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


    那么!


    就让他失去父母吧。


    ——这不是你的愿望吗?


    ——父亲没有殉职,母亲也还在,沈一川家庭美满,快乐成长。


    沈时节牙齿也微痛。


    她紧紧咬着牙,太用力了。


    她浑身紧绷,仿佛要把自己变成一枚恶毒的子弹,射向沈一川的眉心。


    “我要哥哥。”她心说。


    我要哥哥。


    什么父母双全,什么家庭美满!


    我要哥哥!


    我要那个,成为我哥哥的沈一川。


    如果他不是我的哥哥,这个世界毫无意义!


    她再次许愿。


    “就让一切恢复原状。”


    “哥哥还是我的哥哥。”


    她要,


    她要……


    她要沈一川失去父母庇护。


    只有这样,自己才能拥有哥哥。


    ——那么,再确认一下,你的愿望是要沈一川,还是要哥哥?


    我不需要沈一川。


    我要哥哥。


    “要哥哥。”


    要那个八岁来她家,世人分不清二人姓氏区别的,沈一川。


    只有那个,才是她的哥哥。


    【橡皮擦声响起】


    【世界的某个角落,傻里傻气的那个沈一川,擦除】


    【世界将因你的愿望而改变】


    ——你好自私。


    如果,


    如果只有自私,才能留住哥哥。


    那我将永远自私。


    沈时节碎碎念着,如同裂开的魂魄,飘飘悠悠穿过阴暗的走廊。


    闷雷阵阵。


    一场雨蓄势待发。


    湿润的风吹拂开黏在她脸颊上的发丝,送来的饱满水汽缓解了她脸颊上的灼痛。


    逐渐被水汽浸湿的睫毛渐渐舒展开,眼皮的疼肿轻缓了许多。


    “谁跟谁?”


    “沈一川。”


    “……哇趣,这种时候非要站树下说话吗?”


    “表白吗?”


    飘进耳朵的话语让沈时节停下脚步,她呆愣愣转身,迷茫地看了一圈,鬼使神差走到最近的陌生教室,趴在窗前,看向那棵合欢树。


    尽管离得远,她仍然一眼认出了那道身影。


    穿着白色长袖,笔直站在树下的那道清瘦熟悉的身影。


    “哥……”


    接着,她看到了树冠遮挡住的另一道身影。


    是个女生。


    那个身形,那个侧边扎起的,柔顺别致的马尾发型。


    那个某某某。


    “又是你!!!”


    迷茫委屈与怒火交缠在一起,随着一道闷雷声瞬间炸开。


    沈时节冲了下去。


    有什么东西。有什么,已经枯竭的,但却躁动不安的东西,像岩浆,从她的胸肋慢慢上升,至她的喉咙,再漫进鼻腔。


    快要炸开了。


    头顶,太阳穴,眉骨,鼻梁,她的心脏,她的胸腔……她的整个人。


    就要,炸开了。


    所以,所以……我依然没有擦除那个对着别人脸红的沈一川,对吗!


    这个世界,不是承诺过我,


    会因我的愿望而改变吗?


    又为什么,为什么让我看到这样的画面!


    那不是我哥哥。


    他不是我哥哥!!!!


    沈时节冲到了树下,她的眼皮终于完全舒张开。


    她能感觉到,愤怒让她的瞳孔,黑色的瞳孔,几乎占据她整个眼睛。


    她看到了树下的那个沈一川。


    乌黑色头发,苍白的脸,没有光泽的,沉沉发黑的,黯淡的眼眸。


    他低垂着眼,冲着对面的女生缓缓摇了摇头。


    沈时节飞冲过去。


    她想掐死他。


    掐死这个,冒牌货。


    我的哥哥,


    我的哥哥绝不会这样。


    我哥他……我哥他……


    还我,还我哥哥。


    还我的沈一川!


    这到底是哪里。


    哥哥到底去哪了。


    为什么她要在这里受折磨。


    为什么她难消怒火。


    都怪哥哥。


    都怪他,


    因为他突然消失,


    因为他……


    世界疯了,


    不明白,她完全不明白。


    到底……去哪了。


    她撞倒了沈一川。


    在沈一川惊讶的注视中,


    她的手掐上他的脖子。


    她将他推倒。


    用力,用尽全身力气,绝望又愤怒地,


    掐他的脖子。


    她听到阵阵可怕的,不似人类的,难听的嘶吼。


    与此同时,她意识到,发出嘶吼的正是自己。


    她视野清晰与朦胧,不停地聚焦又失散。


    可沈一川没有挣扎。


    他的脸变得悲伤,他睁着眼睛,用温柔又悲悯的眼神,看着她。


    熟悉的手心温度搭上了她的手腕。


    “……知知。”


    被她骑在身`下的男人轻轻叫道。


    一滴血,滴在了他的领口。


    又一滴。


    滴在了他的衣领深处。


    他抬起手,手指温柔擦过她的鼻尖。


    他的手指染上了一抹血红。


    沈时节愣愣看着他。


    熟悉的眉眼。


    最是单薄清瘦时期的沈一川。


    她最最依赖的沈一川。


    黑色的袖章从她的胳膊上滑落到手背。


    沉闷的黑色上,是刺目的白织绣的“孝”字。


    她愣愣看向沈一川的左臂。


    那里,戴着一个相同的黑色袖章。


    剜心般的疼痛爆裂开。


    她知道了……


    她知道了这是什么时候,这是什么世界。


    “哥……”灼烧的岩浆漫出眼眶。


    其实,已经哭干了。


    再流,流出来的,只剩下血。


    “……知知,好些了吗?”他擦去血,温柔地回应她。


    是她熟悉的声音。


    是她熟悉的语气。


    沈时节松开了手。


    “……哥。”她轻声叫。


    雨和眼泪轰然落下。


    【你刚刚都许了什么愿?】


    ——让沈一川成为我哥哥,就是,恢复原状。


    ——恢复原状就是,让他,失去父母。


    ——只能,到我家里来。


    ——做我的哥哥。


    【恢复原状,那么你也会,失去父母】


    她升入高中的那年暑假。


    八月末。


    意外,夺走了她的父母。


    她记起来了。


    她知道了。


    这是附中高一国际班刚刚开学的九月初。


    她与沈一川。


    她和哥哥。


    失去父母双亲。


    还不到半月。


    他们的黑色袖章,还未摘。


    她想起来了。


    这个情景,这个女生,这个某某某。


    只是想安排捐款,来找沈一川商量。


    但哥哥拒绝了。


    暴雨那天。


    她无征兆地嚎啕大哭。


    这之后,像是自我保护。


    她再也无法想起那个学期的任何事。


    沈时节的眼泪,滴在沈一川的脸上。


    他闭上眼,眉头像是忍痛般蹙着。


    他将沈时节圈进身体里,收紧手臂,用力到他自己都感受到疼。


    “知知别怕。”


    “没事的知知。”


    “哥哥在。”


    “哥哥还在。”


    “哭吧知知,哭吧。”


    “哥哥会一直在……”


    作者有话说:


    已进入碎片二。“【】”与“——”有区别。


    第6章 沉溺 你的委屈从何而来


    淋浴头的热水砸坠在她湿冷的头皮上时,疼痛在一瞬间集中起来炸开。


    但很快,温热的洗澡水安抚了她。


    她又闻到了包裹自己整个青春期的沐浴露味道,温水蒸热的甜柠檬香味。这个味道令她安心的同时,又会莫名心悸。


    她讨厌心悸的感觉。


    归根结底,她讨厌的是自己弄不清为何心悸。


    关掉淋浴头后,她听到客厅的说话声。


    声音隔了两道门,不太真切。


    是女人说话的声音。


    这令她莫名委屈与愤怒。心脏似乎又因为不安,加快了跳动。混合着柠檬香的催发,她弯下腰干呕。


    打湿的头发很快变凉,黏在她脸上脖子上。


    好想吐。


    继而,她听到了男人说话的声音。


    “你是高三生……”


    “……要尽快振作起来,有监护人就让大人去做大人的事,你要专心致志……”


    并不是沈一川的声音。


    她睁着眼,安安静静听了会儿,也可能只是单纯的发呆。


    好久之后,她才再次打开淋浴头,经历又一次的疼痛麻木后,温暖了身体,她结束了洗澡这件事。


    她很着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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