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露重,夫人何以独自凭栏?”那人开口,声音温润如玉。
庄婧这才回过神来,慌忙关窗。
“公子何人?为何夜半在此?”
窗外传来轻笑声:“在下胡玉生,赴京赶考途经此地,见月色正好,便出来走走,不巧惊扰了夫人,实在抱歉。”
“既知惊扰,还不速速离去?”庄婧背靠着窗户,心跳如鼓。
“本就是要走的。”那胡玉生道,“只是方才见夫人凭窗望月,眉眼间似有愁绪,可是有什么烦心事?小生虽不才,或许能为夫人排解一下。”
庄婧心头有些慌乱,反驳道:“公子说笑了,你我素昧平生,我的烦心事又与你何干?”
“夫人此言差矣。”胡玉生温声道,“佛说前世五百次回眸,才换得今生一次擦肩,你我今夜在此相遇便是有缘,既有缘,又何必拘泥于俗礼。”
这话说的让庄婧不知该如何应答,沉默了片刻。
胡玉生又道:“夫人可是为情所困?”
庄婧身子一顿,明知他看不到,可还是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
胡玉生似心有感应,叹息一声:“听箫声便知心境,方才小生吹奏《长门怨》,夫人驻足聆听,心有戚戚焉,可是夫君有了二心?”
“你、你胡说什么?”庄婧又羞又恼,忍不住威胁道,“你若再不走,我便叫人了!”
“夫人息怒。”胡玉生声音依旧温和,“小生这就走,只是临走前想送夫人一句话,自古情之一字最为伤人,然伤人者往往并非情本身,而是人心的贪嗔痴。夫人若想开些,或许能少些烦恼。”
说罢,箫声再次响起,这次吹的是《梅花三弄》。箫声婉转悠扬,渐渐远去。
庄婧听着箫声消失,才慢慢转过身,重新推开窗户。
院墙外空无一人,只有满地月光,清冷如霜。她怔怔地站了许久,直到一股夜风吹来,打了个寒颤,才关上窗户。
可这一夜,她再也没能入睡,脑海中反复回想着那胡玉生的话,还有那张在月光下俊美无双的脸。
此后的几天,夜夜如此,每到子时,院墙外便会传来箫声。有时是《城门怨》,有时是《妆台秋思》,都是闺怨之曲。
起初,庄婧还强忍着不去理会,可到了第三夜,还是忍不住推开了窗。
胡玉生依旧站在大树下,见她推开窗,微微一笑,月色与之相比都失了颜色:“夫人今夜可安好?”
“公子夜夜在此,到底意欲何为?”庄婧冷声问。
“小生说过,与夫人有缘,见夫人郁郁寡欢,心中不忍,故夜夜来此,以箫声相伴,聊以慰藉。”
若是在平时,遇见这样一个男子,说这样的话,庄婧定会斥责对方为轻浮放荡之人。可此时此刻,夜深人静,丈夫正在外与别的女子厮混,她独守空闺,有这样一个俊美男子表示关心,心中竟生出了一抹异样的悸动。
“公子的好意我心领了。”她语气放软了些,“只是人言可畏,公子还是莫要如此了。”
胡玉生却打断她:“夫人怕人言,那夫人的夫君可曾害怕过?”
庄婧脸色一变。
胡玉生叹道:“小生并非有意冒犯,只是觉得这世间对女子太过苛责。男子可以三妻四妾,女子却要从一而终,男子可以流连花丛,女子却要独守空闺,这么平吗?”
这番话说到了庄婧的心坎里,她咬着唇,眼中渐渐泛起泪光。
见状,胡玉生柔声道:“夫人不必难过,如夫人这般品貌,值得更好的对待。若夫人的夫君不懂珍惜,那是他有眼无珠。”
“你……你又懂些什么?”庄婧声音哽咽。
“小生或许不懂,但小生知道,女子也是人,也有心,也会寂寞,也需要人疼惜。”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物放在墙头,“这是小生今日在街市上见到的,觉得与夫人很合适,便买下了,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聊表心意。”
说罢,他便转身离开,消失在夜色中。
庄婧犹豫了许久,还是让春儿去墙头取了那个东西来。
那是一个锦囊,里面装着一枚玉簪,簪身晶莹剔透,雕成了海棠花的样式,正是她最爱的花。
春儿忍不住惊呼:“这簪子好漂亮,看这成色怕是值不少银子呢。”
庄婧握着簪子,心中复杂难言。她应该把这簪子扔了,该骂那胡玉生登徒子,可手举了好几次,终究还是没舍得。
最终,她把玉簪收入妆匣的最底层,紧紧关上抽屉,像关上了一个见不得人的秘密。
又过了几日,周胜达回府取东西,这次他待的时间更短,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拿了本古籍就要走。
庄婧在厅前拦住他:“老爷这就要走?”
“嗯,约了朋友品茶论道。”周胜达脚步不停。
“到底是品茶论道,还是听琴会友?”庄婧声音发冷。
周胜达脚步一顿,转身看她:“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老爷心里清楚。”庄婧盯着他的眼睛,“城西别院隔壁小楼里,那位胡姚儿姑娘的琴艺可还好?”
周胜达脸色大变:“你、你调查我?”
“这还需要调查吗?”庄婧忍不住气笑了,“整个舒州城怕是都传遍了,周胜达周大人金屋藏娇,为了个歌姬,连家都不要了!”
“你住口!”周胜达怒道,“姚儿不是歌姬,她……她是清白人家的女儿,只是家道中落……”
“清白人家?”庄婧嗤笑,“清白人家的女儿会夜夜与有妇之夫私会,明知对方有家室还投怀送抱?周胜达,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吗?”
“你懂什么?”周胜达也火了,“姚儿知书达理,温柔体贴,哪里像你整日就知撒泼吵闹,我与你早就无话可说了!”
这话如一把锋利的刀直插庄婧心口。她身子晃了晃,扶住门框才站稳:“好,好啊!”她惨笑,“原来在你心里,我就是个撒泼吵闹的泼妇,那你还留着我做什么,不如一直休书休了我,好迎你的姚儿姑娘进门!”
周胜达语塞,休妻不是小事,需要有正当理由,他虽厌烦妻子,可这七出之条,庄婧并未犯。
他拉下唇角,袖子一甩:“不可理喻!”说罢转身就走,身影决绝,毫不停留。
看着他的背影,庄婧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
春儿连忙扶住她:“夫人,您别难过,老爷他、他是一时糊涂……”
庄婧擦去眼泪,眼神逐渐变得绝望冰冷:“他不是糊涂,他是压根就没把我放在心上。”
回到房间,她打开妆匣,取出那枚海棠玉簪,对着镜子良久,终于将它簪在了发间。镜中的女子眼角带泪,然唇角却微微扬起——你既无情,休怪我无意。
当夜子时,院墙外箫声又起。
庄婧推开窗,不等那胡玉生开口便道:“公子若有心,可愿入院一叙。
墙外沉默了片刻,不久传来他温和的回应:“夫人邀请,小生荣幸之至。”
不一会儿,胡玉生出现在院中,他今日换了身月白长衫,衬得面如冠玉,比月光更皎洁。
庄婧已让春儿备了酒菜,两人在院中的石桌旁坐下。
“夫人今日心情似乎不佳?”胡玉生为她斟酒,温声问。
庄婧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声音苦涩:“我夫君今日回来,说要休了我,迎娶外头的女人进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0章
胡玉生浅浅叹息:“世间男子多薄幸, 夫人不必太过伤心。”
庄婧又倒了一杯酒:“我不伤心,我只是恨……恨他有眼无珠,恨他始乱终弃, 恨这世道不公。”
她连饮三杯, 喝的很痛快, 脸颊很快泛起了红晕。因酒意滋润, 眼中水光潋滟, 在月光下显得尤为动人。
胡玉生看着她, 眼中闪过一丝欣赏:“夫人这般品貌,何必为一个不珍惜你的人而黯然神伤,世间好男儿多的是。”
“比如公子你吗?”庄婧抬眼看他,眼波流转。
胡玉生微微一笑:“小生不敢自诩好男儿,但对夫人确是真心怜惜。”
这话已相当露骨,若在平时,庄婧定会拂袖而去。可今夜酒意上涌, 怨气攻心,她忽然什么都不想顾及了。
于是她起身走到胡玉生身旁,轻轻道:“公子既怜惜我, 可愿陪我醉一场?”
胡玉生也站起身, 两人离得很近,近的可以闻到对方温热的呼吸。他轻轻开口,低沉的声音带着一丝蛊惑:“你可知你在做什么?”
“我知道。”庄婧伸出手抚上他的脸, 喃喃道, “我在报复, 他可以在外头找女人,我为什么不能找男人?”
胡玉生握住她的手,亲吻她的指尖:“夫人想清楚了, 这一步踏出,便再难回头。”
庄婧闭上眼睛,一滴清泪划过:“我早就回不了头了……”
月光下,两个身影渐渐靠近,最终融为一体,卧房的窗户上,映出交叠的人影,与之前城西别院那一幕,何其相似。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