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县尉敲开周家的门,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探出头来,是老爷子的儿媳。
听说县尉来访,老太太赶紧把两人让进屋。
周老爷子正坐在院里的藤椅上晒太阳, 眯着眼, 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听张县尉说明来意, 他浑浊的老眼里恍然闪过一丝精光。
“一百年前的事?”他缓缓坐直身子,沙哑的嗓音听起来挺有精神,“你们问这个做什么?”
李令曦斟酌着用词:“这两日去了一趟羊角谷, 有些奇闻,遇到位故人托我查一桩百年前的旧案,说是一支军队在这山谷里全军覆没,至今不得安息。”
周老爷子沉默了许久,久到张县尉以为他睡着了,他才长长叹了口气:“你们跟我来吧。”
他颤巍巍地站起身,拄着拐杖走进屋里。两人跟进去,见他从一个上了锁的木箱里取出一本发黄的册子。
“这是我当年在县衙当差时偷偷抄下来的。”周老爷子翻开册子,手指在一页上点了点,“你们看这个。”
李令曦凑过去看,那是一份当年的公文抄本,字迹已经模糊,但勉强能辨认。
“建宁七年秋,匪患猖獗,调守谷营前往剿匪。守谷营都尉周承志,率兵一百八十人,深入山谷……”
“后援军迟迟不至,守谷营全军覆没,尸骨无存……”
“经查,守谷营覆没原因为:地形不熟,粮草不济,匪众我寡……”
李令曦看完后,抬起头道:“这么文,有问题。”
周老爷子点点头,眼中闪过赞许之色:“你这女娃,眼力不错,可看出哪里有问题?”
“一百八十人,全军覆没,却查不出具体原因,只说‘地形不熟’‘粮草不济’。”而且,援军为何迟迟不至?公文里一个字没提。”
周老爷子叹了口气:“因为提不得,当年那支援军根本不是‘不至’,而是被人故意调走了。”
他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愤怒:“调走援军的人,姓黄,叫黄庆。”
“这个黄庆,说起来还是守谷营都尉周承志的亲戚,是他的表哥,在府城当参将。他收了匪首的贿赂,故意拖延援军,让守谷营全军覆没。事后,他又把所有罪责都推到死人身上,自己反而升了官。”
张县尉听得目瞪口呆:“这……这也太黑了!那可是近两百条人命啊!”
周老爷子冷笑:“人命?在他们眼里,那只是数字罢了。死了就死了,烧了埋了,谁还记得?”
李令曦追问:“那个黄庆,他后来怎么样了?”
“后来?”周老爷子眯着眼回忆,“他升官发财,风光了几十年。最后告老还乡,死在了自己家里。据说死的时候,眼睛瞪得老大,怎么合都合不上。”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看向李令曦:“你们说的‘故人’,是不是……那些死人?”
李令曦没有否认。
周老爷子沉默良久,最终叹了口气:“一百年了,也该有个交代了。”
他颤巍巍地站起身,从木箱最底层取出一个油纸包,取出里面一叠泛黄的纸:“这是当年黄庆和匪首往来的信件抄本,我留了六十年,就等着这一天。”
李令曦接过那叠纸,心情复杂。
这周老爷子,也是个有故事的人。
她郑重地朝周老爷子行了一礼:“多谢老爷子。”
周老爷子摆摆手:“不用谢我,让那些冤魂安息吧,一百年了,它们等的太久了。”
离开周家,张县尉还有些恍惚:“李娘子,有了这些证据,是不是就能让那些僵尸安息?”
“还不够。”李令曦摇头,“这些是证据,要让它们相信,还得当面说清楚。”
她抬头看了看天色:“今天已经过去半天了,我得进山一趟。”
“现在?”张县尉吓了一跳,“天快黑了,你一个人进山?”
“不是一个人。”李令曦看向县衙门口,雪芽正站在那儿,手里拿着一个包袱,“还有她。”
张县尉看了看雪芽,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心里更没底了:“要不我派几个差役跟着你们?”
李令曦摇头:“不用,人多了反而坏事。你们守在镇子里,万一有什么动静,也好应付。”
张县尉还想说什么,李令曦已经带着雪芽走了。
两人沿着山道往羊角谷方向走。天色渐渐暗下来,山林里起了雾,白茫茫一片,几步之外就什么都看不清了。
雪芽跟在大人身后,手里紧紧攥着一叠符纸:“大人,您说那些僵尸会信咱们吗?”
“不知道。”李令曦老实回答,“但不管如何,总得试试。”
“要是它们不信呢?”
“那咱们就跑呗。”李令曦拍了拍腰间的符纸,微微一笑,“我准备了遁地符,跑得应该比它们快。”
雪芽愣了一下也忍不住笑了,被她的语气感染,心情也没那么沉重了。
两人说着话,倒也不觉得害怕。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终于到了谷口。
谷里的雾气更浓,伸手不见五指。李令曦取出一张符纸,折成纸鹤,往空中一抛。纸鹤扑棱着翅膀,在雾中划出一道淡淡的光痕,往山谷深处飞去。
两人跟着纸鹤,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走了不知多久,前方忽然传来低沉的嘶吼声。
纸鹤停在半空,不再往前。
李令曦停下脚步,朗声道:“周将军,我来了。”
雾中,缓缓走出一个高大的身影。
正是昨晚那具穿铠甲的僵尸。它站在三丈开外,眼中绿光明灭不定,盯着李令曦,沙哑道:“你找到答案了?”
李令曦从怀中取出那叠信件抄本,高高举起:“找到了,当年出卖你们的人叫黄庆,是府城参将,也是你表兄。他收了匪首的贿赂,故意拖延援军,让你们全军覆没。”
僵尸周将军浑身一震,眼中的绿光骤然炽烈:“我表兄?”
“对。”李令曦把那叠纸往前一递,“这是当年他和匪首往来的信件抄本,你自己看。”
周将军接过那叠纸,一页页翻看。越看,它的身体抖得越厉害,身上黑气翻涌,眼看着要暴走。
“黄庆——黄庆!”它仰天长啸,声音凄厉如鬼,“我当他是亲兄弟!我临死前还在喊他的名字,盼他来救我们!他却……他却……啊——!”
周围的雾气剧烈翻涌,无数僵尸从雾中走出来,黑压压一片,跪倒在地,发出低沉的呜咽声。那声音里满是悲愤、怨毒,还有无尽的委屈。
一百年,它们等了一百年。
等来的,却是被亲人出卖的真相。
雪芽看得眼眶发红,扯了扯大人的袖子:“大人,它们好可怜……”
李令曦点点头,上前一步道:“周将军,我知道你们不甘心。但黄庆已经死了几十年了,你们的仇,报不成了。”
周将军猛地低下头,眼中绿光如炬:“他死了?怎么死的?”
“据说是病死的。”李令曦道,“他死的时候眼睛瞪得怎么都合不上,想来,他也知道自己罪孽深重,死不瞑目。”
周将军沉默良久,身上的黑气渐渐平息。
“病死的……”它喃喃道,“便宜他了。”
它转身,看着身后跪了一地的僵尸,声音低沉:“兄弟们,我们等了一百年,等来的却是这么个结果。仇人已经死了,我们该怎么办?”
尸群中响起一片骚动。
有的僵尸仰天长啸,有的僵尸捶胸顿足,还有的僵尸跪倒在地,发出呜呜的哭声。
李令曦等它们发泄够了,才开口:“周将军,你们虽然死了,但还有一件事可以做。”
周将军看向她:“什么事?”
“让当年的真相大白于天下,让所有人都知道,黄庆是个什么东西。让他的名字遗臭万年,让他的子孙后代,永远抬不起头来。”
周将军愣了一下,随即发出一声低沉的笑:“好主意……好主意!这比杀了他还解气!”
它转身对尸群喊道:“兄弟们,听见没有?咱们要让那狗贼的子孙,世世代代被人戳脊梁骨!”
尸群中响起一阵欢呼,虽然那声音听着怪瘆人的,但确实是欢呼。
雪芽小声对大人说:“大人,它们好像……还挺好哄的。”
李令曦也小声回:“百年的怨魂,其实最单纯,它们要的只是一个公道。”
周将军转过身,郑重地朝李令曦行了一礼:“姑娘,多谢你。一百年了,终于有人替我们讨这个公道。”
李令曦侧身避开,不敢受它的大礼:“将军不必如此,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周将军直起身,语气满是感激:“姑娘的大恩,我们记下了。从今往后,我们一定不再侵犯百姓。”
他话锋一转:“对了,我们该怎么让真相大白?”
李令曦想了想:“你们那个盗洞还在吧?”
“在。”
“今晚子时,你们从盗洞里出来,排成队伍往镇上走。我让张县尉召集全镇百姓,亲眼看着你们。然后你把那些信件抄本,当众念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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