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传芷年轻时的照片被严密地封存了起来,但宋近云看过她年轻时唱牡丹亭的影像,二十岁的宋传芷眼波流转、风华绝代,身段唱腔袅袅,就是为昆曲而生的。
宋近云自认做上装扮跟老师有三分相似,她一直以为这是她被领养的原因。
一个无法再上台演出的昆曲表演艺术家,领养一个与之相似的女孩来当徒弟,既成全宋传芷未竟的艺术追求,又拯救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女,看起来是一件多么合乎情理、两全其美的事情。
多梦幻的被命运眷顾的童话故事,一个乡下弃婴被富贵之家收为徒弟,不仅物质上养尊处优,还有身为艺术家的宋传芷亲自教导传授技艺。
她八岁以来一路顺风顺水,24岁这年还在舞台上认识了这辈子最爱的男人。
可一切的一切,都是命运布下的骗局,她敬畏感恩了十八年的老师是她的亲生母亲,她深爱的丈夫最初也是带着目的而来,所有人都心如明镜地看她挣扎、欣赏她的痛苦。
宋传芷是个眼泪做的人,情绪一激动眼泪就簌簌地往下淌,她精心编织的假象以最不堪的方式被戳穿,现在追悔莫及:“孩子,你要体谅,我真的无数次想过要和你相认,我害怕你不接受。老师年轻时也和你一样,我那时候不小心未婚怀了你,你的外公不接受,在我生产昏迷的时候把你送了出去,我和你陆叔找了你很多年,我想等你长大的时候再告诉你真相。”
所有人都说他们有良苦用心,但事实是只有宋近云一个人受尽白眼和嘲讽,她不想再当那个傻子,直陈要害道:
“害怕什么呢,害怕鼎鼎大名的艺术家竟然有一个私生女吗?我是你人生的污点。所以你折磨我整整十八年。”
“你以为你将我领回来就能弥补当年我被丢弃的痛苦吗?就能赎罪吗?你不是把我找了回来。你是把我抛弃了两次!”
真相太残忍,两人皆是泪眼相望。宋传芷年轻时犯下的错误,成了她要用一生去圆的谎。“不是的孩子,我无时无刻不想向你坦白,但是一旦和你相认,我害怕又跟你的生父扯上关系……”
宋近云不想再听这些冠冕堂皇的借口,她决然地说:“不,不是这样。”
“你或许曾经想过要把我认回来,但随着我长大,你发现我跟你长得并不像,我没有怀疑过,也没有尝试找自己的亲生父母,所以你心安理得地享受现状。”
“就因为我懂事,所有人都可以欺负我。”
“近云,我承认我骗了你,但把你接回家之后,我一直把你当亲生女儿爱护,你感受不到吗?”
宋传芷泣不成声,她的确是有苦衷,她也时时刻刻都在煎熬,宋近云的每一个字都像锋利的刀刃,刀刀割在她的心口上。纵使他们把两个孩子一视同仁,甚至在物质上更偏疼宋近云,那也改变不了他们欺骗她的事实。
十八年来,宋近云在这个家里察言观色,讨好每一个人,因为她知道她只是一个学徒,只是一个幸运的外人。
过去的慈爱孺慕都是虚情假意,明明是抛弃她的人,反而被赞誉为有慈善心的艺术家。她觉得无比的讽刺,“是吗?那为什么陆星来不用跟着你学习昆曲呢,他也是你的孩子,他不愿意你就纵容他,我不愿意你就拿师徒情绑架我。”
“你敢说你没有私心吗?”
那个活泼烂漫爱满山跑的甜豆,被塑造成复刻版的宋传芷,世人只看到她的成就,看不到她流了多少眼泪、挨了多少戒尺。
她的学生时代,除了上课,余下的时光都在暗无天日的练功房里度过,同龄小孩再普通不过的玩乐休闲,在她这里成了奢望。
她痛苦,但是没有怨言。
因为这是她被领养的条件,是一个野小孩跨越阶级的代价。
可到头来,身世只是驯服她更听话的工具。
宋近云眼泪已经流尽,她态度坚决地掏出一张银行卡,和跑车钥匙一起放到桌面推至宋传芷面前:“这是我这么多年存的,长辈给我的压岁钱、演出的报酬,今天我把它还给你们,我们的师徒缘分,就到这里。”
说完她不顾宋传芷的哭喊,毅然决然地打开房门转身离开。
打开房门,十八年来宋近云从未有过这样轻松的时刻,压在她肩上如山重的恩情骤然崩塌,她重新成为这个世界上可有可无的孤魂,她觉得这样也很好,她本该这样无父无母无牵无挂。
不再欠任何人。
第67章
宋近云一直把程昱闻锁在门外, 开门撞见他沉郁的脸,她沙哑地说道:“你都听到了?不用我再重复一遍吧?”
“走吧。”
程昱闻的嗓子也哑得厉害,“我们回家。”
宋近云上了程昱闻的车, 她强撑很久的自尊在上车那一刻被瓦解,她又开始流泪。
宋传芷一直将事情瞒得严丝合缝,宋近云跟年轻时的她只有三分神似, 再加上她因为车祸毁容做过多次修复手术, 这让她们唯一那点相似之处都被抹灭, 真正让宋近云开始起疑心是她出车祸需要输血那晚。
那晚宋传芷大出血,急需大量输血, 陆星来第一时间想到同样是稀有血型的宋近云, 所以他急吼吼地拉着宋近云去献血,按常理来说这是最恰当的安排。
那天冥冥之中, 宋近云莫名地犹豫了, 她不是没怀疑过,陆家收养她, 可能也与她的血型有关系, 她和老师同样拥有稀有血型, 她被选中或许也有其中的原因。
可前来解围的陆叔, 没有让宋近云献血,而是舍近求远找互助会的志愿者捐献。陆叔给的理由是宋近云身体状况不达标,可她明明比老师更年轻、更健康,却从未有人跟她提及过互助会的事情。她的身体很健康,不让她献血的原因只有一个, 那就是她和宋传芷有血缘关系。
宋近云生了疑心,让程昱闻替她做亲子鉴定,她让他把鉴定结果封存起来, 不急于知道答案。
那时候的她沉浸在幸福的假象里,觉得日子就这样顺遂下去,她糊涂一点也无妨。
可是好戏总有散场的时候,她跟程昱闻的邂逅是他布下的局,他的爱远比她想象得要偏执、要极端。
她过去只见识到他占有欲的冰山一角。
所以宋近云甘愿自暴自弃,选择在今天跟宋传芷对峙,撕开所有假象,让一切都毁灭。
她的眼泪像江南秋雨凄冷连绵,流不尽擦不干。程昱闻把她狠狠揉进怀里,安抚她:“没关系,我们会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
“我会永远爱你。”
“无论你做什么决定,都有我陪你。”
他给的安慰是那么有力而动人,仿佛这个世界只要他们两个相爱就已足够。
宋近云伏在他的拥抱里哭着说:“我要见魏星伶。”
“好。”
宋近云今天接连遭受打击,女孩子伤心时要见闺蜜,再寻常不过的一件事情,“我送你过去。”
有时跟密友倾诉更能得到宽慰,程昱闻对她的要求表示理解,所以将她送到魏星伶的家里,让她们单独交谈。
魏星伶是个十足的夜猫子,平常下午才会起床,今天被宋近云突然到访吓醒,强撑着困意招待他们夫妇二人。
宋近云一进门就哭得梨花带雨,魏星伶还以为是他们夫妻吵架了,用仇人一般的目光凌迟程昱闻。宋近云此时需要朋友的安慰,程昱闻很绅士地回避,让她们有私人空间倾吐,他则在外面等她。
魏星伶一开始还怀疑是程昱闻把宋近云弄成这样,但看他这反应又不像是做错事亏心的样子,等她们到了小房间,她才问出口:“怎么哭成这样?你们吵架了?”
魏星伶从中学起就跟宋近云是好朋友,见证她一路走到现在,她经历过很多挫折,跟初恋分手、陆家被报复险些破产、宋老师出车祸差点丢掉性命,但没有一件让她哭成这样。
宋近云抽噎着,说话断断续续地,语不成句。
“宋老师其实,其实,就是我的生母。”
魏星伶见到她落泪,自己也潸然湿了眼眶,她抽抽嗒嗒地说了很多话,只听懂最后一句。
宋传芷竟然是宋近云的亲生母亲。
魏星伶惊得毛骨悚然,虽然真相令人震撼,但也将一些困扰她许久谜团解开。难怪她总觉得陆星来和宋近云有些相似,难怪宋老师还承诺过陆家以后的家业会有宋近云的份额。
再有善心的人,面对家产继承和血缘关系也会有偏颇,但宋传芷却在这方面一视同仁。
宋传芷这个人,连从小胆大包天的魏星伶也是怵她的。她很严肃,规矩很多,管束起宋近云恨不得拿铁链子把人拴住。
就连魏星伶和宋近云的友谊,宋传芷也是看不顺眼的,她尝试阻挠好几次,是在两个小女孩的再三坚持下,她拗不过才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魏星伶记得读中学那会儿,她总抱怨节假日宋近云不能陪她玩,她觉得宋近云根本没有把她当真朋友,不然为什么她一到放学就一溜烟儿地见不到人影。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