饶是江不系再见多识广,胃里也忍不住地一阵翻腾。


    崔拂雪闻言,脸色更是白了三分,扭头看了眼阿芦,正捂着嘴,拼命忍着。


    崔拂雪拍了拍阿芦的后背,将她带到边缘交给一名衙役照顾着。


    贺文章仔细观察那头冠的缝合处:“针脚比上次蜈蚣纸鸢上的还要稍微粗糙一点,但用的线很像,像羊肠线,平安,”他喊了一声,“你来看看。”


    平安答了声“是”,蹲下查看。


    片刻后,他点点头:“师父,就是羊肠线。”


    贺文章继续检查捆绑尸体的方式:“捆绑、打结方式都与蜈蚣纸鸢如出一辙,看起来凶手是同一人的可能性极大。”


    江不系蹲下身,检查纸鸢线的断口。


    线同样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脆性断裂痕迹。


    “线也泡过药水,”他肯定地说,“也和上次一样的手法。”


    “看看这个,”崔拂雪从纸鸢碎片里捡起一小片撕破的绢布,边缘沾着一点不起眼的、亮蓝色的颜料痕迹,“和柳娘工坊里发现的蓝色碎片很像。”


    江不系:“是同一个疯子干的。”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死者身份能确认吗?”


    一名衙役连忙上前:“回小侯爷,有街坊认出来了,是咱们城南有名的绣娘,叫许娘子,手艺特别好,尤其擅长苏绣,她家里人昨天下午报的失踪,说前一天晚上接了个大活,出门就再没回来。”


    又是接大活。


    江不系立刻吩咐:“来人,即刻去查许娘子接的什么活,买家是谁,所有细节都要挖出来。”


    “是。”


    贺文章完成了初步验尸,站起身:“和柳娘的案子手法极为相似,都是背后偷袭拧断脖子致死,只是这次死后切割的是头皮和头发,用人皮装饰纸鸢,同样用药水泡线使线在收到一定张力后断裂,尸体随着纸鸢掉落。”


    崔拂雪蹙眉:“一般凶案,凶手都挑没人的僻静地,可这个凶手,两次抛尸都选在人多热闹的地方,还取走她们身体的一部分作为材料……”


    江不系问:“你有何想法?”


    “感觉像在展示,也像挑衅,”她想了想,“昨儿咱们的人是不是一直跟着苏陌?”


    江不系一愣,他险些忘了这茬:“是,今儿带苏陌过来的时候,说他一直没出过门。”


    江不系脑海里瞬间一闪:“不是苏陌?”


    崔拂雪:“若他有同伙倒也不必他亲自动手,不过,方才看这纸鸢,我倒是想到一点,平日里我们放小纸鸢,上天后那力道我都很难拉住,上回的蜈蚣纸鸢,这回的凤凰纸鸢,都如此巨大……”


    贺文章赞同道:“没有一把子力气,恐怕放都放不上去。”


    平安听得频频点头,他想到苏陌那个小身板,看起来还真不是能将这庞然大物放上去的也样子。


    “虽是这么说,苏陌的嫌疑也不能完全排除,”崔拂雪道,“当务之急是查清柳娘和这位许娘子之间可有联系,凶手为何选中她们二人。”


    江不系冷静下来:“对,老贺,你带着平安把尸体和所有物证立刻带回衙门仔细检验,每一寸都不要放过,特别是那新的人皮和针线手法,看能不能找出更多特征,阿芦……”


    阿芦听见江不系叫她忙凑过去。


    江不系在她耳边低声道:“你受累,去市面上打听,特别是绣娘和纸鸢匠的圈子里,最近有没有什么特别的订单或者可疑的生人出现,重点是那种要求高、时间紧、报酬丰厚的私活。”


    阿芦看了看崔拂雪,见她点头,也跟着一点头,低低答了声好。


    “拂雪,我们去许娘子的绣楼走一趟。”


    将现场交给衙役看守,几人离开。


    路上崔拂雪问江不系:“今儿问话苏陌时,有何感觉?”


    江不系一笑:“考我?成吧,那我就说上一说。”


    他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苏陌定然知道那蓝色颜料,他那会儿眼神惊惧,脸色都白了三分,不过,当我说到断肠草的时候,他表现出来的不是惊恐和假装镇定,倒像是真的害怕,这种害怕不是事败的害怕,更像是害怕被人构陷,还有柳娘前胸后背的皮被缝在纸鸢上,他也似乎并不知情。”


    说完他头偏向崔拂雪:“我答完了,崔娘子对我的答案可还满意?”


    崔拂雪笑着伸出一只手指将他的头摆正:“非常满意,现在下定论也许有些早,不过我确实觉得,苏陌许是有相好的,但是并没有杀害柳娘。”


    第112章 人皮风筝5


    江不系和崔拂雪站在许娘子家那间狭小的堂屋里, 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淡淡的丝线和染料的味道。


    许娘子的丈夫是个老实巴交的织工,姓李,此刻正红着眼圈, 手足无措地搓着手。


    “李大哥,你再仔细想想,”江不系尽量让语气平和, “许娘子出门前,有没有说什么特别的话?关十她接的那个大活,或者那个主顾?”


    李大汉摇摇头, 声音沙哑:“没有啊,大人, 她就说主家催得急, 是个大活,做好了能挣不少,还说……还说人家要求高, 得去主家的地方专心做,怕家里孩子吵,我……我还怪她,说啥活这么要紧,连家都不能回……”他说着又哽咽起来。


    “来传话的人, 你看清模样了吗?”崔拂雪问。


    “是个丫鬟,”李大汉回忆着,“十六、七岁的样子, 低着头, 没看清全脸,穿着挺普通的青布衣裳,不像大户人家得脸的丫头, 多半就是个跑腿的,说话声音也小,递了个信封,说是定金和地址,让娘子赶紧去。”


    “信封和地址还在吗?”


    李大汉忙从怀里掏出一个已经揉得发皱的信封:“在,在,银子我没敢动,地址就在这上面。”


    江不系接过信封,是很普通的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五两银子,信封上用工整但略显刻板的字迹写着一个地址:城南青石巷,槐树胡同底,赵氏别院。


    “赵氏别院?”崔拂雪皱眉,金陵城的富贵人家她多少都知道一些,但是印象中城南那片并没有什么显赫的赵姓人家。


    两人向李大汉道别,立刻带着人按地址找去。


    所谓的“槐树胡同底”根本就是条死胡同,尽头只有一扇破败的木门,门上贴着褪色的封条,看痕迹早已年久失修。


    推开门,里面是个杂草丛生、蛛网遍布的小院,几间厢房都塌了半边,看到出任何有人活动的痕迹,哪里是什么能绣精细屏风的别院。


    “就是个骗局,”江不系踢开脚边的碎砖,“人根本没打算让她活着回来干活。”


    崔拂雪仔细查看了院子和破屋,摇摇头:“屋里没什么痕迹,凶手很谨慎。”


    回到秦淮炊烟,内堂中气氛凝重,凶手用几乎相同的手法骗出了第二个受害者,这绝不是偶然,而是有预谋的谋杀。


    这时,阿芦回来了,带回了她打听到的消息。


    “有个打听许娘子的男人,”阿芦语气急促,“大概十天前出现在城南几个绣坊和茶楼,外地口音,有点像是北边来的,穿着普通,长相没什么特点,就是左眼角好像有颗小痣,他问得很仔细,谁苏绣最好,都绣过什么作品,尤其问了许娘子住哪儿,接不接私活。”


    “左眼角有痣……”江不系记下这个特征,虽然模糊,但总算有个方向,“小丫头,还有吗?”


    “有,收旧货的王老五说,大概半个月前,有人从他那儿买走了一个废弃的、很大的凤凰纸鸢骨架,说是家里孩子玩,骨架很旧了,但主体还完整,买主是个男人,也是普通打扮,没看清脸,但是左眼角有颗痣,付了钱扛着就走,没多说废话。”


    “旧纸鸢骨架……”江不系沉吟。


    崔拂雪突然说:“凶手不需要走己扎那么大的架子,改装就行,省事,也不容易引起注意。”


    贺文章那边的详细验尸报告也送来了。


    结论和初步判断一致:死因颈骨折断,死后被割去头皮,凤凰头冠确系人皮缝制,断裂处的缝线依旧是被特殊药水浸泡过的羊肠线,此外,在纸鸢的竹骨连接处和部分绢布边缘,再次发现了那种亮蓝色颜料的微量残留。


    “两次都出现了彩丝坊的颜料和丝线,”崔拂雪指着报告说,“一个在彩丝坊买过亮蓝色丝线的帷帽女人,还有一个长相平平,让人记不住相貌却左眼角有颗痣的男人。”


    江不下点点头:“重点就是戴帷帽的女人和操着外地口音,左眼角有颗痣的男人。”


    江不系立刻回了府衙做安排。


    他手上可用的人不够,王知权大手一挥:“就按老弟的吩咐,来人,立刻增派人手,一队人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盯住彩丝坊的前后门,记录所有进出人员,尤其是女子,设法摸清彩丝坊所有伙计、绣娘以及东家的底细,一队人在全城范围内,特别是客栈、车马行、码头,秘密排查近期出现的、左眼角有痣的外地口音男子,拿着旧纸鸢骨架的图样去各个旧货市场询问,看有没有人记得类似的交易,或者是否还有其他人买过类似的大型旧纸鸢骨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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