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住着谁?”雪芽小声问。


    “孙康的娘。”


    段秀仪的身体一震。


    李令曦走到正房门口,轻轻敲了敲门。门没有锁,应声而开,里面传出一股浓烈的霉味和药味。


    屋子里没有点灯,光线昏暗,床上躺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女人,四十来岁,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眼眶深深地凹陷下去,嘴唇干裂出血,头发白了一大半。她睁着眼睛呆呆地望着前方,神情木然。


    段秀仪捂住了嘴,她认识这个女人,孙康的娘。她以前见过几次,那时候她还是个健壮的爱说爱笑的妇人,偶尔站在家门口喊孙康回家吃饭,声音能穿透半条巷子。


    可现在躺在这里的她简直像一具还没有咽气的尸体。


    “孙嫂子。”李令曦走到床边,轻声道,“孙康的案子,有眉目了。”


    床上的女人终于有了反应,那双空洞的眼睛里好像有了一丝光。


    “谁?”她声音沙哑,含糊不清地问,“谁害了我儿子?”


    李令曦从袖中取出一张符箓,两指夹住,轻轻一抖。符箓燃起蓝色的火焰,照亮了黑暗的屋子。


    那一瞬间,段秀仪看到了床上的女人全身的样子。


    她的双手被绳子绑在床栏上,手腕上全是勒痕和血痂。她的十个指甲全部脱落了,露出底下鲜红的嫩肉。


    雪芽倒吸一口凉气,忍不住转过身去。


    “她……她这是……”段秀仪声音颤抖。


    “她想去找儿子。”李令曦低声道,“她一直认为孙康不是自己走丢了,坚持要去找,家里人都觉得她疯了,把她关在屋子。她就用指甲挖墙,想挖出一条路去找孩子。家人怕她伤害自己,才把她绑了起来。”


    段秀仪的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她走到床边,握住那个女人被绑着的手,哽咽着说:“孙嫂子,我是段秀仪,隔壁陈家的媳妇。孙康的事……孙康的事我一定会帮你讨回公道的,你相信我。”


    床上的女人转动眼珠看向段秀仪,那双毫无神采的眼睛里,慢慢地有泪水涌了出来。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


    李令曦从袖中取出一张符箓,贴在女人的额头上。符箓微微发光,女人的身体渐渐松弛下来,眼里的光也变得柔和了一些。


    “她很久没有好好睡过一觉了,让她睡一会儿。”


    段秀仪站起来,擦了擦眼泪,转过身看着李令曦,泪水还没有干,但眼神已经变了,变得坚定、决绝。


    “李仙师,我要怎么做?”


    “你什么都不用做,你只需要继续当你的陈少夫人,一切如常,剩下的交给我。”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纸包递给段秀仪。


    “这里面是我配的药粉,每天早晚用少量温水化开,涂在脸上。不出三天,你的脸就能恢复原样。”


    段秀仪接过纸包,激动地手都在抖:“李仙师,我……”


    李令曦打断了她:“等事情了结了,你再谢不迟。”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女人。她已经闭上了眼睛,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着,好像在梦里在跟什么人说话。


    “康儿……”她嘴唇间漏出两个模糊的音节,“娘来了……别怕……娘来了……”


    李令曦转过身,推门而出。清晨的阳光洒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雪芽跟在她身后,看着她挺直的脊背和沉稳的步伐,忽然觉得大人就像一个撑伞的人,给所有被风雨淋湿的人撑着一把伞。


    雪芽小跑着跟上去:“大人,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李令曦步履未停:“引蛇出洞。”


    “怎么引?”


    李令曦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让人后背发凉的笑容。


    “董善文不是想让段秀仪变丑吗?那我们就让他看到,段秀仪的脸,一夜之间变回来了。”


    雪芽眼睛一亮:“大人您要气死他!”


    “气死他?还不够。”


    她加快了脚步,衣袂带起一阵飒飒微风。


    “我要让他亲眼看着自己布的局一点一点崩塌,看着自己的计划功亏一篑,看着自己从猎人变成猎物。”


    ——


    段秀仪按照李令曦的吩咐,每天早晚用药粉涂脸。第一天,右半边脸的粗糙感减轻了,皮肤不再如先前那般紧绷。第二天,歪斜的眉毛慢慢回到了原来的位置,塌下去的鼻梁也渐渐挺了起来。


    第三天早上,她坐在梳妆台前,慢慢揭下面纱,看到的事铜镜里那张阔别已久的,完好无损的脸。


    左半边脸是她的,右半边脸也是她的。两边终于一样了,一样的细腻,一样的匀称,一样的好看。


    段秀仪看着镜中的自己,眼泪悄然滑落。


    蕊儿站在她身后,也激动地哭了:“夫人,您好了……您终于好了……”


    段秀仪伸出手,轻轻抚摸着自己的右半边脸,确认这不是在做梦。触感光滑温暖,有弹性,这是正常的皮肤,是她原本的皮肤。


    她拿起一把新梳子,慢慢梳头。梳齿穿过发丝,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那是她每天早上都会听到的声音,但今天听起来格外悦耳。


    “蕊儿,今天不戴面纱了。”


    蕊儿愣了一下:“可是少爷那边——”


    “他迟早会看到的。”段秀仪语气平静如水,“我就是要让他看到。”


    她站起身,换了一件新做的藕荷色褙子,对着铜镜照了照。镜中的女子眉目如画,唇红齿白,虽不算倾国倾城,但清秀可人,让人看着就觉得舒服。


    段秀仪对着镜子笑了笑,转身走出了房门。


    一刻钟后,陈书林看到她的时候,手里的茶杯差点惊落。


    他盯着段秀仪的脸看了整整三息,这是他成亲以来看她看得最久的一次。足足三息之后,他的表情才恢复了正常,依旧是那副温和有礼、不动声色的样子。


    “你的脸,好了?”他语气很平淡。


    “好了。”段秀仪笑了笑,“找了位大夫,开了几副药,吃了三天就好了。”


    “哪家的大夫?医术这么好。”


    “城隍庙那边的一个游方道士。”


    陈书林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低下头继续喝茶,表情没有任何破绽。


    但段秀仪注意到,他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到了下午,董善文就知道了。


    他来陈家的时候段秀仪正在院子里给花浇水。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褙子,搭配一件晴山蓝菱花格百褶裙,头上戴着素雅的白玉簪,脸上没有戴面纱,在明媚的阳光下,她的皮肤白得发光,五官清秀精致,整个人像一朵刚刚绽开的玉兰花。


    董善文站在月洞门口,看到她的脸的那一刻,脸色控制不住地变了。


    他的脸色相当难看,眼底深处氤氲着复杂的情绪:不可置信、疑惑,还有一层深深的恐惧。


    他的计划失败了。


    持续了三个月的施术,他努力学会的符咒,还有费尽心机在梳子、胭脂、水粉、枕头上做的手脚,一切都白费了。段秀仪的脸不但恢复了,而且比之前更好看了。


    这究竟是哪里出了岔子?!


    董善文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迅速恢复了正常。他扯出一个笑容,朝段秀仪拱了拱手:“嫂夫人今日气色真好。”


    段秀仪见是他,回以温婉浅笑:“多谢董公子关心,多亏了一位高人,治好了我的脸。”


    董善文的笑容僵了一瞬:“高人?”


    “嗯,城隍庙那边的一个女道士,本事大得很。”段秀仪的语气轻描淡写,“她不但治好了我的脸,还说了一些很有意思的话。”


    董善文的瞳孔微微收缩:“哦?什么话?”


    “她说,我的脸不是病,是一种邪术。有人在我身上下了换颜术,把我的脸慢慢偷走换给了别人。”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直直地盯着董善文,一眨不眨。


    董善文的脸色变得愈发难看了,嘴角抽动,喉头哽塞,不知该说些什么。


    段秀仪笑了笑,转过身继续给花浇水。


    水珠从水壶的细孔里洒出来,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落在翠绿的叶片上,晶莹剔透。


    “董公子,你说,那个偷别人脸的人,她的脸会变成什么样呢?”


    董善文没有说话,他立在原地一动未动,秋风吹起他的衣袍,把他整个人衬得像一棵被霜打了的树。


    当天晚上,董玉莲来找她哥哥的时候,董善文正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喝酒。


    董玉莲推门进去,满屋子的酒气熏得她皱起了眉。


    “哥,你喝这么多酒干什么?”


    董善文抬起头,看着妹妹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苦笑了一下。


    董玉莲现在的脸与她的原生脸相比变化很大,肤色白皙了不少,颧骨没那么高了,下巴也没那么短了,整张脸看起来比三个月前顺眼了很多。虽然还是跟段秀仪没法比,但至少不再让人一看就觉得“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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