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是这么觉得,初入京城,竟能做上将军府的生意,你就安心读书,我养得起你。”说完,姜莲姝便发觉自己有些失态,或许是压抑了太久的情绪在此刻得到了释放,或许是远离了王家那伙地痞流氓让她不用再故作坚强。


    幸好崔怀瑜只是看着她笑。


    “我去做饭……”姜莲姝脸有点红了,跑进灶房。


    京城的秋意一日浓过一日,秋风卷起街角的落叶,打着旋儿,又被匆匆而过的行人踩碎。


    姜莲姝的“姜记豆腐”在西市渐渐有了名气,引得一些讲究吃食的人家也慕名前来。铺面依旧狭小,却总在晌午前便干干净净地售罄。


    去将军府送豆腐成了惯例。每月逢那四日,她总在辰时前赶到城东那座朱门高墙的府邸西角门。


    门房是个不苟言笑的老妪,验看无误后便默默接过豆腐篮,递过用红绳串好的铜钱,从不多话。姜莲姝也总是低着眼,递上东西,收好钱,行一礼便转身离开,从未逾矩多看一眼,多问一句。


    只是偶尔,在等待门房清点的片刻,她能听见高墙内隐约传来的丝竹声,或是女子娇柔的说笑声,那是与她所处的市井截然不同的另一个世界。


    她听着,心里并无波澜,只默默计算着今日又能多攒下几枚铜钱。


    科举之期迫在眉睫,他几乎足不出户,整日埋首于经史子集之间,小院安静得只能听见他的读书声。


    姜莲姝尽量放轻动作,不打扰他,只在三餐时备好简单的饭食,放在他书案上。


    京城街头的盘查也因为京城考生越来越多而变得严密,进出城门的车队行人,都要被细细查验。


    连他们这偏远的城郊聚居地,白日里也有衙役挨户询问。每遇查验,崔怀瑜都紧张不已,甚至下意识的躲闪。


    她知道,这不是无缘无故。只是他不说,她便不问。这是离开秋水镇时便定下的。可这根疑惑的刺,终究是扎在了心里,随着时间推移,越陷越深。


    夜深了。


    崔怀瑜终于吹熄了灯,在堂屋临时搭起的板床上和衣躺下。月光被浓云遮住,屋里一片漆黑。他睁着眼,听着屋内姜莲姝已无了声响,过了许久,才渐渐合上眼皮。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轻微的“喀嚓”声,像树枝被踩断,又像瓦片松动。崔怀瑜几乎是瞬间睁开了眼,全身肌肉骤然绷紧。他没有动,只是屏住呼吸,耳朵捕捉着窗外动静。


    风似乎停了。万籁俱寂,崔怀瑜反而觉得格外瘆人。


    屋外有人。


    来了。


    这个念头刚闪过,窗户骤然破裂!一道黑影掠入,手中小刀直刺床榻!


    崔怀瑜在黑影破窗的刹那已翻身滚落床下,顺手抄起枕下藏着的匕首。寒光贴着他肩头擦过,带起一阵冷风。


    “什么人!”他低喝一声,匕首横扫,逼开对方再次刺来的小刀。金属交击,在暗夜里迸出几点火星。


    姜莲姝被惊醒,迅速点燃了油灯,只见黑暗中两道身影已缠斗在一处。


    她心头狂跳,手下意识摸向枕边,那里有她从秋水镇带来的小刀。


    黑影身手了得,招招狠辣,直取要害。崔怀瑜仗着对屋内布局熟悉,且战且退,将对方引向门边狭窄处,限制其施展。


    “娘子,走!”他趁隙低吼,声音因发力而嘶哑。


    就在崔怀瑜一个侧身避开直刺,匕首顺势划向对方手腕时,那黑影竟不闪不避,拼着硬挨一记,左手寒光一闪,一枚飞镖疾射而出,方向却是朝着姜莲姝所在的床榻!


    “小心!”崔怀瑜目眦欲裂,回救已是不及。


    姜莲姝只觉耳边一道凉风掠过,飞镖“夺”地一声钉入她头侧的土墙,尾羽犹自震颤。幸是偏了几分,她惊出一身冷汗。


    这一分神,崔怀瑜肋下空门大开。黑影抓住机会,刀锋直刺而来!


    崔怀瑜急退,却已慢了一步。


    刀尖划过他左臂,衣裳撕裂声响起,随即是皮肉被割开,鲜血喷出,屋内充满血腥味。他闷哼一声,脚下踉跄,手中匕首脱手。


    黑影得势,刀光再起,直取咽喉。


    千钧一发之际,姜莲姝不知哪来的勇气,将手中匕首用尽全力朝那黑影掷去!


    夜里不好辨认方向,姜莲姝掷出去的匕首直直的刺入了那黑影的右手上臂。黑影吃痛,动作一滞,随即怒吼着又想朝姜莲姝攻去。


    可此时崔怀瑜已捡起掉地的匕首,用未受伤的左手,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的刺向对方。匕首歪了一分,只刺入大腿。


    “呃啊——”黑影发出一声痛呼,攻势顿止。


    见再无法得手,黑影猛的窜出小院,奔逃而去。


    崔怀瑜也不敢多留,怕另有其他伏兵。拉起惊魂未定的姜莲姝:“走!”


    两人撞开房门,没有回头,也顾不得拿任何东西,只朝着与进城相反的方向的一片野地狂奔。夜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疼。


    崔怀瑜左臂的伤口鲜血直流,洇湿了半边衣裳,血腥味散开。姜莲姝扶着他,能感觉到他喘息声越来越重。


    不知跑了多久,直到身后再无动静,远处村落连犬吠都听不见了,两人才在一处背风的土坡后停下,瘫倒在地。


    崔怀瑜靠着土坡,剧烈地咳嗽起来,每咳一下,左臂的伤口就涌出更多的血。


    月光撒下,照见他惨白的脸和身上其他细小伤口。其中属手臂上那一道伤口最深。


    姜莲姝撕下自己内衫的干净里衬,手忙脚乱地替他包扎。布条很快被血浸透,她又撕下更多。直到血流没那么快了,姜莲姝才瘫坐在地,止不住地颤抖。


    “他们……是冲你来的。”她终于开口。


    崔怀瑜闭上眼,半晌,才极轻地“嗯”了一声。


    “为什么?”姜莲姝抬起头,月光下,她的眼睛亮得惊人,眼神里满是后怕。


    名义上,崔怀瑜是她在这个世界上仅剩的亲人。要是他有个三长两短,自己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她终于把压抑了许久的问题说了出来:“崔怀瑜,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你那么怕官兵,还有刺客来刺杀你……你告诉我!”


    寂静。只有风声呜咽。


    良久,崔怀瑜缓缓睁开眼,望向漆黑的天空,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我……是前户部尚书崔松之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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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章 小两口走投无路,求助将……


    姜莲姝愣住了,这消息简直如晴天霹雳。进京赶考的穷书生,摇身一变成了在逃的尚书府世子。巨大的差距让姜莲姝内心无法平静下来。


    “去年秋,家父遭人构陷,卷入一桩通天大案。圣上震怒,下旨查办。父亲……在狱中以死明志,却仍被定为畏罪自尽。崔家后来……被满门抄斩。”


    他说得极慢,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里挤出来,他咬牙切齿,“我因在外贪玩,侥幸逃过一劫,却成了朝廷追捕的钦犯,一路躲避追杀,才流落到秋水镇……”


    他转过头,看着姜莲姝:“莲姝,我并非有意瞒你。只是此事牵连甚广,背后之人手眼通天。我告诉你,便是将你也拖入这万丈深渊。我……不愿。”


    姜莲姝怔怔地听着,这真相……


    尚书之子?钦犯?满门抄斩?这些词离她的小镇生活太远,远得像戏文里的故事。


    她救了他,与他假成亲,一路扶持来到京城,以为只是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最多……再多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却从未想过,自己捡到的,是尚书府的世子,是一个身上背负着血海深仇的人。


    “宫里有人要你死?”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问。


    “是。”崔怀瑜扯了扯嘴角,却没能笑出来,“斩草除根。我活着,对某些人来说,便是一个祸害。”


    恐惧如潮水,瞬间淹没了姜莲姝。


    她想起王瑞,想起王家在秋水镇的权势,那已经让她如履薄冰,为保护自己不得以要将自己伪装得冷酷无情。


    而如今,她面对的,是比王家可怕千倍万倍的力量,是京城的尚书府。


    她下意识地抱紧了自己的双臂,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席卷而来。崔怀瑜看着她苍白的脸和眼中的无助,就像是心脏被刺了一刀,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明明两人只是交易关系,怎会有这种感觉。


    “莲姝,”他声音苦涩,“此事与你无关。刺客是冲我来的。你回秋水镇去吧,就当从未认识过我。”


    “回去?”姜莲姝猛地打断他,抬起头,眼眶通红,却没有泪,“你把我带到京城,就这样让我回去?你伤成这样,京城到处在查,你能去哪里?你能躲到几时?下一次再遇到刺客怎么办?”


    她站起身,在寒风中微微发抖:“崔怀瑜,你救过我爹娘,至少在王家上门时,你护住了他们最后一程。在秋水镇,你也帮了我。我姜莲姝虽是小门小户出身,却也知恩义二字怎么写。我不会在这个时候扔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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