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以为你在帮他们,实际上你在害他们。”
“如果你不出现,颖王不会注意到他们。你不帮他们,他们也不会被卷进来。你不救他们,他们就不会死。”
“是你,你害死了他们。”
“都是你的错。”
这些话像淬毒的钢针钉进她的太阳穴里,钉得她眼前发黑,耳朵嗡嗡直响,胃里翻江倒海地想吐。她想反驳,可她说不出话来。
她听到心里头有一个很小的声音在告诉她——它说得对,这一切都是你的错,你根本就不该活在这个世上,你活得越久,害死的人就越多。
斩邪剑从她手里滑落,剑身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长长的哀鸣,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了许久。
那声音割破了虚空中的寂静,也惊醒了李令曦。
她猛地睁开眼。
镜夕和雪芽正一左一右地架着她的胳膊,两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担忧和害怕。雪芽眼睛红得像兔子,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咬着嘴唇,硬撑着一声都没哭出来。镜夕紧紧攥着她,看见李令曦睁开眼,她虽努力维持着镇定,眼神中仍残留着后怕:“大人,你刚才闭上眼睛,怎么叫你都不应,吓死我了!”
李令曦低头看了看自己,浑身上下没有伤,可她的道袍湿透了,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冷得她直打哆嗦。
她弯腰捡起斩邪剑,剑身上的金色符文已经暗了下去,只剩下几缕若有若无的金丝在剑刃上缓缓游动。
她重新握紧剑,抬头看那面镜子。
镜面上长公主的脸还在笑,笑容里全是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嘲讽。那双闭着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透出一线黑色的光。
“李大国师。”她开口了。
“你修行这么多年,应该明白一个道理。有些东西,你改变不了。人心里的恶,你改不了;人性的黑暗,你除不掉。你越想救他们,他们就越恨你,你越想帮他们,他们就越怕你。到最后,你会发现自己是一个多余的人,一个不该存在的人,一个——笑话。”
“呵。”她唇角轻轻一扯,漆黑无光的眼睛居高临下地觑着李令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4章
李令曦膝盖一弯, 差点跪下去。然而她的膝盖在离地三寸的地方停住了,僵在那里,剧烈地颤抖着, 像一根被压到了极限的弓弦, 再多一分力就会崩断。
额头上的汗水顺着鼻梁往下淌, 啪嗒落在地上。
地面上不知何时也出现了一张“脸”——是阿蘅的脸。
阿蘅的嘴唇动了一下, 说出了两个字——
“别怕。”
李令曦浑身上下的血一下子烧了起来。
她凭什么是一个笑话?她活了两辈子, 前世苦心修炼, 一心求道,被命运一击来到这异世。今生起于冷宫,从被抛弃的废妃一步步走到今天。她做过的事、扛过的担子、咽下去的苦水,比那面镜子里所有的脸加在一起都多。
她凭什么是一个笑话?
李令曦将斩邪剑扎在地上,手紧紧撑着剑柄,把膝盖从那三寸的距离上抬了起来,慢慢站直。她重新握紧斩邪剑, 剑身的金色符文在她掌心里猛地一亮,像被浇了一桶油,轰地一下蹿了起来, 比之前更亮、更烫。
“你说……我改变不了?”她抬起头, 看着镜面上那张脸,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那我就改给你看。”
镜面上的那张脸僵住了。那抹弧度还挂在嘴边, 可笑容不再从容笃定、胜券在握, 变成了一张扭曲惊恐、不知所措的脸。
李令曦把斩邪剑高高举过头顶, 剑身上的金光刺破了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像一道闪电劈开沉睡了太久的夜空。光芒所到之处,地面上的那些脸一张一张地闭上了嘴, 合上了眼,沉回地底下。
“雪芽。”
“在!”雪芽立刻回道。
“符。”
雪芽迅速从她腰间布包里抽出符纸,五张五雷符夹在指缝间,符纸上的朱砂在金光照射下红得发亮,她深吸一口气,把五张符纸往空中一甩,符纸在半空中打了个旋,一字排开,整整齐齐地悬浮在李令曦头顶上方三尺之处。
“镜夕。”
“在!”
“印。”
镜夕从怀里掏出一方铜印,印面上刻着“钦天监”三个大字,印钮是一只蹲踞的麒麟,眼睛是用两颗红宝石镶嵌的,在金光照射下射出两道红光,照在那五张五雷符上。符纸上的朱砂在红光的照射下剧烈地跳动起来,连成一片耀眼的红光。
“诸位。”李令曦沉缓开口,声音传遍了整座大殿,传到了身后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助我。”
沈将军拔出了腰间的长刀,五百精兵齐刷刷举起长矛,指向那面黑镜。
富安公公跪在地上,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他在替李令曦祈祷,替那些冤魂祈祷。
萦风拔出了长剑,谷寄春挥舞着大刀,葛彪举起大砍刀,一齐朝面镜子边缘的符文攻去,哪怕浑身是汗、胳膊酸疼,也坚持不放弃。
王镖师和王屠户在李将军的带领下守在大殿的入口处,挡住了那些从外面涌进来的黑影。
苏沅蹲在大殿根柱子后,手里的梅花针“刷刷”地飞出去,针针命中那些黑影的膝盖窝、手腕、脚踝,限制了他们的行动。
秦枫和秦珍背靠着背,刀剑合璧,杀出了一条血路,来到萧昀身边。兄妹俩一左一右地护在他身前,刀光剑影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萧昀罩在网中央。
刘元骑着他的青驴冲进了大殿,他举起那把传了三代的桃木剑,冲着那面黑镜杀去。
镜子里的脸一点点地碎裂,裂痕从嘴角蔓延到眼角、眉心,直至整张脸。碎片的缝隙里透出一缕黑色的光,涌到镜子下方兽头嘴里含着的那颗红色珠子上。
珠子转了一圈,刹那间,整座大殿开始摇晃。
像一张从四角拽住的布被人使劲地抖了一下,所有人被抖得站不稳脚跟,抓不住东西。头顶上的穹顶裂开了一道大口子,裂缝里掉下了血,温热黏稠的血,哗啦啦地往下浇。
血雨之中,那面黑镜开始碎裂。
镜子的后面露出了一扇门,门的那边站着一个人。
她穿着一身白衣,头发披散,没有表情,可她的眼睛里却闪着一种光。
是阿蘅。
李令曦看着那个白衣女孩,眼眶有些湿润。
她迈开步子,走进了那扇门。
光门的那边是另一片天地,没有黑暗和血腥,也没有骨头铺成的地面和从穹顶上滴落的血雨。这里的空气干净清爽,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清香
李令曦发现自己站在一片青翠柔软的草地上,草叶上的露珠在某种看不见的光源照射下,折射出七彩的微光,像撒了一地的碎宝石。
她抬起头,看向前方。
阿蘅站在十步之外的地方,脸上有了淡淡的血色,黑白分明的眼里含着泪光。
“你来了。”阿蘅的嗓音清脆柔软,带着一点鼻音。
李令曦张了张嘴,可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阿蘅似乎知道她想说什么,摇了摇头,嘴角微弯,露出一个真诚干净的笑来。
“你不用说了,我都知道。”阿蘅往前走了两步,赤脚踩在草地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你叫我名字的时候我就知道了,你是好人,跟他们不一样。”
她说的“他们”,是那些把她钉在槐木桩子底下的人,是那些在她还活着的时候把她当成祭品的人,是那些在她死了之后还不肯放过她,用她的魂魄去吓唬过路客商的人。
“阿蘅,这里是什么地方?”李令曦环顾四周,草地一望无际,天空是一片柔和的乳白色,没有太阳,可光线均匀地洒下来,照在每一个角落。
“这里是镜子里。”阿蘅转过身朝前方走去,白衣在风里飘着,“你跟我来,我带你去看一样东西。”
李令曦跟在她身后往前走,斩邪剑还握在手里。
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前方出现了一棵树,一棵巨大古老的榕树,树冠遮天蔽日,树干上挂满了东西。
是一个个半透明的水晶球,从最底下的树枝一直挂到最高处的树梢,像满天的星星被摘下来挂在了这棵树上。每个水晶球里都关着一个魂魄。他们的身体缩成了拳头大小,蜷在水晶球里,闭着眼,抱着膝盖,像还没有出生的胎儿蜷在母亲的子宫里。
阿蘅走到树干跟前,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其中一个水晶球,里面的魂魄是一个老妇人。
“这是王婆婆。”阿蘅轻轻说,“她是望月坡底下第一个被献祭的人。那一年她七十二岁,颖王的爷爷还活着,南洋来的那个巫师找到了他,说只要把一个人的魂魄献出来,就能保佑他长命百岁。他们选了王婆婆,因为她没有亲人,死了也不会有人找。”
李令曦的手指微微发颤。
“第二个是个读书人。”阿蘅又指向另一个水晶球,一个中年男子缩在那里,手里还握着一卷书,“他姓陆,是进京赶考的举子,路过望月坡的时候被颖王府的人抓了。他的妻子在老家等了他三年,眼睛都哭瞎了,最后死在了村口的那棵树下,至死都不知道自己的丈夫死在了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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