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之予的话解释了程清佑的种种行为。


    陈青柚靠向墙壁,帽子被挤压, 隆的高高的,帽檐上的水珠湿了她的双耳、侧脸,像是淋了一场雨。


    “不管他是因为什么答应我住进他家的,都跟学长你没有任何关系。”陈青柚的心跳渐稳,成功地藏起了语气里的试探。


    李之予冷冷地笑了一下,“这么说你不打算搬走?看来你的脸皮比我想象的还要厚很多。”


    这人也许是喝了酒,才这样磨叽,才这样毫无逻辑,不然陈青柚真的怀疑他并不是从她们学校的法学院毕业的。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我住的是程清佑的家,又不是住的你的家,你没有资格让我早点搬走。”陈青柚说完淡淡地扫了李之予一眼,就准备走。


    “所以你打算把他拖死?”李之予略违心地一问,他在原地踱步,见陈青柚已然一脸的淡定,停了下来,蔑视着她。


    “我想你自己应该也清楚,你这样的人有多会吸食别人的运气、精力,他为了拉他的父母,已经不成样子了,再拉你,你觉得他最后会变成什么样?”


    陈青柚忍受着难闻的酒气,看着李之予。


    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还想看出些什么,李之予其实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


    最重要的是,她自己也清楚她正在对程清佑做些什么。


    走入电梯的李之予,面对大开的电梯门,继续道:“他应该开始新生活,他也值得新的生活,而不是困在这套房子里,一辈子愧疚地活着。”


    *


    模仿文艺青年言行举止的那些时期,陈青柚以为自己是一个尤其喜欢变化的人。


    后来升入大学,发现所有的事情、人都没有达到她的预期,她才发现自己其实自始至终都是一个讨厌变化的人。


    所以她总是想到死亡,总是想要死亡。


    因为死是一件不可更改的事情。


    人死了,就消失了,变化不会发生在消失的东西身上。


    死人自然也不需要应对变化。


    可是人啊,越是讨厌什么,就越是会遇到什么。


    大二下学期专业课多,作业也多。


    李之予走后,陈青柚做作业做到凌晨一点。


    早晨闹钟响时,眼睛痛得仿佛被无数的针扎过。


    她打开灯,坐在床上,看着房间的布局摆设,恍恍惚惚以为在梦中。


    可不就是梦么?


    她这辈子怎么可能真的住得上这样的房子。


    李之予的那些话却很真实。


    流言蜚语也很真实。


    “你不是说不认识黎书么?”莫峻宁问,“住在他家都这么久了,如果都不算认识的话,那以后跟他结了婚,你也要说跟他不认识?”


    陈青柚看也没看他,直说:“你不躲林敏了?”


    莫峻宁啧了一声,脖子扭得咔咔响,确认林敏没有出现之后说道:“之前听她说你帮过程清佑,我还以为你也要帮帮我呢,没想到你竟然只是在这里落井下石。”


    陈青柚想说点什么,不过忍住了,眼睛始终看着摊在桌上的课本。


    “黎书是不是为了你才设立的专业卓越奖?”祝云敏问道。


    她这一问,好几双好奇的眼睛都看了过来。


    莫峻宁低哼了一声说:“你真的表里不一。”


    江玲茜说:“青柚,那你是不是大学毕业就可以进黎书的公司?”


    “我说真的,你看到那人的腿都不害怕的吗?”于剑英夸张地耸动身体,“我一想到就觉得好恶心啊。”


    “对啊对啊,要让我每天都对着一个残疾人,给我再多钱我都不干。”仇敏紧跟于剑英发言。


    陈青柚旋动中性笔的笔帽,看着于剑英说道:“没事,他也觉得你很恶心。”


    随后她又看着仇敏,说:“至于你,倒给他拿钱,他都不会让你对着他。”


    于剑英和仇敏一瞬间面如土色,对视一眼,便将头转了过去,几秒后两人的笑声就响了起来。


    仍然站着的莫峻宁脸色一黯,掀起陈青柚的书,又一下拍到桌上,气愤道:“你谁都帮,就是不帮我。”


    陈青柚怔怔地望着他,依然想说点儿什么,到最后还是忍住了。


    她无论说什么都无济于事,倒不如让别人说算了。


    一天课上完,回到程清佑家已经快晚上九点。


    陈青柚的鞋都还没脱,程清佑的视频电话就打了过来。


    “才到家?”程清佑看着她肩上的黑色背包带问道。


    “嗯。”陈青柚撑着墙壁,提了提劲儿,“你不用每天给我打电话,我真的不会给你制造麻烦。”


    程清佑浓眉轻轻一动,问道:“是么?那你的脸是怎么圆起来的?”


    “女生的体重本来就会忽上忽下。”陈青柚的辩解很是苍白无力。


    “除了你,我还没见过哪个女生的体重忽上忽下那么厉害的。”程清佑憋着笑调侃她。


    陈青柚将手机放到地上,脱下背包,换好鞋,索性坐在地上。


    墙边只放着她的鞋子,程清佑走之前将他的鞋子全都收了起来。


    她看着她那几双不分春夏秋冬都在穿的鞋子,缓了好一会儿,方才拿起手机。


    程清佑笑出声,问道:“又生气了?”


    陈青柚尽可能地伸直手臂,让自己尽可能地离手机屏幕远一点儿,离屏幕里的人远一点儿,“没有,你说的是事实。”


    程清佑有些惊讶,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说道:“等我回去,我监督你运动。”


    “我不喜欢运动。”陈青柚鼻子一酸,马上转移话题,“你有什么兼职可以介绍给我吗?”


    “怎么都快大三了还要做兼职?”程清佑将手机放在床上,拿了枕套往枕芯上套,“钱不够用?”


    屏幕里的日光和窗外的夜色,令陈青柚愈发分不清现实与梦境。


    程清佑抚平枕套的褶皱,重新拿起手机,“我可以借给你,等你毕业工作了,再还我。”


    陈青柚笑着摇了摇头,“我钱够用,我只是想趁现在还想挣钱,多存一些钱,这样毕业了就可以不工作,直接回老家种地,过自给自足的生活。”


    “你觉得可能吗?”程清佑严肃道。


    “可能,我家有地。”陈青柚抓紧膝盖,“更何况我又不像你想要长命百岁,花不了多少钱。”


    程清佑神色凛然,一语不发。


    陈青柚咧了咧嘴继续道:“小病不用治就能好,大病治了也不会好,所以我不需要存治病需要的钱,只需要存一笔基本生活费就行,大学毕业之前,应该能存够。”


    “如果你只是想说这些,不如挂电话。”程清佑冷着眉眼瞧她。


    “又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胸怀大志,你……”陈青柚的话没能说完,她在原地坐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


    客厅、楼梯、卧室、卫生间、厨房能擦能洗的地方,都让陈青柚擦洗了一遍。


    她在卫生间将用过的抹布、拖把也洗的干干净净,翻来覆去地拧,不再滴水之后,晾到了洗衣房的阳台上。


    做完这些,再没力气看书,匆匆洗了个澡,躺到床上一觉睡到天明。


    下午才有课。


    陈青柚躺在床上玩手机。


    【我可以进你爸妈的房间,把我之前用过的被子拿出来洗一洗、晒一晒,然后给你收好吗?】


    自然是没有任何回复。


    陈青柚:【琪姐她们是不是以后会留在美国?】


    还有什么呢?


    陈青柚闭眼想了想,又发出一条消息:【给你小小透露一下,郑琳说她想把你介绍给她的朋友,等你回国,她应该会带着她的朋友到学校找你,哈哈。】


    程清佑一直没有回复,陈青柚稳住再没发新的消息。


    主要是她也想不到还能发些什么。


    星期五又是一天的专业课,上到后两节,陈青柚头昏脑涨。


    莫峻宁却正与老师激情争论。


    四十多岁的老师,两边的嘴角都已经积了唾沫,他敲着桌面道:“这是数学漏洞,你用生物类比掩盖,谁教你的?初始条件都没整明白,还在这里跟我扯。”


    教室里一片嘘声。


    似乎很多人都对这老师自大的语气很不满。


    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莫峻宁人缘好。


    莫峻宁丝毫未受老师批评语气的影响,耸了耸肩说道:“老师,我就是因为没整明白,才想着问你的,你这样我以后还怎么敢在你的课堂上发言。”


    老师清了清嗓子,没理他,自顾自地展示摆动相曲线图,“传统单轴膝关节无法适应上下楼梯时的扭矩突变……”


    讲到这里,他突然抬了抬眼,看向陈青柚,说道:“陈青柚,你是正经接触过仿生膝关节的人,你来说说看,用有限状态机重新设计控制器,步态阶段怎么划分?”


    陈青柚知道关于她和黎书的事情肯定已经传开了,但她不知道已经传得这么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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