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


    那积攒了不知多少年的灰尘,如同被惊醒的火山灰,轰然爆发。


    一团浓密的灰黑色云雾兜头盖脸地扑将下来,瞬间迷了江不系的眼,呛得他剧烈地咳嗽起来,连打好几个喷嚏,眼泪都飙了出来。


    “噗嗤……咳咳……”院墙那边传来崔拂雪压抑不住的闷笑声,随即又变成了咳嗽,显然也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尘暴波及了。


    江不系狼狈不堪地稳住身形,顶着一头一脸、甚至睫毛上都挂着的灰,艰难地睁开被灰尘迷得发红的眼睛。


    见卫泉憋笑憋得满脸通红,肩膀一耸一耸。


    而院墙那边,崔拂雪扶着墙,笑得弯了腰,蓝田和阿芦也忍俊不禁,拿袖子掩着嘴,肩膀不停地抖动。


    “小侯爷,扫尘呢,讲究的是个巧劲儿,”崔拂雪好不容易止住笑,擦了擦眼角笑出的泪花,扬声指点,“掸子要轻拂慢扫,别使那么大蛮力,灰尘落下来之前,屏住呼吸,侧开脸,瞧,得像我这样。”她说着,自己拿过掸子,在自家门框上轻轻一拂,果然只有少量灰尘飘落,被她轻松避开。


    江不系无奈地看向崔拂雪,带着委屈和控诉:“拂雪,你这分明是……是故意要看我出丑!”


    崔拂雪杏眼一瞪,叉起腰,故意板起脸:“胡说,谁让你刚才在梯子上,那架势跟要上阵捅马蜂窝似的,我这是教你规矩。”


    她语气一转,又带上了笑意哄着,“好啦,快下来擦擦脸,换身更利索的旧衣裳。这扫尘的功夫,还长着呢。”


    在卫泉憋着笑的帮助下,江不系灰溜溜地爬下梯子,被崔拂雪指挥着去洗脸换衣。


    等他再出来时,已是一身半旧的深色劲装,脸上的灰也洗净了,只是头发里似乎还藏着些顽固的灰尘粒子。


    他看着重新架好的梯子,再看看崔拂雪看好戏的眼神,咬了咬牙,再次爬了上去。


    这一次,他学着崔拂雪的样子,屏住呼吸,动作放得极轻极缓。


    掸子羽毛轻轻拂过积尘的梁木和椽子,灰尘果然如细雪般缓缓飘落,虽然依旧呛人,但总算不再有那惊心动魄的尘暴了。


    阳光透过敞开的大门,斜斜地照进来,光柱里无数细小的尘埃上下翻飞。


    院子里,卫泉拿着大扫帚,呼哧呼哧地清扫着地面搬出来的杂物。


    院墙那边,蓝田和阿芦清脆的笑语声、掸子拂过梁柱的轻响、崔拂雪偶尔的指点声,交织在一起。


    江不系站在高高的梯子上,低头看着院子里忙碌的卫泉,又转头望向隔壁院子里那三个同样在灰尘里忙碌的身影,鼻尖萦绕着灰尘和冬日清冽的空气混合的味道,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一种奇异的、踏实的暖意,却悄然压过了身体的疲惫和最初的不适,在这满是灰尘的忙碌里,一点点滋生出来。


    原来亲自动手,清理一个属于自己的角落,是这种感觉。


    扫尘大战在午后的暖阳里终于告一段落。


    两座小院都像是被彻底揭去了一层陈旧的皮,露出新鲜干净的底子来。


    崔拂雪端出早就熬好晾着的、加了姜丝和红糖的热茶,招呼着灰头土脸的江不系和卫泉到自家干净整洁的堂屋里歇息。


    热茶下肚,驱散了寒意。


    蓝田和阿芦也洗了手脸,端出几碟刚买的、还冒着热气的素馅儿蒸饺和桂花糖年糕。


    小小的堂屋里弥漫着食物的香气和一种劳动后的松弛感。


    江不系靠在擦得锃亮的太师椅背上,啜饮着甜暖的姜茶,看着窗外明净的院落,长长舒了口气。


    这半日体力活下来,竟比在奇案房审一天的犯人还要累人。


    他揉了揉还有些发酸的胳膊,目光落在崔拂雪身上,她正和蓝田低声商量着什么,脸上虽带着倦色,眼睛却亮晶晶的,充满了鲜活的光彩,他看得入了迷,这除旧布新的力气,总算没白费。


    “歇够了吧?”崔拂雪转过头,笑吟吟地看着他,眼神里又跳动着江不系熟悉的那种接下来还有事要做的光芒,“走,带你去开开眼,见识见识我们金陵的年货集市。”


    江不系刚放松的神经瞬间又绷紧了:“还……还要出去?”


    “当然,”崔拂雪不容分说地起身,顺手拿起一件干净的素色棉斗篷披上,“置办年货可是头等大事,卫泉,蓝田,阿芦,都一起,人多热闹,拿东西也方便。”


    她一边系着斗篷带子,一边已经风风火火地朝门口走去。


    蓝田响应,卫泉自然要跟着,蓝田脸颊微红,飞快地瞥了卫泉一眼,他立马精神抖擞,扫尘的疲惫一扫而空,起身跟上。


    阿芦更是欢呼一声,雀跃地跑去拿自己的小荷包。


    江不系认命地起身,掸了掸身上早已和他融为一体的灰尘,跟了上去。


    穿过几条熟悉的街巷,越靠近三山街口,“年”的气息便如同涨潮般汹涌而来。


    还没到集市,耳边好像已经能听到各种声音,小贩扯着嗓子、带着各乡口音的吆喝声,讨价还价时陡然拔高的争论声,孩童兴奋的尖叫和偶尔被挤疼了的哭喊声,还有铁器敲击、竹篾摩擦、牲口嘶鸣、锅勺相撞……无数声音汇聚成一股巨大而浑浊的洪流,冲击着耳膜。


    江不系是真没见过这种场景,他站在集市入口的人潮边缘,看着眼前这幅鲜活的《金陵岁末行乐图》,饶是见多识广,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京城也有大集,但那份热闹总带着天子脚下的矜持和秩序。


    而眼前这景象,却是泼辣辣的、赤裸裸的、充满了烟火气的沸腾。


    人,到处都是人。


    货,更是铺天盖地。


    摩肩接踵,熙熙攘攘,穿着簇新棉袄的妇人挎着沉甸甸的篮子,在人缝里灵巧地穿梭。


    扛着扁担的汉子吆喝着“借光借光”,扁担两头挂着吱呀作响的箩筐;


    穿着开裆裤的娃娃被大人紧紧拽着手,小脑袋却像拨浪鼓似的转个不停,看什么都新鲜;


    还有白发苍苍的老翁,拄着拐杖,慢悠悠地在人流边缘挪动。


    沿街两侧,临时搭起的棚子、支起的木板摊、就地铺开的油布……层层叠叠,一眼望不到头,大红的春联、斗方“福”字、色彩斑斓的年画堆得像小山;


    整扇的猪肉、风干的鸡鸭鹅、挂在铁钩上油光发亮的腊味咸鱼,散发着浓郁的荤腥气息;青翠欲滴的冬笋、水灵灵的菠菜、雪白的莲藕、黄澄澄的福橘、红彤彤的炮仗似的山楂串……果蔬的清香混合其中;


    还有成堆的炒货、蜜饯、糕点,诱人的甜香霸道地钻进鼻孔;更别提那些锃亮的锅碗瓢盆、新扎的扫帚簸箕、五彩的丝线绒花……简直是所有日常所需和过年奢望的盛大展览。


    “跟着我,千万别走散了。”崔拂雪的声音在一片喧嚣中不由自主地拔高。


    “随舟,发什么愣,快来。”崔拂雪的声音从前头传来。


    她正在一个卖鲜果的摊子前站定,正拿着一颗硕大饱满、黄澄澄的福橘在手里掂量。


    江不系挤过去,刚喘了口气,就听见崔拂雪对那摊主道:“老伯,这福橘,还有这苹果,各要十斤,拣最好的。”她声音清脆,带着主顾特有的熟稔和爽快。


    “好嘞,崔娘子放心,保准个顶个的好。”摊主乐呵呵地应着,手脚麻利地开始往大秤盘里装橘子。


    十斤?江不系看着那堆成小山的橘子苹果,有些咋舌,侯府里过年,鲜果不过是点缀,哪需要这么多。


    “这福橘,取其福、吉之音,是必买的,苹果,平平安安,也少不了。”崔拂雪一边付钱一边解释。


    卫泉已经自觉地接过摊主递来的沉甸甸的两个大网兜。


    刚离开水果摊没几步,崔拂雪又在一个卖水仙头的摊子前停下了,青瓷盆里,一个个饱满如蒜头的水仙鳞茎浸在清水中,已经冒出了嫩绿的芽尖。


    “水仙也要买?”江不系忍不住问,侯府的花园里有的是名贵花卉,水仙不过是案头清供。


    “当然,”阿芦抢着回答,满脸认真,“水仙是年花,案头清供水仙开,岁岁平安报喜来,过年家里摆上几盆,又香又雅致,兆头也好。”她说着,还伸手指了指摊位上压在水仙盆底的红纸,“看,盆底还要压上红纸,添喜气。”


    崔拂雪笑着点头,挑了几盆花头饱满的,付了钱。


    阿芦立刻宝贝似的捧在怀里。


    青翠的万年青,寓意长青不老;


    整条带鳞的青鱼,谓之有头有尾、年年有余;


    大捆的芝麻杆和翠绿的柏树枝,预备除夕夜撒在院子里“踩岁”、“节节高”;


    红纸、金粉,回去写春联福字;


    成包的糯米粉、豆沙馅儿,预备蒸年糕、搓元宵……


    卫泉身上的负担越来越重,脖子上挂着网兜,肩上扛着芝麻杆和柏枝捆,怀里还抱着崔拂雪刚买的一叠厚厚的红纸。


    蓝田手里也提满了装着糕点蜜饯的油纸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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