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页:


    “五月初九。刘氏女死了,那男的也死了。有仆人们说是殉情,我让他们就这么传。贤儿在地下有了伴,我也安心了。只是夜里总梦见那丫头瞪着我,怪了,活人我都不怕,还怕死人?”


    越往后翻,字迹越发潦草。


    “辛巳年三月。又买了一个,张家的,十六岁。这回学乖了,提前灌药,拜堂时昏昏沉沉,倒也省事。可第二天一早,她醒来发现身边躺的是死人,当场就疯了,一头撞在墙上。晦气,花了三十五两,连七天都没撑过。”


    “壬午年八月。李家的秋月,清秀可人,本想给贤儿配个知书达理的,谁知这丫头绝食,饿了五天,瘦得皮包骨。王婶说灌米汤,可灌了吐,吐了灌,最后还是死了。浪费了我五十两银子。”


    “癸未年九月。李家的婉儿,十八岁,长得像极了我年轻时候。王婶说她有个弟弟,得防着。我让王婶手脚利落些,别留尾巴。这丫头灌了药还挣扎,王婶失手,直接掐死了。扔井里吧,反正井里已经有好几个了。”


    看到这里,雪芽气得浑身发抖:“她……她还好意思把这些都写下来,像记账一样,没有一丝愧疚!”


    李令曦继续往后翻,最后面几页的笔迹明显变得凌乱而急促,像在极度恐惧中写下的:


    “甲申年正月。贤儿托梦给我了,他说他恨我,他不要这些新娘。他说他在地下日日看见那些女子哭,他受不了。我想解释,他就消失了。”


    “甲申年二月。又梦见贤儿,这回他不说话,一直用哀伤的眼神看着我。我醒来发现枕头湿了一片,老爷说我想多了,可我知道,不是想多了,贤儿真的在怪我。”


    “甲申年三月。刘氏画像的眼睛好像在动,我让人摘了换新的。可新的也一样。仆人们说是我眼花,可我知道不是,是那些贱人死了也不安生。”


    “甲申年五月。张道士说,这楼里怨气太重,得做场大法事。我给了他一箱银子,他说能压住。可法事做完,夜里还是能听到很多女人的哭声,还有贤儿的叹息。”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写得很大,几乎占满了整页,笔锋似要刺破纸面:


    “我不是为了自己,我是为了赵家,为了贤儿。我不后悔,我不后悔,我不后悔!”


    三个“我不后悔”,一个比一个用力,似是在说服自己。


    李令曦合上册子,轻声道:“她在害怕,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她一直在怕。怕鬼魂索命,怕儿子怨恨,怕自己做的事瞒不过天。但她又不肯承认自己的罪,只能用‘不后悔’来欺骗自己。”


    这时,雪芽注意到册子的后封皮上印着一个小小的私章——是一只蝎子的图案。


    “大人您看这儿,有一只蝎子。”雪芽指着那处。


    “蝎子……”李令曦将册子背面翻过来,觉得那图案有些眼熟,她转向李峰,“昨夜查探赵公子房间时,那匣子里有面铜镜,上面是不是也有这样的标记?”


    “没错。”李峰从袖中拿出那面铜镜,递给李令曦。


    “是‘蝎子帮’,我查了三年,就是这个组织。他们不只做阴婚,还做娼妓、苦力、童养媳……什么缺德做什么。”


    “赵夫人是这个组织的人?”邹玉山惊讶。


    “不止。”李令曦又从日志中翻出一封信,“你看这封,是赵夫人写给一个‘上师’的,说阵法已成,怨气可用,可保赵家百年兴旺……”


    “阵法?”雪芽问,“什么阵法?”


    李令曦脸色凝重:“我大概明白了,这阴婚楼不只是一个场地,更是一个阵法。用这些惨死女子的怨气布成一个聚阴阵,用来供养什么东西。”


    “供养什么?”


    李令曦看向窗外那口井的方向:“供养……井底的那个东西。”


    就在这时,楼下突然传来一声尖叫!


    是叶兰芳的声音。


    众人急忙冲下楼。


    大厅里,叶兰芳跌坐在地,指着墙上的赵夫人画像,浑身发抖:


    “她、她的眼睛……在动!”


    画像中,赵夫人的眼睛确实在转动,冷冷地看着众人。


    然后,她的嘴角缓缓上扬,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一个完全不同于之前那个女声的声音响起,尖利、刻薄、充满恶意:


    “谁允许你们……动我的东西?”


    画像中赵夫人的手,缓缓抬了起来指向众人。


    “既然来了……就都留下吧……”


    “做我赵家的……新娘子……”


    窗外,天色蓦地暗了下来。明明还是白天,却黑如深夜。大厅的温度极速下降,如置身冰窖。


    那种阴冷似能渗透骨髓,冻结血液。墙上、地面、桌椅的表面,迅速凝结出一层薄薄的白霜。


    “呃……呃……”叶兰芳牙齿打颤,想要往后退,手脚却像被钉住般无法动弹。


    王老板更是直接跪倒在地,朝着画像磕头:“夫人饶命……我们不是故意的……我们这就走、这就走……”


    画像中赵夫人的笑容越发狰狞,嘴角快要咧到耳根,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尖锐锋利如野兽的獠牙。


    “想走?”尖利刻薄的声音从画像中传出,“进了我赵家的门,还想走?”


    “都留下吧……做我赵家的新娘……做我儿子的新娘……”


    “我儿子一个人……在下面太寂寞了……”


    话音未落,画像中突然伸出无数只苍白的手!


    那些手枯瘦如柴,指甲漆黑尖长,从画纸中兀然探出,抓向离得最近的叶兰芳和赵大娘。


    “小心!”李令曦反应极快,一道黄符甩出,“天地玄宗,万炁本根!破!”


    黄符在空中燃烧,化作一团金色火焰,撞向那些鬼手。


    鬼手触到火焰,发出“嗤嗤”的声响,像烧红的铁烙在皮肉上,冒出阵阵黑烟。它们痛苦地缩回,但更多的鬼手又从画像中伸出,密密麻麻,如同潮水般涌来。


    “退后!”李峰拔出匕首,挡在众人身前。


    葛彪也抽出短刀,虽然脸色有些白,却没有退缩:“他大爷的,什么狗屁邪祟……老子跟你们拼了!”


    邹玉山拉着叶兰芳和赵大娘往后退,雪芽则迅速从包袱里取出更多的符纸递给李令曦。


    李令曦一边接过符纸,一边沉静吩咐:“雪芽,李峰,掩护我!”


    雪芽点头,抓起一把朱砂撒向鬼手。朱砂碰到鬼手立刻燃起幽蓝色火焰,暂时阻止了它们的攻势。


    李峰则冲向那幅画像,匕首直刺画像中赵夫人的眼睛!


    “找死!”画像中传来一声厉喝。


    赵夫人的眼睛突然射出两道红光,直击李峰面门。


    李峰侧身躲开,红光擦过他的肩膀,衣料瞬间焦黑,皮肤传来灼痛感。但他毫不停顿,匕首狠狠刺入画像!


    “噗嗤——”


    没有想象中刺入纸张的声音,更像是刺入了血肉。


    画像中赵夫人的左眼被刺穿,黑色的液体从伤口涌出,沿着画纸流淌,散发出浓烈的腐臭味。


    “啊——!!!”画像发出凄厉的惨叫。


    那些鬼手疯狂挥舞,大厅里的家具开始震动,墙壁出现裂纹,楼顶簌簌落下灰尘。


    整个阴婚楼仿佛都在愤怒。


    “你们……竟敢伤我……”赵夫人的声音变得扭曲恶毒,“我要把你们……统统扔进井里……永世不得超生!”


    画像突然从墙上脱落,稳稳漂浮在半空。


    画纸迅速膨胀变形,好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


    先是头,然后是肩膀、手臂、躯干……


    一个穿着命妇服饰的女人,从画纸中“挤”了出来。


    她落地时发出沉重的“咚”声,地面都为之震动。


    这就是赵夫人——或者说,是赵夫人的怨魂。


    她比画像上更可怖。


    脸色青白,眼睛全黑,没有眼白。嘴唇鲜红如血,嘴角咧到耳根,露出獠牙。指甲有半尺长,漆黑尖利。身上华丽的命妇服饰已经破烂,露出下面腐烂的皮肉,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森森白骨。


    她的左眼成了一个黑洞洞的窟窿,正往外渗着黑血。


    “三十年了……”赵夫人缓缓开口,嗓音沙哑阴沉,“三十年了……终于又有人来了……”


    她转动着仅剩的右眼,扫过众人,最终定格在李令曦身上:“小道士……有点本事……但还不够……”


    李令曦面不改色,手中已经捏了八张符纸,按照八卦方位排列:


    “赵夫人,你害死那么多无辜女子,如今怨魂不散,为祸人间。我劝你放下执念,入轮回投胎,否则……”


    “否则怎样?”赵夫人尖声笑道,“魂飞魄散?就凭你?”


    她突然抬手,指向供桌。


    供桌上那些新娘画像全部飞起,在空中围成一圈,将众人困在中间。


    画像中的女子们眼睛都变成了血红色,齐齐盯着圈内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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