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家愿意开这个口,说明程老爷子在尝试接纳她,但条件是要她不再抛头露面。
宋近云自小世界里只有昆曲,她很想挣脱桎梏走出去看看,甚至她觉得此生都会告别舞台。宋近云深知这肯定不是冯见月一个人的主意,她唱完那场《埋玉》,心里已经萌生长休的念头,但这不代表她愿意答应程家的条件。
她可以金盆洗手,但不会拿自己的职业当筹码换取嫁进豪门。
倘若她今天为了进程家的门,把自己吃饭的本领都扔了,那才是真正丢了风骨,才真正让人瞧不上。
“应该不会,如果不再唱昆曲,或许我也不是我了。”
冯见月依旧温柔亲切:“好的小宋,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有些话点到即止表明态度就已足够,程家犯不着辱没名声去欺压一个小姑娘。
冯见月问:“走了一圈,你现在记住路了吗?”
宋近云摇头,这景园四处堂阔宇深,小路蜿蜒曲折,重走一回她依然会迷路。
“没关系,以后多来几回就知道路了。”
这是冯见月的态度。她们习惯跟上头的人打交道,说话含蓄,总要人猜他们的意图。
冯见月在表达善意,宋近云微笑着道了谢。
一夜未眠,再加上一早上的交际往来,宋近云脚步都是虚浮的,程昱闻茶喝到一半,强行把她带去卧室休息。
他将宋近云带回自己的卧房,两人一齐侧躺着小憩。她眼皮在打架,心却是清醒的。
程昱闻知道她没睡,问她:“大嫂找你说了什么?”
宋近云掐头去尾地答:“她们带我参观景园,带我认认路,但我记不住,大嫂说多来几次就记住了。”
“哼,”
程昱闻太了解程昌年的处事方式,老头惯会使唤人给他当打手,若不是程昌年要求,冯见月哪里来的闲心给人当导游。
“多半是让你别再唱戏吧?”
“嗯,还是你了解你们家的人。”
程昱闻话说到这份儿上,宋近云也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我拒绝了。”
程昱闻挪动一下,紧贴着她的后背,鼻尖在她颈间蹭来蹭去,轻嗅她身上的香气。“我都多余问,我们甜豆多有脾气的一个人,怎么可能为强权折腰。不骂回去都算你客气,对吧?”
“少在这里贫嘴。”
宋近云感受到有硬硬的物什蹭着自己,发烫的感觉从耳后蔓延至全身,她往外挪了挪,“你烦不烦啊,离我远点。”
“没办法,说了你是我的春。药,碰一下就能硬,”程昱闻将她箍到自己怀里,劝她安分点,“你别乱动,我保证不动你,让我抱抱。”
宋近云上过当,将信将疑说:“真的不碰我?”
“我现在哪有心情,是他自己不争气,”程昱闻把自己说得很无辜,“再说了,咱太奶还看着呢,我们甜豆会害羞的。听话,就让我抱会儿。”
宋近云愤慨:“听听你说的什么畜生话!”
程昱闻埋首在她身上,低低地笑:“该早些带你见她的,她一直想要女儿,生了儿子只能盼孙女,结果重孙还是三个男孩儿。她如果早点认识你,会很喜欢你,很宠你。”
“没关系,我们已经见过了,不喜欢我怎么会把传记交给我呢?”
秦舒河把盒子给她的原因已经无从知晓,她宁愿把事情想得美好一些。
“传记的事别担心,之前跟你闹着玩儿,会有专业的人来做。”
程昱闻不想给她任何压力。
“嗯。”
宋近云知道秦舒河传记的价值,它对历史学界都有重要意义,这可不是儿戏。
“给我讲讲她吧。”
程昱闻几十个小时没合眼,思绪也飘乎得厉害,讲的都是没被记录下来的事。“老太太小时候,她爹娶了她表姐当妾,气得她妈直接离婚跑去了欧洲。她表姐霸占她爹不让再来往,还生了儿子侵吞所有家产让老爹染上鸦片,从此老太太就恨所有不忠的人。”
“我最孝顺了,所以我以后也不会有旁的人,明白吗?”
他语调悠扬,因为白天说太多话,嗓音喑哑着,讲故事也讲自己。
“你孝顺?你不是家里最大的不肖子孙吗?”宋近云讨厌他油嘴滑舌,“我让你讲老太太的故事,谁让你说这些了?”
“真不爱听?”
程昱闻明知故问。“跟你表忠心还要被骂,好冷血的坏女人。”
“嘴上说说有什么用。”
宋近云羞赧地不愿睁眼,还强装镇定,“你再不讲我就出去了,反正也睡不着。”
“其实老太太年轻的时候,在英国还有一个孩子,她结过一次婚。”
程昱闻专挑外人不知道的讲。
宋近云惊诧:“那你们在英国还有一支亲戚?”
程昱闻:“早就断了联系,应该是早就跟老太太有隔阂。”
“哦哦。”
宋近云讷讷道。
程昱闻静默几瞬,开口道:“一开始恨我吗?”
当初陆家出事,程昱闻乘虚而入太不磊落。
“恨啊,为什么不恨。”
她那时候从未感受过这样直接的、男女之间博弈,明明只是露水相逢,却像有千万根丝线缠住,藕断丝连一样的暧昧。可谁知道程昱闻前脚跟她玩罗曼蒂克,玩徐徐图之,后脚就来撕她的衣服,他打碎她所有的粉色泡泡,她怎么能不恨呢。
其实她想说,如果他再多一点耐心,她就臣服了。
“那我好好给我的甜豆道个歉。”
程昱闻在她耳边呢喃,这两天接连的劳心劳力,两个人都陷入一种半梦半醒的昏沉中,
“我以后好好补偿你,好好爱你,成么?”
宋近云:“你等着吧,我会找到机会收拾你的。”
程昱闻霍然语气郑重起来:“宋近云。”
宋近云大脑懵然:“嗯?”
他问:“你是不是一开始就不想唱戏?”
“是啊,”宋近云终于肯说出口,宋老师最引以为傲的东西却是她的枷锁,“可是我没得选。”
看吧,说实话也没有那么难。
“不,你可以选。”
程昱闻给她底气。“无论你想做什么,都有我支持你。”
宋近云更想乐观地回望这些痛楚:“其实学昆曲也挺好呀,要不是那天我在苏州表演,你也不会认识我呀,往好处想吧。”
“对了,你那天怎么会来看我表演呢?你都听不懂我在唱什么。”
其实宋近云想问这个问题很久了。
“那时候出差,恰好路过。”
程昱闻将其描述为缘分。“我说过,我们是命定的情人,所以那天遇到你。”
“怎么没见到你程琳琅来吊唁呢?”
“只是远房亲戚,没这么熟。”
程昱闻很满意这一天,他就快要将她捆在身边,他头顶上悬着的锋利剑刃还未落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秦舒河的告别仪式庄严肃穆, 程家人遵从老人家的遗愿将骨灰撒进了大海。
出于好奇,宋近云开始读秦舒河留下的自传,她留下百万字的手写稿和一本传记记者为她写的书。秦舒河晚年时决定过身之后再出版自传, 但是随着时间推移,她愈发不满意记者写的那一版,但是年事已高她有心无力, 所以将原始的传记手稿留给后人整编。
宋近云读起来一发不可收拾, 眼泪像决堤一样地流, 惊动程昱闻取走她所有的稿件。
宋近云知道她这反应很夸张,但她的泪水都发自真心。
秦舒河一生都在对抗命运的倾轧, 她不由得不为她哭。
程昌年后来派秘书传话说传记还是交给专业的人来做, 毕竟当时秦舒河未必意志清醒,她把东西给宋近云, 可能是个巧合。
但宋近云在读完稿件后, 却告诉程昱闻:“让我试试吧。”
程昱闻承诺东西可以交给她,但前提是她必须立刻马上睡12个小时, 她几天没有好好睡觉, 程昱闻怀疑她是神智不清才会一直哭。
宋近云跟着程昱闻睡了个昏天黑地, 从凌晨睡到下午。
程昱闻醒得早, 宋近云睁开双眼时,他洗完澡围着根松松垮垮的浴巾走了出来。他肩膀和后背有好几道棍棒砸下去的血瘀,瞧着格外触目惊心。
“你这……是被长辈打的吧?”
宋近云摸着他坚实的后背,检查他的伤势,这几天程昱闻脸上挂彩, 她没想到他身上还有这么多伤。
程昱闻还有心情开玩笑:“老头上过战场的,别看现在生着病,力气大得很, 我怀疑他之前在装病。”
宋近云问:“那你还痛不痛啊?”
“痛。”
程昱闻握着她的手,轻浮得不像样,“宝贝嘴巴这么漂亮,给我吹吹。”
宋近云骨头都要睡软了,大脑还没有完全苏醒,反应慢慢的。“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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