道,“我也是刚得到?的?消息,令夫人已?被京兆府带走,店铺查封。据说?现场有多人中毒,还有一老者殒命。此事已?闹得沸沸扬扬,京兆府压力极大。”


    崔怀瑜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莲姝被带走时会是怎样的?情景?她会不会害怕?


    他太了解她了,她绝不会在吃食上马虎,更遑论下毒害人!


    是有人陷害!一定是!


    “我要去京兆府!”他推开吴海的?手,就要往外冲。


    “崔主事!”王文远急忙拦住他,语气?严肃,“你现在去,非但于事无补,反而?落人口实,授人以柄!你是朝廷命官,涉事者是你的?家眷,需要避嫌!此刻京兆府正在查案,你贸然前去,是想让人说?你以权压人,干扰办案吗?”


    崔怀瑜胸膛剧烈起伏,那双总是沉稳冷静的?的?眼睛里此刻也急得不行。


    他用力挣开王文远的?手,声音发颤:“王大人!道理我都明白!可那是我娘子!她此刻关押在衙门里,孤身一人,你让我如何安坐于此?!”


    “我崔怀瑜行得正坐得直,此刻只想去问?个明白,我娘子绝不可能做这等伤天害理之事!这分?明是有人构陷!若因怕人非议便?将娘子一人丢下,我枉为她的?丈夫!”


    吴海在一旁急得直搓手,连忙劝道:“崔主事,您冷静些!下官知道您心?急,可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自乱阵脚啊!您这样闯去京兆府,非但见不到?尊夫人,反倒让府尹大人难做,也让暗中盯着您的?人更有文章可做!您此刻前去,除了添乱,还能如何?”


    第38章 姜莲姝下狱,长公主来探……


    吴海与王文远的话每一个字都占着理, 可他什么也顾不得了。


    “王大人?,吴大人?,你?们?说的, 我都明白。可今日之?事,不在官,而在人?。若连至亲蒙冤受难都能冷静思考, 那?我崔怀瑜岂不是心如铁石?我入仕是为父亲洗清冤屈不假, 可我心中还有?血性,不是为了变成一个连妻子都不敢护的木头人?。”


    他朝王文远和吴海深深一揖, 礼数周全?:“下官深知此去莽撞,若有?任何后果, 我一力承担,绝不牵连司中同僚。只是此刻, 我必须去,告辞!”


    说罢, 他不再看两人?劝阻, 转身?大步出了公事房。


    王文远与吴海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无奈。吴海低叹:“这位崔主事,平日里看着最是沉稳, 没想到?啊。”


    “情到?深处,至情至性。”王文远接口,摇了摇头, “也罢, 由他去吧。京兆府尹是个明白人?。”


    崔怀瑜几乎是冲出户部衙门?的, 他没有?叫车,也等不及备马,撩起袍角, 朝着京兆府的方向?疾步而去。


    街市喧嚣,人?流如织,他却只觉得周遭一切都褪了颜色。


    路上有?相识的官吏打招呼,他也只是匆匆颔首,脚下不停。此刻什么状元仪态,官场体面,都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只是一个丈夫,一个心急如焚的普通男人?。


    京兆府衙门?外,果然围了不少百姓,正在指指点?点?。


    归家小?厨吃死人?的传言发酵的速度极快,各种难听?的话飘进崔怀瑜耳中。他分开人?群,径直走向?府衙大门?。


    衙役认得崔状元,见他神色慌张而来,忙上前拦住:“崔大人?,府尹大人?正在升堂问案,您此刻不便入内。”


    崔怀瑜沉声道:“烦请通禀,下官崔怀瑜,求见府尹大人?。绝不干扰大人?审案,只恳请大人?允我于堂外听?审,或让我知晓我家娘子现下的情况。”


    衙役面露难色,正迟疑间,府内一名书吏匆匆走出,见了崔怀瑜,拱手道:“崔大人?,府尹大人?已知您来。大人?让下官转告:案情未明,人?证物证皆在勘验当中,令夫人?暂押于后堂,未上刑,也未入大牢,请崔大人?稍安勿躁。大人?承诺,一旦仵作验尸结果及饭食查验有?结果了,必会知会您。”


    崔怀瑜听?罢,知道这已经?是府尹能给的最大通融。


    他深吸一口气,朝书吏拱手:“多谢大人?体恤,下官在此等候。”


    他退至远离人?群的树下,目光紧紧盯着京兆府的大门?。


    他从未觉得时间如此漫长?。


    堂内,京兆府尹周显端坐案后,面色凝重。


    姜莲姝跪在堂下,将今日店内情形,采买流程,饭菜制作等一一陈述,并无慌乱。因为她问心无愧,话也说得坦坦荡荡。


    苦主家属哭诉声谩骂声时不时的响起,周显重重一拍惊堂木:“肃静!公堂之?上,不得喧哗!”


    他看向?姜莲姝:“姜氏,你?所述之?事,本官自会查证。眼下多人?看到?那?老人?死在你?酒楼门?口,也有?多人?表示吃了你?酒楼的饭菜腹痛难耐,那?老者尸首正在仵作房里,你?可有?任何证据,能自证清白?”


    姜莲姝抬起头,目光坚定:“大人?,此事实难证明,但民妇敢以性命担保,归家小?厨所用食材,每日由老仆孙伯亲自采买于固定摊贩,皆有?账目可查。后厨的操作,民妇与主厨何师傅时时检视,绝无可能下毒。


    况且民妇更?没有?任何理由毒害顾客,自毁生计。此事突如其来,多人?同时发作,民妇斗胆猜测,恐怕是有?心之?人?于送饭途中做手脚,或者是有?人?故意投毒诬陷民妇。”


    她继续道:“至于那?位不幸亡故的老丈,民妇恳请大人?,允仵作仔细查验,除中毒之?外,是否另有?隐疾。”


    周显沉吟不语,身?边书吏见状,匆匆往仵作房去。


    不久后,仵作匆匆入内,呈上验尸册,并对着周显的耳边轻声说了几句什么。


    周显一听?,眉头皱得更?紧。


    他挥手让仵作退下,目光扫过堂下众人?,缓缓开口:“经?过仵作勘验,老者胃中确有?残留食物,与众人?所述你?店送饭菜品相符合。其症状也符合中毒的症状。”


    姜莲姝一听?,心凉了半截。


    周显接着看向?那?哭嚎的汉子:“你?父平日身?体如何?可有?旧疾?”


    那?汉子哭声一滞:“我爹身?子一向?硬朗,就是偶尔有?些气喘。定是这黑心酒楼的饭菜里下了毒,害死了我爹!”


    周显眉头紧锁,重新看向?姜莲姝,轻叹了一口气。


    堂上烛火摇曳,映得她脸色有些苍白。


    “姜氏,”周显的声音沉缓,“如今人证物证俱在,你?虽言无下毒之?理,可众人?同食同症,却拿不出证据证明饭菜在途中或堂食时未被做手脚。本官问你?,你?可还有?能自证清白的凭据?”


    姜莲姝嘴唇微动,最终缓缓摇头。


    “民妇暂无实证,但民妇恳请大人?,继续彻查送饭途中的经?手之?人?,以及今日店内所有?接触过饭菜的杂役帮工。民妇做事光明磊落,我也深信,大人?能还民妇一个公道。”


    周显静默,堂外百姓的议论声嗡嗡地响。


    他何尝不知此事疑点?重重?


    多人?同时中毒,若真?是酒楼蓄意下毒,未免太蠢了。


    然而律法重证,此刻所有?明面上的线索都指向?归家小?厨,他身?为府尹,不能不依程序行事。况且,上面有?人?递了话下来。


    “你?的诉求,本官记下了。”周显终于开口:“眼下案情复杂,而你?身?为酒楼店主,嫌疑最重。依律收押候审,待进一步查证。”


    他提起朱笔,在案卷上落下一行字,随即抬头:“来人?。”


    两侧衙役应声上前。


    姜莲姝闭上眼,复又睁开。


    她没有?挣扎,也没有?哭着喊冤,她是状元夫人?,时时刻刻都要保持体面。她也相信,崔怀瑜也定会帮她查明真?相。


    她只是轻轻说了一句:“民妇清白,望大人?明察。”


    *


    京兆府的大牢比姜莲姝想象的还要阴森。


    甬道狭长?,墙壁渗着水,有?些地方还长?了青苔,空气中霉味馊味弥漫,还有?一股腥味。


    衙役在前头引路,脚步声在狭长?又空旷的甬道里回响,两旁木栅隔开的牢房里,影影绰绰。


    姜莲姝低垂着眼,只看着自己裙角前那?一小?块地面,努力不去听?,不去看。


    “哟,新来的?”一个轻佻的声音忽然从右侧牢房响起,“小?模样还挺俊,犯了什么事儿啊?跟爷说道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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