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当她的身影出现在巷口时,所有声音都像瞬间消失了。
那些妇人停了针线,卖货郎放下了担子。
一道道目光齐刷刷地投过来,惊愕茫然,不敢直视。
林倾岚今日未穿宫廷服饰,可那身浅绿的衣裙,行动间流光溢彩,任谁都看得?出来绝非普通的市井之物。
她面上虽罩着轻纱,却遮不住她高贵的气质。她像是不小?心?被踏进?了这片市井里?,格格不入。
面对巷子里?的诸多?视线,林倾岚恍若未觉,或者说她早已习惯了这样的注视。
她微微抬着下颌,缓缓穿过巷子。
所过之处,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窃窃私语声不断在她身后响起。
“这是哪家的贵人?”
“天呐,这通身的气派……”
“怕是走错地方了吧?”
林倾岚最后在崔怀瑜家的小?院门前停下脚步。
院墙不高,能看见里?面那棵枣树探出的新枝,这宅子和她想?象中一样,甚至更寒酸些。
她心?头?那点无名?火气,又往上窜了窜。
瑞珠会意,上前重重叩响了门环。
“笃、笃、笃。”
声音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楚。
院子里?传来轻快的脚步声,门吱呀一声被拉开,露出春桃一张好奇的脸。
春桃看到门外站着的人,看见林倾岚那身打扮和气度,愣了一会,嘴巴下意识地张开。
“请问……您找谁?”春桃的声音不自觉地轻了几?分。
林倾岚没有开口,甚至没有看春桃。
瑞珠上前一步:“姜娘子可在家?我家主子路过此?地,特来一见。”
春桃更慌了,她从未见过这样的人物,舌头?都有些打结:“在的……夫人她在后头?……您、您稍等,我这就?去禀报!”
她说着,竟忘了先请人进?门,转身就?往后院跑,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
林倾岚皱了皱眉,往院子里?瞧了瞧,院子虽寒酸,但比想?象中干净整洁些。
不多?时,姜莲姝从后院走了过来。
她今日穿着那身藕荷色的衣裙,衣袖挽起一小?截,露出白皙的手腕,头?发松松绾了个髻,簪着一根再普通不过的木簪子,额头?上细碎的散发带着一点点汗水。
看样子,她方才正在后院料理那两片菜地。
她走到门前,目光落在林倾岚身上。
四目相对。
院子里?,巷子里?,似乎更安静了,连风都停了。
围观的人屏住了呼吸,看着崔状元家门口二人。
一边是光华夺目仿佛从天上走下的贵人,一边是荆钗布裙、手上还带着点泥的状元夫人。
姜莲姝的眼神里?,没有春桃那么慌张,也没有寻常百姓见到贵人的卑微。
她只是看着,目光澄澈。
她甚至没有先开口,只是静静地等着。
林倾岚隔着轻纱,仔细地打量着眼前这个女人。
她皮肤白皙,眉眼生得?极好,尤其是那双眼睛,清澈见底,没有半分她预想?中的小?家子气或者是乡野村妇的刁蛮。
她身上那股子淡定的气质,让她这身粗布衣裳都显得?顺眼了许多?。
这出乎了林倾岚的预料。
她想?象中的姜莲姝,该是面容粗糙,举止小?气的村妇。
可眼前这人,除了衣着朴素了点,竟找不出多?少不堪。
尤其是她见到自己却表现得?这么冷静,莫名?地让林倾岚心?里?那股火更旺了。
她凭什么这么镇定?
“你便是姜莲姝?”林倾岚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像是在问话。
姜莲姝这才微微颔首:“正是。不知贵人到访,有失远迎。请问贵人是?”
她问得?自然,仿佛只是在问一位寻常访客的名?字。
林倾岚没有回答,反而越过姜莲姝直直院内走去,她背对着姜莲姝,语气带点讥诮:“崔怀瑜便住在此?处?”
此?话一出,姜莲姝瞬间明白了来人的身份和来意。
在京城中能有如此?气度,又直呼崔怀瑜名?讳的年轻女子,在这京城里?,几?乎没有几?人。
她转过身,望着林倾岚的后背:“崔怀瑜是我家相公,确实住在此?处。贵人若不嫌寒舍简陋,还请入内用茶。”
林倾岚没有回答姜莲姝的问题,只是站在那里?,日光投过树叶,映照在她脸上。
那也是一张极美的脸,可若真要比,确是比姜莲姝要逊上一筹。
只是这身气度,高贵的将这点差距抹平。
她眼尾微微上挑:“本?宫是谁,你当真猜不出?”
姜莲姝望着她,心?中最后一点猜测落了地。
她缓缓屈膝,行了一个标准的福礼:“民妇姜氏,拜见长公主殿下。殿下万福。”
姜莲姝说完后,院子外面围观的群众皆惊叹出声:“长公主?此?人竟是长公主?”
随后,跪下行礼的声音络绎不绝。
而林倾岚眼中却闪过一丝惊讶,一个乡野夫人,面对公主怎么会如此?从容?礼数还这么周全?是崔怀瑜教她的?
“本?宫今日出宫散心?,路过此?地,特来瞧瞧。看来,崔状元的日子,过得?颇为简陋了些,回头?本?宫送他一座宅子,前户部尚书世子,我大周的状元怎可居于?如此?闹市之中。”
第34章 二女火药味十足,小姜想……
院中安静的可怕, 春桃早就被吓得跪在姜莲姝身后大气不敢出?。
长公主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要给?崔大人送宅子?
这是所有人心里的第一个念头?。
姜莲姝听到林倾岚这么说,自然知晓其中意味,这摆明了是羞辱自己身份低下, 她心中有些恼火,但绝不能发作。
自己现在是状元夫人,而?且还?有这么多双眼?睛盯着, 若表现得泼皮, 倒是落人口舌。
她没?有躲闪,只是回答:“殿下厚爱, 民?妇代相公谢过。这宅子虽小,一砖一瓦皆合我二人心意。相公常说, 居处但求心安,不在广厦华堂。且怀瑜初入仕途, 俸禄微薄,正当以节俭为本, 方不负朝廷期许、百姓膏脂。殿下的赏赐, 过于贵重了,恐非我二人所能承受。”
这番话?说得圆润,软中带硬, 处处不离相公二字,这不是故意说给?她林倾岚听的是什么?
林倾岚只感觉有被冒犯到,但还?是忍住了没?有当场发作。
但自己的话?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还?被棉花反弹了回来打在了自己身上。
她索性不再?绕弯子, 向前走了两步, 环视这院子,轻笑一声:“崔怀瑜少年状元,才冠天下, 日后前程不可限量。你既为他?的妻子,便该知书达理,为他?持家?应酬,助他?仕途通达。可本宫瞧着,你于此道,怕是生疏得很?。莫非崔怀瑜平日回府,便只与你在这方寸之地,谈论些柴米油盐、瓜果蔬菜?”
这话?已是赤裸裸的挑衅和贬低了。
春桃和瑞珠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却?见姜莲姝脸上并无怒色,反而?笑了笑。
“殿下说得是,民?妇出?身乡野,未曾读过诗书,与贵眷的交际应酬,确是一窍不通。”姜莲姝坦然承认。
“不过,怀瑜与民?妇在秋水镇成婚时,他?便知我是怎样?的人。这些日子以来,怀瑜忙于公务,民?妇便理好家?中琐事。若有烦闷,民?妇便听他?倾诉。夫妻相处,贵在知心。民?妇愚钝,唯有尽心尽力,将家?中打理好,他?也可以放开手脚为朝廷效力。”
林倾岚听着,一时竟有些语塞。
她心中的火越烧越旺,却?找不到发泄的出?口。
眼?前这人,不卑不亢,不急不怒,好像没?有把她当成公主,自己的刁难也都落不到实处。
这种失控的感觉,让林倾岚极不舒服。
她咬了咬下唇,忽然抬步,径直朝着正屋走去。瑞珠想要阻拦已来不及,只能慌忙跟上。
姜莲姝略一迟疑,只是默默跟在后面?,示意春桃和孙伯不必惊慌。
林倾岚走进堂屋。
屋内陈设果然简单,榆木桌椅,粗瓷茶具,窗明几净,无半分奢华。
唯一显眼?的,是窗下边几上,一个白瓷瓶里插着几枝桃花,为这素净的屋子里添了一抹鲜艳色彩。
这气息,与她所在的宫廷的富丽精致截然不同。
“崔怀瑜便在此处读书?”她语气硬邦邦地问,随手拿起?桌上那本账册翻了翻。
“偶尔在此处看些户部的账册,读书写字,多在书房。”姜莲姝答道,走上前,“殿下请用茶。”
姜莲姝从?春桃那里接过刚沏好的茶奉上。
是最普通的茶叶。
林倾岚瞥了一眼?,并未去接。
“这茶,留着你自己喝罢。”她声音带着冷意,“本宫今日不过是随意走走,见识了一番市井风物,倒也新?鲜。瑞珠,回宫。”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