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峰走到姐姐手帕消失的地方,跪下来磕了三个头:“姐姐……安息吧……”
雪芽扶着李令曦,眼中泪花未散,眉头紧蹙,拿出干净的帕子轻轻帮她擦去嘴边血痕:“大人,您的身子……”
“就是流点血而已。”李令曦轻描淡写地笑了笑,“没事儿,回头我吃点补气血的,再多休息几天,一准恢复如常。”
众人互相搀扶着走出阴婚楼。
外面是真实而又珍贵的清晨。
鸟鸣,微风,阳光。空气里没有腐臭味,只有草木的清香。
他们回头看去,阴婚楼像海市蜃楼般渐渐变得透明,最终彻底消失在空气中。
仿佛,这一切只是一场噩梦。
但每个人都知道,这不是梦。
那些女子的遭遇是真的,她们的痛苦是真的。而李令曦她们许下的承诺也是真的。
“接下来怎么办?”邹玉山问。
李令曦看向李峰:“蝎子帮还有其他据点,赵夫人的账簿里有线索。”
李峰点头:“我会继续查,一个都不放过。”
王老板擦干眼泪:“我……我也帮忙,我有钱,我可以资助你。”
邹玉山说:“我会写文章,把这一切写下来,让世人知道阴婚的罪恶。”
葛彪哼了一声:“老子粗人一个,但打架还行,需要动手的时候记得叫我。”
叶兰芳和赵大娘也表示,会尽自己所能帮助其他受害女子。
李令曦笑了笑,看向远方:“那我们就出发吧,还有很多事要做呢。”
晨曦中,几人结伴向前方而去,背影渐渐消失在山林雾间。
而就在几人离开之后,那口井的井底最深处,还有一小团黑色的雾气,在微弱地跳动。
像心脏的搏动,等待着……
下一次苏醒。
离开阴婚楼的第九天。
一行人暂时寄宿在距离旧址三十里外的一座小城客栈中。
这些天里,每个人都经历着不同的变化。
李峰的左手手腕上多了一串用姐姐头发编成的手绳,日夜佩戴。他话更少了,但眼神中的火焰未曾熄灭,反而烧得更旺——那是复仇的火,也是执念的火。每个深夜,他都在灯下研究从赵夫人房中带出的账簿,用炭笔在城地图上标注可疑的地点,一坐就是几个时辰。
王老板像是换了个人。他把随身带的钱财大部分散给了城中穷苦人家,特别是那些女儿被卖或失踪的家庭。剩下的钱他交给李峰:“算我一份。不够我再想办法。”他不再提赏金的事,似乎那笔黄金千两的诱惑,在井底那些女子的注视下早已化为灰烬。只是夜里,他仍会被噩梦惊醒,梦中有个眉毛带疤的少女静静看着他,不说话。
邹玉山真的开始写文章。他从客栈掌柜那儿赊来纸笔,伏案疾书,将阴婚楼的所见所闻、那些女子的故事,一字一句记录下来。有时写着写着,眼泪就滴在纸上,晕开墨迹。他说要写一本书,让世人知道这世间还有这样的黑暗。
葛彪还是那副凶相,但砍柴挑水这些粗活他主动包揽了。有次客栈来了几个地痞想敲诈,他一个人把五个人打得跪地求饶,末了却说:“滚。以后别让我在这城里看见你们欺负人。”地痞连滚爬跑,从此这客栈成了城里最太平的地方。
赵大娘和叶兰芳——大家现在知道她叫叶兰芳——在客栈后厨帮忙,不要工钱,只求三餐一宿。赵大娘常对着窗外发呆,嘴里喃喃着女儿的小名。叶兰芳则开始跟着李令曦学认字,她说:“我娘不识字,一辈子受欺负。我要识字,要明白道理。”
雪芽最担心的还是师父。
李令曦的白发没有恢复,反而在发根处蔓延出更多银丝。她的脸色总是苍白,即使在阳光下也显得透明。那日燃烧生命催动往生阵,伤了根本。每夜子时,她都会咳嗽,有时咳出血来,被她悄悄用手帕掩住,不想让雪芽看见。
第 但雪芽看见了。
“师父,您的身体……”第九天深夜,雪芽终于忍不住,端着一碗刚煎好的药推门进来。
李令曦正坐在窗边调息,闻声睁开眼,笑了笑:“没事。调养些时日就好。”
“您别骗我。”雪芽把药放在桌上,眼圈红了,“那天您几乎把命搭进去……我看得出来……”
李令曦接过药碗,苦涩的药气扑鼻。她慢慢喝下,才轻声说:“雪芽,修道之人,有所为有所不为。那些女子等了几十年,才等到有人为她们伸冤。若我惜命退缩,与那些见死不救的何异?”
“可是……”
“没有可是。”李令曦摸了摸雪芽的头,“去睡吧。明天我们还要上路。”
雪芽咬着唇退出去,关门前又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下,师父的身影单薄得像纸,白发如雪,但脊梁挺得笔直。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是“道”。
不是高高在上的神通,不是超凡脱俗的仙气。
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勇气,是以身渡人的慈悲。
那一夜,雪芽在自己的房间里,对着烛火发了很久的呆。
然后她拿出纸笔,开始写日记。
“跟着师父的第四年零三个月。今天明白了修道的意义……”
字迹稚嫩,但认真。
窗外,月光如水。
而在所有人都不知道的地方——
距离阴婚楼旧址三里外的一片乱葬岗。
深夜,子时三刻。
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提着一盏惨白色的灯笼,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坟堆间穿行。
那是个干瘦的老头,穿着破旧的道袍,但袍子上绣的不是正统道符,而是扭曲的鬼画符。他脸上皱纹堆叠,眼窝深陷,眼中闪烁着贪婪和疯狂的光。
他叫乌老毒,是这一带有名的邪修。
半个月前,他路过阴婚楼旧址时,感受到了一股非比寻常的阴气残留——不是普通的怨气,而是某种更古老、更邪恶的气息。
他像嗅到腐肉的鬣狗,兴奋得浑身发抖。
这些天,他一直在附近转悠,用邪法探测,终于在今天傍晚,确定了那股气息的来源。
井。
那口井还没完全消失。
或者说,井的“印记”还在。
乌老毒走到一片荒草丛前,拨开杂草,露出了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洞口不大,仅容一人通过,里面深不见底,散发出淡淡的腐臭味和……另一种难以形容的气息。
“就是这里……”乌老毒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放光,“聚阴阵的阵眼……虽然阵法破了,但根基还在……还有残留的力量……”
他从怀里掏出几样东西:一盏造型诡异的灯——灯座是用九个婴孩头骨拼接而成,灯罩是一层半透明的人皮,灯油是暗黄色、散发着腥气的油脂;一个陶罐,罐口封着符纸;还有一把用死人肋骨磨制的匕首。
“灯油快不够了……”乌老毒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残忍,“得再找个生魂来炼油……”
他看向手中的惨白灯笼,灯笼里跳动的不是火焰,而是一团幽绿色的光,光中隐约有张人脸在痛苦挣扎。
那是他昨晚刚从附近村庄抓来的一个流浪汉的魂魄。
“天地玄阴,听我号令……”
他开始念诵邪咒,声音嘶哑难听,像是砂纸摩擦。
随着咒语,井口开始冒出淡淡的黑气。
那黑气与阴婚楼时的不同,更稀薄,更隐晦,但在乌老毒的邪法催动下,渐渐汇聚成形。
最终,凝聚成一小团拳头大小的黑色雾气。
雾气的中心,有微弱的光在跳动,像是一颗缩小的、畸形的心脏。
“果然……”乌老毒贪婪地吸气,仿佛那黑气是什么美味,“邪神的残魄……虽然虚弱,但本质还在……”
他打开陶罐,用骨匕划破掌心,将血滴入罐中。
“以血为引,以魂为饲……归来吧……”
黑雾似乎被血液吸引,缓缓飘向陶罐。
但就在即将进入罐口的瞬间,黑雾突然剧烈震颤,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嘶鸣。
那不是声音,而是一种直接作用于魂魄的波动。
乌老毒脸色一变,连忙加固封印。
黑雾被强行压入陶罐,罐口贴上三道血符。
“还敢反抗……”乌老毒阴森森地笑,“等老夫用‘千魂灯’将你炼化,成为老夫的‘阴神’……到时候,这方圆百里,还有谁是老夫的对手……”
他将陶罐小心收好,又看了看手中的千魂灯。
灯罩上的人皮,隐约浮现出一张张扭曲的面孔,都是被他炼化的生魂,永世不得超生。
“还差九十一个……”乌老毒咧嘴笑了,“快了……快了……”
他提起灯笼,消失在夜色中。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离开后不久——
那片荒草丛中,一朵白色的小花悄然绽放。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