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盛一惊,他和林策共事这么多年,这般时候林策进宫想?干什?么他心中已了然:“将军,此刻进宫为何?”
林策一边换衣裳,一边说道:“必须要在殿试前向陛下陈情,等到殿试那日,怀瑜站在御前,一切就都晚了。我必须让陛下先知道他的身份,知道他化名参考的缘由。”
他走到书案前,提起笔,却迟迟没有落下。笔尖悬在纸上,墨汁凝聚,将滴未滴。
洪盛声音颤颤巍巍:“将军,若龙颜大怒,恐怕......”
林策摇摇头,像下定了决心。良久,他将笔搁下,从暗格中取出一封早已写好的密信。
“我即使不去,事情也?早晚会败露,事情已经到这一步便没有再退的道理。”
他将信递给洪盛,声音平静:“若我今日未能出宫,你便按信中交代的做。”
洪盛双手接过信:“将军!”
林策拍了拍他的肩,没有说话,转身大步朝外走去,边走边说道:“崔松那老?东西,死了都不放过我。”
林策的背影很坚决,他清楚知道自己?需要做什?么。他是?武将,但凡表露出了一点不忠,等待他的可能就是?难以承担的后果。
事情迟早会有败露的一天,无论是?为了崔怀瑜还是?自己?,他也?必须进宫。
马车向着皇宫方向缓缓驶去。
车厢内,林策闭目养神,袖中的手紧握着一块冰凉的铁牌,那是?先帝御赐的免死金牌,非到万不得已,他从未想?过动用。
宫门巍峨,侍卫见是?林策,恭敬放行。
林策下了车,徒步向内走去。
他径直走向乾清宫。他知道,这个时辰,林雍通常在这批阅奏章。
廊下当值的内侍见到他,面露讶异,连忙躬身:“将军。”
“通报吧,说林策求见,有要事禀报。”
内侍不敢怠慢,转身入内。片刻后,内侍引他入内。
殿内熏着淡淡的龙涎香,林雍坐在御案后,案上正放着厚厚的试卷,闻声抬头,见是?林策:“皇叔此时进宫,所为何事?”
林策未立即答话,而是?撩起衣摆,端端正正跪了下去,伏身叩首:“臣林策,特来向陛下请罪。”
闻言,林策身子?微微前倾,目光落在林策背上:“皇叔此言何意?你何罪之有?”
“臣!欺君罔上,隐匿罪臣之后,并助其化名进入今科春闱,如今已中会元。”林策一字一句说得诚恳。
林雍沉默了,他缓缓靠回椅背,眼神如狼视,盯着林策。
他手上正拿着会元的试卷,考生?姓名一栏写着崔瑜。
“崔瑜,崔怀瑜......崔松之子?,崔怀瑜?”
“是?。”
“他还活着。”林雍语气听不出喜怒:“是?你将他送进考场,现在他甚至夺了会元。皇叔,你可知这是?何罪?”
“臣知,其罪当诛。”林策额头触地,声音沉闷:“陛下!崔松一案,疑点重?重?,当时结案匆忙,数百官员牵连落马,其中多少?冤屈,陛下圣心明鉴,或亦有存疑。”
“崔怀瑜为崔松独子?,忍辱偷生?,所求无非一个面圣陈情,查明真相?的机会。臣忝为其世伯,不忍忠良绝后,更不忍真相?永埋尘土,故而铤而走险,助其以崔瑜之名参考。春闱三场,臣可担保,其所答文章,皆是?真才实学,未有一字舞弊。今科会元,乃其寒窗苦读,堂堂正正所得。”
林雍未接话,林策也?不知他此刻是?何表情。
他只是?继续说道:“臣今日冒死陈情,非为求陛下宽宥臣之罪过。只求陛下,念在崔怀瑜一身才学,一片赤诚,允其完成殿试。待殿试之后,无论陛下如何处置臣与怀瑜,臣皆无怨言。臣愿以先帝所赐丹书铁券,换此一请。”
说着,林策从怀中取出那面沉甸甸的免死金牌,双手高举过顶。
殿内再次陷入漫长?的沉默。
林雍的目光扫过那面金牌,又落在林策身上。
窗外日头正高,殿内光影流动,将皇帝年轻的面容映得半明半暗。
良久,林雍轻叹一声。
“崔怀瑜……”他低声重?复这个名字,眼前似闪过许多年前,宫宴之上,那个跟在崔尚书身后的少?年郎。
崔松满门抄斩的旨意?,是?他前年登基后不久所下,当时他根基未稳,诸多事务皆由几?位辅政大臣操持。
“他的文章,朕已看过。”林雍忽然开口,“策论一篇,颇有见地,非纸上谈兵,确有经世之才。字里行间,忧国忧民之心,不似作伪。”
他站起身,踱到窗前,望着庭院中初绽的玉兰花。“皇叔,朝中认识崔怀瑜之人不在少?数,你此举,是?将朕置于?两难之地。”
“臣万死。”
“丹书铁券,你收回去。”林雍没有回头,声音传来,“朕准你所请。殿试之上,朕只认才学,不闻其余。”
林策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眼中骤然迸发?出难以抑制的感激之情:“陛下!”
“殿试之后,无论结果如何,朕要一个清清楚楚的解释。崔怀瑜必须给朕、也?给这满朝文武一个交代。至于?你……待此事了结,再论功过。”
“臣谢陛下隆恩!”林策再次深深叩首。
林雍摆摆手,示意?林策退下,他未再多言,躬身离开乾清宫。
刚至门口,林雍便听见一阵环佩轻响。
随后眼中一道窈窕身影翩然而入,身着绯红宫装长?裙,外披鹅黄捻金绣牡丹云肩,发?髻高绾,簪着点翠步摇,行动间光华流转。
她生?得极美,眉若远山,眼含秋水,正是?当今圣上唯一的胞妹,长?公?主林倾岚。
林策和林倾岚在门口相?遇,林倾岚与林策不算太熟,她点头致意?道:“林叔安~”
“长?公?主安,臣先行告退。”
林策未多做停留,快步离开宫中,身上已被汗水浸湿了。
“皇兄!”人未到,声先至。林倾岚径直走到御案前,也?不行礼,只蹙着黛眉,“林策叔到这里来干什?么?”
林雍抬眼,对这个自幼宠溺的妹妹有些无奈:“以后要叫林将军。将军到此自然是?有要事禀告,倒是?你这丫头,怎么有空到我乾清宫来?”
林倾岚笑了:“皇兄,几?日后殿试,我也?要去瞧瞧。”
“殿试乃国家抡才大典,庄重?之地,岂是?你能随意?去瞧瞧的?不成体统。”
“怎么不成体统了?”林倾岚撇撇嘴,挨着龙案边坐下,随手拨弄着案上一支狼毫,“我就是?想?看看,天下读书人里最拔尖的那几?个,究竟生?得什?么模样?,文章是?不是?真有传闻中那么好。再说了……”
她拖长?了调子?,眼波流转,“母后前几?日念叨了,说我年岁不小了,叫皇兄你留意?驸马的人选。我总不能闭着眼睛随便挑吧?自然要亲自相?看相?看。”
林雍闻言,放下了手中崔瑜的试卷。
他看向妹妹,见她虽故作轻松,耳根都红了一半,心知她这话半是?真意?。林倾岚自幼聪慧,心气也?高,寻常权贵子?弟不入她眼,婚事便一直耽搁下来。若她真能在今科进士中觅得良配,倒是?一桩美事。
只是?……
“殿试乃我朝大事,你身为长?公?主,堂而皇之出现在保和殿,成何体统?朝臣们少?不了又要上折子?聒噪。”
“谁说要堂而皇之了?”林倾岚眼睛一亮,知道有转机,立刻凑近了些,在林雍耳边轻声说,“我在屏风后头瞧,不就成了?保和殿后头不是?有暖阁吗?我就在暖阁里,隔着珠帘看,绝不让那些老?古董们发?现。”
林雍还没有松口。
“皇兄~~~”她拉长?了声音,抓着林雍的手臂晃了晃,“你就准了我吧,我保证安安静静的,绝不捣乱。”
林雍被她缠得无法,又思及她婚事确是?一桩心事,终于?松口:“罢了。只准在暖阁内,不许出声,不许露面,你可能做到?”
林倾岚顿时笑靥如花,起身规规矩矩行了个礼:“谢皇兄!皇兄最好了!”
说罢,生?怕他反悔似的,立马像一阵风似的退了出去。
林雍望着她雀跃的背影,摇头失笑。等到完全看不见林倾岚的身影,他又重?新拿起那沓试卷最上面的那一份,眼神复杂难辨,喃喃自语了一句:“难道朕真的错了?”
第26章 殿试上长公主对崔怀瑜心……
将?军府的书信再次送至小院。
依旧是孙伯递来, 是林策亲笔的字迹:“怀瑜吾侄:事已禀明,圣意许尔以崔瑜之名,完此殿试。明日御前, 惟才学是论,尔当摒除杂念,尽展胸中丘壑, 余事, 殿后再议。珍重。”
短短数行,崔怀瑜却反复看了数遍。
他?明白, 这寥寥数语背后,林策不知在圣上面前承担了多少压力。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