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青柚往旁边走了几步,站在一棵冬青树下面,按了接听键。


    黎书没有等她礼貌询问他的健康状况,直接问:“跟郑琳吃完饭了吗?吃完了,能不能过来我家一趟?下雪那天你在医院见到的徐至泽医生想跟你谈一谈。”


    这是要准备向她追责了吗?


    纵使已经有了应对方案,陈青柚还是紧张了起来,拿下手机翻看微信,李之予还没有同意她的好友申请。


    她想了想问道:“你父母的家吗?你父母也在家?除了徐至泽医生,还有其他人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一会儿。


    陈青柚都快着急的时候,黎书才说:“还有一位徐至安医生,是一位女心理医生。”


    他没有提到律师或法务之类的人。


    陈青柚悬着的心稍微放下了一点,说道:“我现在就出发。”


    正好可以用这个当做借口,逃避这场聚会,她实在不想继续看郑琳和陈斯年互相使眼色,更不想她们给她使眼色,让她按照助攻行事。


    “我要去黎书家一趟,应该是跟他昨晚的事情有关。”陈青柚对郑琳说道。


    郑琳看她交代完就准备走,试探地问:“你不跟程清佑他们说一声?”


    陈青柚全身都酸起来,静了片刻,说道:“你帮我说一声就行。”


    一群热烘烘、臭烘烘的男生洗完澡、换完衣服看上去倒也清爽不少。


    陈斯年说:“程清佑跟那些人好像不在一个图层。”


    郑琳笑着低语:“是吧,我第一次在莫峻宁家健身房看到他的时候,就在想这人得找一个什么样的女朋友才配得上他,才不会被其他人在背后蛐蛐。”


    陈斯年认真道:“只能是我这样的吧?”


    郑琳笑,心里却不由得一虚。


    “陈青柚人呢?”程清佑张望一圈,眉头皱得都快连到一起了。


    “她回黎书父母家了,让我给你们说一声。”郑琳确定了心里发虚的原因,却只想豁出去算了。


    陈斯年被人蛐蛐总比陈青柚被人蛐蛐好。


    “陈青柚?那个就是跟你名字很像的陈青柚?我还是第一次见,挺漂亮啊。”


    “不漂亮能被黎书看上?黎书家背景可不小。”


    “对,我都差点忘记这八卦了,程清佑你还不知道吧?陈青柚跟黎书是一对儿。”


    “你俩这名字取的,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叫了。”


    议论声没有停止。


    程清佑在此起彼伏的议论声中问道:“她为什么突然要去那里?”


    这人发起狠来竟然比黎书还可怕。


    郑琳被他阴沉的脸震慑得就要说实话。


    旁边的男生突然起哄道:“人家去男朋友家啊,你问那么多干什么?”


    郑琳是第一次感受到黎书“误接”陈青柚的电话,给陈青柚的生活造成的影响。


    程清佑则是第一次感受到黎书与陈青柚的捆绑竟然已经如此之深。


    她明知道事情都已经到了这样的地步了,竟然还是继续公开与黎书来往。


    到处跟人说什么被黎书甩了的话,估计也只是在玩什么情侣游戏。


    他是真蠢,竟然相信一个撒谎惯犯的话,以为她是真的害怕他被人笑话。


    陈斯年见氛围不妙,制止其他男生的持续议论,说道:“人家现在都没在这里,你们这不就是说人坏话么?”


    有男生接了她的话说:“对啊对啊,快别说了,我们还是商量去哪里吃饭唱歌比较好。”


    黎宅。


    陈青柚到达别墅区大门口时,已经有一个人等在门口,自称是黎书家的管家。


    她想着别墅区,应该不存在诈骗的问题,便没做防备,跟着这位管家,一路走到了黎书家。


    会客厅坐着黎书、徐至泽,以及一位女生,大概就是黎书口中的徐至安心理医生。


    黎书父母似乎没在家。


    陈青柚往前走的时候,原本坐在沙发上的三个人都站了起来,这种礼貌让陈青柚很是不安。


    毕竟黎书曾经就是用这种礼貌让她以为他其实是一个善良温和的人的。


    警钟在陈青柚的心中、脑内长鸣。


    “你们好,请问具体要跟我谈什么呢?”陈青柚直切主题。


    徐至泽噗嗤一声笑,说道:“你先坐。”


    黎书的手臂抵着沙发扶手扶了扶额,对身边的徐至安说:“她就是陈青柚。”


    “我早就知道了,只不过现在才见到真人。”徐至安顿了顿说道,“看起来怎么有点儿不靠谱啊。”


    陈青柚都想点头附和她了,徐至泽和黎书却好奇地看向徐至安,问道:“怎么说?”


    徐至安:“这还用说?她上来先问的什么?”


    徐至泽和黎书均反应了过来,淡淡地扫了几眼陈青柚,陈青柚则是通过他们的眼神慢慢反应过来的。


    她没有问黎书的身体状况如何。


    “她如果对你不感兴趣,没有感情,是不可能注意到你身体的各种反应的,这样一来,你的计划不可能落实。”徐至安放下咖啡杯说道,“我觉得你可以重新再找一个人。”


    黎书:“感情可以培养。”


    徐至安被恶心到了,侧着身体说:“那也得看人家愿不愿意跟你培养吧?”


    陈青柚的屁股动了动,很想挨着徐至安坐,这位专业、美丽、优雅的医生简直就是她的嘴替。


    “你想要人二十四小时都跟你在一起,这不就是要找个女朋友或老婆,人家不愿意当你女朋友或老婆,难不成你还搞强制爱那一套?”徐至安说。


    徐至安得知黎书的计划的时候,就知道这事儿肯定行不通。


    首先黎书就不是什么好相处的人,其次绝大部分人都没办法一开始就适应可怖的残肢,更何况还要一天二十四小时都看到。


    “你们既然是拉我来当说客的,那我就直说了。”徐至安看一眼徐至泽,然后盯着黎书,“我不赞成你们的计划,没有人能达到你们那样的标准,别把人害了。”


    陈青柚抠着沙发的皮。


    她还不敢确定徐至安是不是在演戏,但她已经有了一个支点。


    原来,是有人站在她这一边的,知道她在被指望着做一件不可能的事情。


    徐至泽说:“可是她昨天晚上的确把黎书处理的很好。”


    徐至安立即怼道:“难道你觉得她能一天二十四小时都保持那样的状态?人可能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处于警觉、冷静、耐心的状态?”


    一直沉默的黎书开了口,“时间可以缩短至八小时。”


    陈青柚看向他,他正好也看她,她没等徐至安讲话,便说:“你有很多选择,我其实是那个最差的选择。”


    黎书深深地、重重地看向她,等到她收紧神经,想躲开他的目光,又忍不住对抗他的目光时,说道:“你随时都准备赴死,而我随时都会死,你是那个最佳的选择。”


    他怎么可能随时都会死?


    陈青柚查过,一般的截肢患者并不会比同龄人的寿命更短,而且治疗得当的截肢患者基本不会有并发症。


    也许是她查的资料还不够全面。


    没有证据用来反驳他说的那句他随时都会死,陈青柚只好反驳他最前面那一句,“我并不想死,我才二十来岁,为什么要死,我想好好活着。”


    再说了,她随时都准备赴死,跟他随时都会死之间的关联是什么?怎么就得出她是最佳的选择了?


    徐至安仍是说:“不管怎么说我都不同意你们这个计划,如果你们一定要实施这个计划,必须得由我来监督,同时也要在这个女孩子毕业之后才能启动这个计划。”


    “当然了,大前提是这女孩子同意。”


    黎书的手肘懒懒地支着头,淡然道:“我没想过强迫她同意我的计划。”


    这世上表里不一的人还真多。


    陈青柚感慨着,她怎么都不能把此刻说这种话的人与昨晚那个发疯的人联系到一起。


    “既然如此,你们就不要再啰里啰嗦了。”徐至安说道,转过头问陈青柚,“你愿意接受他八小时工作制的那个计划吗?”


    陈青柚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犹豫起来,像是玩抓住溪水的游戏时,一直抓啊抓,手里始终是空的,突然抓起一块被水冲过来的绿色苔藓,虽然只是一块苔藓,但总是会忍不住拿在手里仔细端详。


    黎书就是她抓住的那一块苔藓。


    她会因为觉得意外而把这块苔藓拿在手里或放在岸边,同时也会把这块苔藓重新扔进水里或者丢到路边。


    苔藓对她而言一点儿都不重要,她对苔藓的干枯、死亡、消失毫不在乎。


    想到这里,陈青柚忽然觉得她的想法与黎书的想法有点儿殊途同归的意思。


    黎书觉得她随时都准备赴死,而他随时都会死,所以他们对彼此的干枯、死亡、消失都会毫不在乎。


    理智收拢陈青柚神游的思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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