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他沉声道,“开锁,拿人!”
一号军上前,手中已拿着一把钥匙。
崔怀瑜浑身紧绷。
他知道一旦被带离号舍,隔离讯问,许多事情就身不由己了。
即便林策那边能设法补救,时间上也绝来不及。更可怕的是,这郎中显然是早有准备,目标明确,一击便直指要害。
或许自己的身份早就被暗中那人发现。
栅门上的锁舌发出轻微的“咔哒”声,锁已被打开。
就在号军伸手欲拉开门的刹那,巷道那头就传来了一声轻咳。
宋少秉独自一人,缓步而来。
他依旧是那身官袍,表情平静,好像只是在正常的巡视考场,只是恰好出现在这里。
“周郎中?”宋少秉对那青袍官员略一颔首,目光扫过崔怀瑜的号舍,“此处何事?为何开门?”
周郎中转身,拱手道:“宋御史!下官奉命核查考生文书,发现此子所持颍川文书有数处疑点,与衙门存档规制不符,涉嫌伪造。依律,需带离详查。”
宋少秉点了点头,似乎并无异议。他走上前,从书吏手中接过那几份文书,也细细看了起来。
巷道里静得可怕,几乎所有的考生都扯着脖子想看热闹。
良久,宋少秉抬起头,却并未将文书递还,而是看向周郎中:“周郎中办事严谨,察微知著,本官佩服。这几处印鉴和纸张的差异,确为疑点。”
周郎中脸上神色稍缓:“宋御史明鉴。科举大典,国之重器,容不得半点沙子。下官也是职责所在。”
“自是职责所在。”宋少秉却话锋一转,提出了疑问:“不过,周郎中可曾想过,若此子真是冒籍奸人,伪造文书混入考场,其背后必然有人操办。如此精心伪造的身份,怎会在印鉴形制、纸张纹路这等如此容易查证的细节上,留下如此明显的破绽?”
周郎中一愣。
宋少秉指了指文书,“颍川府印鉴更换、白石县衙失火,皆是去年之事,消息早已传至京城,有心人若想伪造一份新的文书,不算难事。”
周郎中眉头皱起,表情复杂看了宋少秉:“宋御史的意思……是有人故意为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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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背后势力的博弈,无能为……
“诶, 周郎中此言差矣,本官也只?是猜测。”宋少秉打断了?他,将文书轻轻放回书吏手中的托盘。
“科举考场, 万众瞩目。崔瑜的乡试成绩在颍川名列前茅,这均可?查证。难免会有一些眼红之人,周郎中从事春闱事宜多年?, 栽赃陷害之事也不是第一次遇见?。”
见?周郎中面色阴晴不定?, 宋少秉趁热打铁的说道?:“若此刻只?是因为怀疑文书的真实性便将一名优秀的考生带离考场,此事若传扬出去, 无论最?终查实与否,外界会如何看?待?是否会质疑我礼部与都?察院联名巡查的公?正性和专业性?是否会认为有人借此祸害优秀考生, 扰乱考场?”
他看?向周郎中,见?其仍未松口, 语气便更严肃了?一些:“周郎中,你我奉旨巡场, 纠察舞弊固然?要紧, 但保全朝廷取士之公?信,也是重中之重。如今春闱已近尾声?,多少双眼睛盯着贡院?”
宋少秉紧接着凑在周郎中耳朵边上, 轻声?说道?:“你要想清楚,今日已经?是最?后一场考试,距离春闱结束只?有三天了?, 才查出说考生身份有问题, 恐非上策。反而容易落下个考前搜查不利的罪名!”
周郎中听到这话, 脸色大变,连忙说道?:“御史大人考虑的极是,是下官疏忽了?。那御史大人认为此事该当如何?如果此人身份真是伪造……”
“我知你顾虑。依本官看?, 先将此事暂且记下,待飞马传回消息来,若真是文书造假,立刻拿人。在此期间,令其仍在号舍内完成剩余考试,派专人看?守,许其答题,但不得与外界接触,试卷另封存待验。若核实文书确伪,那时再?拿人,人赃并获,罪证确凿,谁也无可?指摘。若核实无误,便是场误会,也不至于耽误一个读书人的前程。周郎中以为如何?”
周郎中脸色变幻不定?。
宋少秉这番话,有理有据,更给他提出了?一个折中的方案。他若强行坚持立刻带人,倒显得急躁冒失了?。
再?何况,宋少秉可?是他的顶头上司。
周郎中沉吟片刻,终是缓缓点头:“宋御史思虑周全,下官受教。便依御史所言,暂且记下,暗中核实,期间严加看?管,试卷另封。”
宋少秉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对那持钥匙的号军道?:“锁上吧。加一道?封条,派两人轮值看?守此处,除发放饮食,收取试卷以外,不得与内中考生有任何交流。”
“是!”
栅门被重新锁上,一张盖有巡场御史印的封条,贴在了?栅门与门框的接缝处。
周郎中深深看?了?崔怀瑜一眼,又对宋少秉拱了?拱手,带着书吏转身离去。
宋少秉看?了?崔怀瑜一眼,不着痕迹的点了?点头,随即也离去了?。
巷道?里?重新恢复了?安静,不少考生开始窃窃私语。
崔怀瑜现在可?以确定?,这位宋御史定?然?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或许是林策安排在此处,也或许是父亲的旧交。他不得而知。
更要紧的是。宋少秉看?似为他解决了?麻烦,其实只?是解了?燃眉之急。从周郎中精确的纠出自己来看?,幕后之人,已经?发现了?他。
现在距离春闱结束还有最?后一场,三天。周郎中派出去的人或许只?需要一天两天就能?回来,到时若真坐实了?自己身份造假,就算是宋少秉怕也是保不住了?。
可?现在他在号舍里?就像瓮中之鳖,什么也做不了?。他只?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既然?现在什么都?做不了?,那便只?能?先行隐忍。
至少现在他还在考试。
……
周郎中离开之后,他加快了?脚步,穿过几条回廊,来到一处偏僻的侧院厢房。此处僻静,少有人至。他轻轻叩门三下,两急一缓。
门内传来低沉的声?音:“进来。”
周郎中推门而入,迅速反手掩上。屋内只?点了?一盏小灯,光线晦暗,一个身影负手立在窗前,只?看?得见?一个轮廓。
“大人。”周郎中躬身,语气很急切,“下官方才在巷道?中查那崔瑜,宋少秉宋御史突然?出现。”
他将事情经?过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末了?补充道?:“宋文秉逼得下官不得不暂且应下。那崔瑜的文书,虽然?伪造的极好,但却逃不过我周某人的法眼。必是伪造无疑!我当时本可?立刻拿下他,但大人曾说,先不要打草惊蛇。”
窗前人影缓缓转过身,身体依旧隐在阴影里?,声?音中带着玩味:“你做的好?宋少秉……一个刚调入都察院的御史,倒是对这崔瑜关切得很。”
周郎中低声?道?:“大人明鉴。下官怀疑,这宋少秉恐怕与那崔瑜早有勾结。他这般拖延,分明是想保那崔瑜考完全场。”
“勾结?”阴影中人轻笑一声?:“我早已查清,宋少秉赴任前,曾访过将军府。林策那条老狐狸,手伸得够长。他们?越是着急,越证明这崔瑜身份非同小可?,绝不仅仅是冒籍那么简单。”
他踱了?两步,烛光终于晃过他腰间一枚玉佩,是宫廷制式。
“飞马核实?呵,倒是个冠冕堂皇的借口。不过既然宋御史这么正义凛然?,我们?也不能?扫了?他主子的兴致。等到查正的人回来后,立刻拿人!”
他脸上笑意愈发浓烈:“罪名嘛,就定?个冒籍欺君,意图混入朝堂,颠覆大周。届时人赃并获,我倒要看?看?,众目睽睽之下,宋少秉还如何顾全大局,林策又会不会亲自出手护住崔…瑜?”
周郎中精神一振:“大人算无遗策!下官这就去安排,绝不给他任何喘息之机。”
……
宋少秉离开后也未回到公?廨休息。
他借口需查阅往年?考场旧例,径直去了?存放卷宗档案的偏殿。殿内幽深,只?他一人。
他面上沉静,袖子里?的手却早就有些发颤。
他争取来的这三天,是崔怀瑜最?后的机会,也可?能?是尚书府最?后的机会。
不能?再?等了?。
他迅速铺开一张便笺,笔走龙蛇,言简意赅:“周海疑,崔生危,贡院飞马前往颍川,速决。”
落款处,他画了?一个简单的御史印图案。这是他与将军府约定?的记好。
写?罢,他将便笺卷入一根细小的空心竹管,以蜡封口。唤来那名在巷道?中的亲信号军,此人是将军府早年?安排入贡院的暗桩,忠心可?靠。
“速将此物,亲手交到东城福瑞绸缎庄掌柜手中,只?说宋大人订的货到了?,他自会明白。”宋少秉声?音很轻,目光如炬,“生死攸关。务必隐秘,从角门出,绕路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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