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将近,外面的爆竹声已如惊涛骇浪,连绵不绝,震得窗棂都在微微颤动。


    “快到时辰了。”蓝田兴奋地站起身,跑到窗边,推开了一条缝隙。


    瞬间,震耳欲聋的爆竹声浪和清冽的硝烟气息猛地涌了进来。


    辞旧迎新。


    “走,我们也去放爆竹,迎新年。”江不系从墙角拿起早就准备好的一挂长长的红鞭炮和几支拿在手里放的烟花。


    崔拂雪给每个人都递上一条厚厚的围巾:“外面冷,裹严实点。”


    卫泉找了块空地,将那挂长长的红鞭炮铺开,用线香点燃了引信。


    刺啦——!火星迅速蔓延。


    “快捂耳朵。”蓝田笑着提醒。


    众人刚捂住耳朵,震耳欲聋的“噼里啪啦”声便猛地炸响。


    阿芦胆子大,点燃了一支“手持银花”。


    嗤——!一蓬细密的银色火星从她手中喷涌而出,发出“滋滋”的欢鸣。


    火光映亮了江不系带笑的眉眼和崔拂雪被光芒映照得格外柔美的侧脸,他忽然侧过头,温热的呼吸拂过崔拂雪的耳廓。


    周围是鼎沸的人声、连绵不绝的爆竹轰鸣,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清晰地钻入她的耳中,带着松弛和暖意:“拂雪,这金陵城的守岁……比紫禁城那沉闷的宫宴……可真是有趣太多了。”


    崔拂雪没有转头,望着夜空中的烟火,唇角抑制不住地高高扬起。


    她悄悄伸出手,在宽大袖子的遮掩下,轻轻握住了江不系微凉的手指。


    他的手指动了一下,随即更紧地回握住了她。


    硝烟弥漫,爆竹声震耳欲聋,那紧握的手藏在袖底,温暖而坚定。


    卫泉正要再去拿烟花,刚直起身子,看见了江不系身后的人,整个人一顿,嘴巴微张,好半晌才喊了声:“侯,侯爷。”


    第106章 金陵的年3


    明明江不系正侧过头, 温热的呼吸几乎要拂上崔拂许的耳廓,那句带着前所未有的松弛和暖意的低语,眼看就要冲口而出……


    明明周边的爆竹声浪震耳欲聋。


    一声炸雷般的怒吼, 竟硬生生劈开了这震天动地的喧嚣,精准无比地砸在江不系的后脑勺上:“兔崽子,心里还有没有老子这个爹?”


    江不系浑身猛地一僵, 手中那支金菊烟花差点脱手飞出去。


    那声音太熟悉了,熟悉到让他头皮瞬间发麻,他几乎是脖子咔咔作响地、极其僵硬地扭过头去。


    烟雾缭绕中, 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立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


    来人一身玄色暗云纹锦袍,外罩一件深色貂皮大氅, 风尘仆仆, 一双虎目此刻正死死钉在江不系身上,翻涌着显而易见的怒气。


    不是他爹武昭侯江震,还能是谁。


    “爹?”江不系的声音都变了调, 带着一丝被抓包的慌乱:“您……您怎么来了?”


    崔拂雪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心跳漏了一拍。


    她下意识地循着声音望去,看清那高大身影和那张极具压迫感的面容时,心头也是一紧。


    这就是赫赫有名的武昭侯?别不是来抓江不系回京的吧。


    念头电闪而过,她几乎是本能地收回了还藏在袖底,与江不系交握的手, 动作快得江不系都没有反应过来。


    崔拂雪迅速敛去面上轻松的笑意,微微垂首,姿态恭谨而沉静。


    蓝田和阿芦还不知道发生了何事, 卫泉已经惊得魂飞魄散。


    卫泉手里刚点燃准备放的“地老鼠”烟花“滋溜”一声脱手掉在地上, 像个没头苍蝇似的乱窜起来,吓得蓝田和阿芦尖叫着跳开。


    他脸色刷白,“噗通”一声就跪下, 声音都打着颤:“侯……侯爷,卫泉叩见侯爷!”头埋得低低的,大气不敢出。


    他心道,主子明明说往京里去了信不回去过年,怎么侯爷还亲自来了金陵,想也是生气了。


    江震压根没理会旁边跪着的卫泉,他那双虎目依旧死死盯着自家几子,大手一伸,精准无比地揪住了江不系冻得通红的耳朵。


    “哎哟!爹,轻点,轻点!”江不系猝不及防,疼得龇牙咧嘴。


    “轻点?”江震怒道,“老子千里迢迢从京里赶过来,就为了看看你这没心没肺的兔崽子,你倒好,在金陵这温柔乡里乐不思蜀,过年,连个家都不知道回,心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爹?”


    他一边吼,一边手上又加了点劲,揪得江不系踮着脚连连倒吸冷气:“爹,爹,我错了,我错了,您先松手,这不是……这不是府衙里有要紧案子,走不开嘛。”


    他胡乱找着借口,眼神却不中自主地瞟向旁边垂首静立的崔拂雪,带着点求救的意味。


    江震顺着几子的目光,这才把视线第一次真正落到崔拂雪身上。


    他的目光审视地从上到下,飞快地扫过。


    眼前的女子身量适中,穿着一身素雅却不失精致的藕荷色袄裙,外罩一件浅杏色的棉比甲,乌黑的发髻上只簪了一支简单的玉簪。


    她微微垂着头,露出一段白皙修长的脖颈,姿态沉静温婉,即使在这突如其来的混乱和震耳欲聋的喧嚣中,也透着一股子临危不乱的镇定。


    炸开的烟火的映照下,她的侧脸线条柔和,鼻梁秀挺,唇色是天然的嫣红,虽然看起来低眉顺眼,却并无寻常商贾女子常见的刻意讨好或是小家子气的瑟缩。


    江震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揪着江不系耳朵的力道松了些许。


    崔拂雪敏锐地感觉到江震锐利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她定了定神,上前一步,对着江震盈盈拜下,声音清晰温润:“民女崔拂雪,拜见侯爷,侯爷万福金安。”


    她的头垂得更低了些,姿态放得极恭敬,却并不卑微。


    江震没立刻叫她起身,只是用鼻子“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他依旧盯着崔拂雪,但眼神里的审视似乎淡了些,多了点别的意味。


    他忽然抽了抽鼻子,像是嗅到了什么,视线越过崔拂雪,落在了不远处“紧闭的、贴着崭新倒“福”字的门板上。


    “听说你经营了一家食肆,叫……秦……秦什么来着……”江震又使劲吸了吸鼻子,似乎在捕捉空气中残留的某种气息。


    不等崔拂雪回答,他猛地转向还在揉着发红耳朵的江不系:“兔崽子,老子问你,上回托人给你捎来的信里,老子说馋金陵的烤鸭,你说哪家的好吃来着?”


    江不系被这跳跃性的问题问得一懵,下意识回答:“啊?信?哦……是秦淮炊烟,就是拂雪的食肆,那烤鸭的味几,别提有多正了,下酒……”


    江震大手一挥,又拍到江不系脑袋上,“你小子也知道那烤鸭味儿正,下酒最好,老子问你,信是收到了,鸭子呢?影子都没给老子见一个,敢情是只顾着自己在这几吃香喝辣,全然忘了老子了?”


    崔拂雪:“……”


    江不系:“……”


    他张了张嘴,一时竟无言以对。


    他爹这思维跳跃的……怎么突然从不回家过年跳到烤鸭没送了?还……还说得这么理直气壮?


    旁边的卫泉、蓝田和阿芦更是听得目瞪口呆。这……这武昭侯的关注点,是不是有点歪?


    阿芦:我对当官的观感确实该改改了,从小侯爷到贺大人,到府台大人,再到这位武昭侯,一个两个的都和听说的不一样啊。


    江震却不管这些,他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能宣泄他千里寻子,可能主要是寻烤鸭之怨气的突破口,对着几子继续开炮:“老子在京城,看着你在心里夸金陵这秦淮炊烟的烤鸭如何如何好吃,馋得老子半夜睡不着觉,巴巴地指望着你有点子孝心,心里想着你老子能捎一只回来,结果呢?等得老子胡子都长了三寸,连根鸭毛都没看见,你说,你是不是心里没我这个爹?连只鸭子都舍不得给老子买。”


    “爹,我……这……我……”江不系真是百口莫辩,哭笑不得。


    他分明是忙着查案……嗯,对,就是忙着查案,忙着……咳,忙着跟拂雪腻歪,压根没想起来这回事嘛。


    但这话能说吗?说出来他爹还不得当场把他耳朵揪下来?


    “侯爷息怒。”一个温婉清晰的声音适时地插了进来,打破了父子对峙的局面。


    崔拂雪依旧保持着行礼的姿势,微微抬起了头,目光坦然而恭敬地迎向江震那双余怒未消的虎目,声音不疾不徐:“侯爷远道而来,风尘仆仆,定是乏了,此刻天寒地冻,外面又喧闹,实在不是说话的地方,若侯爷不嫌弃,还请移步家中喝杯热茶,暖暖身子,至于烤鸭……”她唇角弯起一个弧度,“食肆里正好还有几只今早新烤好的,皮脆肉嫩,侯爷若不嫌弃,民女这就让人取来,请侯爷品鉴品鉴,看看是否合您的心意?”


    她这番话,说得既恭敬得体,与平时在秦淮炊烟里面对食客时判若两人,江不系暗暗竖大拇指。


    江震愣了一下,他再次上下打量了崔拂雪一番,见她神情坦荡、并无半分谄媚或畏惧的之意,倒是有几分胆色,心中暗道,江不系这臭小子,有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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