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令曦没有停,她走到了浊厌的面前,离那张布满裂缝的空白面孔不到五尺远。她能闻到从那些裂缝里涌出来的燃烧的气味。
像地狱最深处的那种味道,钻进她的毛孔里,顺着血管流遍全身,每一处流过的地方都像被火烧过一样又烫又疼。
她的道袍开始冒烟,发梢卷曲,变成团团焦炭,风一吹就碎成了粉末。
她举起斩邪剑,剑尖对准了浊厌那张脸的正中央。剑身上的金色符文亮到了极致,刺得人睁不开眼。
“清渊君。”李令曦喊了它最初的名字。
“你活了一百多年,吞了那么多人的魂魄,喝了那么多人的血,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为什么你吞了这么多人,你还是觉得饿?”
“因为你吞的不是人,是执念。这些东西你消化不了,排不出来,它们日日夜夜地磨着你、提醒着你——你是个怪物,你不是神,你不配做神,你连人都不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6章
浊厌的那张脸终于彻底碎了, 碎成一片灰蒙蒙的雾埃。
雾散之后,浊厌曾站着的地方空无一物,归于沉寂, 就像它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这片被浊厌污染了上百年的土地, 在它消散的那一刻, 骤然变了样。黄土上长出了嫩绿的草, 草叶上挂着晶莹露珠, 跟李令曦刚踏入这片镜中世界时看到的一模一样。
可这一次, 这片草原不是假的了。
那些从水晶球里走出来的魂魄也开始消散。他们的脸上没有痛苦和挣扎,甚至没有不舍,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和安宁,像一个走了太久的旅人终于看到了终点。
镜中世界马上要崩塌了。
从四面八方赶来帮助李令曦的人们,在崩塌的前一刻,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给推了出去。眨眼间众人就到了望月坡的山脚下安全的地方。
雪芽是最后一个出来的,被那股力量推出去的瞬间, 她回头看了一眼。她看到李令曦站在那片无边无际的草原上,手中的斩邪剑已黯淡无光。
“大人!”雪芽奋力地伸出手去抓,却什么也没抓到。
光门在她面前合上, 没有一丝痕迹留下。望月坡的山顶上那座别院, 像一座被从地基底下抽走了所有支撑的大厦,顷刻坍塌。
雪芽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 眼泪无声地砸进泥土里。镜夕蹲在她旁边, 一只手搭着她的肩膀, 眼眶也红着,可她咬着嘴唇,把所有的眼泪都咽了回去。她不想让大人看到她哭的样子。
——
镜中世界, 李令曦站在原地没有动。她的道袍已经烂得不成样子,露出底下的中衣,中衣上全是血。
斩邪剑像一具没有了灵魂的躯壳,握在手里像握着一块废铁。
她把剑插进脚下的灰烬里,单膝跪了下去。她这一路走来沾染的因果太多,背负的东西太重,已撑到极点了。
她感觉到身体里有根弦断了,无数碎片从身体的裂缝里飞出去,在空气中旋转、飞舞,像一群被惊散了的萤火虫,四散奔逃。
她的道行在流失,头发迅速变白,视线也渐渐模糊,眼前只有一片模糊晃动的光影。
她知道,自己快要死了。
“砰——”头顶传来一声巨响,声音大得要将每根骨头的骨髓同时炸开,震得她浑身一颤,额头从剑柄上滑下来,整个人趴在了灰烬里。
灰烬还带着一丝余温,把她的脸烘得暖洋洋的。她把脸埋在灰烬里,像小时候娘亲还在,受了委屈把头埋进娘亲的怀里,什么都不想管,就这样一直到天荒地老。
她累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到了一个声音,是从她胸口那个贴身放着的小布袋里传来的,它在她心口上一下一下地跳动着,咚咚,咚咚,咚咚,敲得她心口发麻、眼眶发酸。
她不想睡,可她太累了……
胸口的鼓点还没有停下,越来越快,越来越密集,废墟上渐渐浮现出一颗颗像灰尘一样的光点,飞散在空中。
头顶上的穹顶终于支撑不住塌下来,可没有一块石头砸到她,因为那些从她心口里涌出来的光在她头顶上撑开了一把光伞。
她抬头看着那片正在崩塌的天空和涌动在自己周围的金光,缓缓露出了一个笑容。
伤口处开始往外流金色的血液,那些血液不往下流,而是往上飘,像一条倒流的金色河流,从她的胸口出发,逆着重力朝天空飘去。
金光飘过崩塌的穹顶裂缝,飘到了镜中世界的外面,汇聚在京城的上空,像一朵金色的云,在夜空中绽放开来。
已经睡下的人被窗外的金光惊醒,推开窗户一看,外面天空金光闪耀,巨大的金光云朵将月亮都被染成了金色,像一个会发光的怀抱从天上罩下来,罩住了每一个人。
他们虽不知道这异象是为何,心里却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一点儿也不害怕,反而像小时候被娘亲抱在怀里那样感到安心。他们莫名其妙地想哭,又想跪下去磕头,对着那朵金色的云喊一声。
有些人真的开始喊了,喊什么的都有,有喊“娘”的、喊“老天”的、喊“菩萨”的、喊“大国师”的,还有一个人喊了一声“李令曦”。
这声“李令曦”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去,传到京城的每条街巷。她的名字从一个又一个人的嘴里传出来,串成绵延不息的声龙,在京城上空盘旋、升腾、汇聚,汇进了那朵金色的云里。
那朵云骤然一亮,像心脏在跳动。
越来越多的金光出现,从四面八方汇成一条光的河流,涌向那朵金色的云。
李令曦躺着云朵里,像躺在一条温暖的金色河流里,身体随着水流轻轻地晃动。
她睁开眼,慢慢坐起来,低头看着自己。她的手光洁如新,没有任何伤口血痕,垂散在肩头的发丝是黑的,黑如墨。身上原本破烂不堪的道衣也不见了踪迹,浑身覆盖着一层淡金色的“衣服”,摸起来像雏鸟的羽毛般柔软,还带着温度。
她……是神了。
“清衡真君。”
这四个字从她心里冒了出来,这是她的神职,司人间刑狱不平之事的神,为那些受了冤屈无处伸张的人做主的神,替那些死了没人收尸的人讨公道的神。
金色的云在天空缓缓散开,像一朵巨大的花在夜里慢慢合上了花瓣。云散之后,月光重新照了下来,清清冷冷的银白色,跟往常任何一个夜晚没什么两样。
雪芽还跪在地上,眼泪已经流干了,她望着那云朵消失的方向,始终不肯站起来。
萧昀的脸色也异常沉重,握着弓箭的手止不住地颤抖。
所有人都静静地站在原地,仰头注视着天空,她们都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过了许久许久,雪芽从地上站了起来,摇摇晃晃的。她用袖子狠狠地擦了把脸,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板。
“大人,”她的声音还在发抖,可语气却无比坚定,“我会等你。”
“等不到你,我就去找你。找不到你,我就把你的名字刻在碑上,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世上有一个叫李令曦的人,她是个好人,她帮过很多人,她不应该被忘记。”
她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可她没让它们掉下来。她仰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的光并不刺眼,却让她眼睛发酸。她眨了眨眼,把那些眼泪又逼了回去。
因为大人曾说过,哭没有用,哭完了还得站起来。
她现在站起来了,不哭了。
她会一直等着大人。
……
一切尘埃落定后,萧昀在望月坡下立了一座高大的石碑,用以纪念护国佑圣大国师李令曦。碑文最后一行写着——“李令曦,大国师,降妖除魔,护国安民,功在社稷,泽被苍生。万民感其德,天地鉴其心。
雪芽经常去望月坡,在那座石碑前坐一会儿,有时带一壶酒,有时带一碟点心,有时什么都不带,就在那里静静坐着。
她坐在石碑前,看着远处京城的方向。风从东边吹来,吹乱了她的头发,她伸手拢了拢,手指碰到耳边的碎发时,却忍不住停了下来。
她想起大人以前也喜欢这样拢头发,也是用这只手,动作一模一样。
“大人……”她轻声唤道。
风吹过石碑,草叶簌簌地响。
雪芽闭上眼睛。
在黑暗里,她感觉到有一只手,轻轻柔柔的,像一片落叶停在了她的头顶。
她弯起嘴角,一行清泪顺着眼角往下淌,滴在她的衣襟上,洇开了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大人,我就知道你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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