冀州的冬来得干脆。
几日前,风还是断断续续的,早一阵晚一阵。自昨夜起,窗棂外的风声就没消停,缝隙里头灌进呜呜声响,搅得人坐卧难安。
床榻角落,隐约隆起一团。
林竹侧过身,又翻来翻去。
许久,他抬起埋在被褥里的下巴,艰难地睁开眼睫。
此时本该由他当值,去伺候将军的日常起居。
奈何身子沉乏得紧,还没走出院子便两眼昏花,被管事按了回来。
管事再三叮嘱,让他好生歇养。纵使有心,也不敢踏出房门半步。
林竹轻轻吸了口气。
他倒不怕生病,只要能伺候将军,风寒扛一扛就过去的。
可他害怕将病气过给将军。
身子持续软绵无力,躺了半天,依旧不见好转。
林竹听着风声,愈发难挨煎熬,像条砧板上的鱼。
门外忽地一阵闷响,他没力气理会。
敲门声又响了三次,节奏不紧不慢,像在等他反应。
林竹心头一顿,疑惑:“谁?”
低沉的嗓音隔着门传来:“是我。”
竟是将军……
林竹外袍都没披,赤着脚匆忙下地。
拉开门,哗啦一下,风吹得两侧灯笼摇晃。
男人的轮廓遮出一道阴影,完全拢住少年。
“小人见过将军……”
他嗓音干涩,不太利索地问候。
欲弯腰行礼,整个人一轻,居然被拎了起来。
林竹懵了。
披散的发丝贴着脸,耳边卷起几缕碎毛,与平日拘谨安静的样子截然不同,多了种不修边幅的活气俊俏。
屁股挨着床沿,刚坐稳,残留温热的被褥便裹了上来,严严实实团着他。
末了,垂下的膝盖弯也被一双大手拢住,顺势托起,塞进被窝继续团好。
此情此景,空气里只露出少年半张脸。
他语气也是呆呆的,迟滞地问道:“这是…”
在做什么呢…?
“我来看看你。”
萧远出声,回答了他内心的疑惑。
林竹支支吾吾:“小人何德何能…将军今日不忙么?”
“正好得闲,不去军营。”
林竹不说话了,低头摆弄指尖。
萧远双目低垂,无声打量。
原本就很瘦弱的人,病了一宿,几个时辰没见,好像比之前更瘦。
下巴尖尖的,眼睛透出疲色,偶尔咳嗽,强忍着不敢出声,嘴唇都咬出不正常的嫣红。
萧远沉吟:“可有看过大夫?”
林竹温顺应道:“回将军,看过大夫,也服了药。”
“那就好。”
二人话都不多,简单对答几句,室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林竹欲言又止,悄悄抬脸。
少年受了风寒,缥碧的眸子更加浅淡,蒙着雾似的,病容苍白,咬红的嘴唇动了动。
萧远:“可有话说?”
林竹愧疚道:“对不起将军,小人今日该去伺候您的,留在府邸还没报答您多久,就病了几回…”
萧远留林竹,并非为了报恩。
这话没出口,依照林竹的性子,说出来只怕徒增他的负担。
于是淡淡“嗯”了声,叮嘱道:“尽快养好身子。”
林竹忙不迭点头,氤湿一片眼眶。
他揉了揉眉眼,水汽散去,将军的轮廓渐渐清晰。
男人叉着腿坐在椅子上,很粗犷不羁的姿势,但气势压在那里,不会让人觉得轻浮放肆,反而有种沉实粗犷的可靠之感。
外头的风声再大,都要被这道高大伟岸的身躯挡住。
林竹怔怔望着,下意识舔了舔干涩的唇瓣。
面前递来一盏温水,将军还给他喂水喝。
他无措抬眸,小心捧住。
微凉的指尖擦过温厚粗糙的掌心,林竹一个哆嗦,连忙仰头,抿着杯沿喝完。
饮罢,心里头淌着暖流,热乎乎的。
林竹轻声哽咽,断断续续地道:“谢、谢谢将军。”
热水萦绕的水雾从嘴唇蔓延到眉梢,润润的,闪出细湿光泽。两行清泪贴着他殷红的颧骨滚落,像两串小珍珠。
萧远语塞,再一次沉默。
他盯着那些泪水,看了很久。
军营都是硬汉子,哪怕再苦,也都咬牙吞回去,流血不流泪。
这是他第二次见到林竹掉泪。
还是闷闷的、眼睛只流水的哭法,连啜泣都强忍下来。
这一幕,就算是块石头,再硬再铁的人看见都会受不了。
他叹口气,想不出话安慰,一如上次,宽大手掌落在林竹肩膀,隔着被褥,放轻力道拍了拍。
这一回,林竹哭的时间相对短暂,片刻后,泣声就止住了。
他整个人还在将军怀里,宽大的掌心扶着他的背,一下下轻拍。
男人身躯阳健,气息滚烫,如同冬天的一个火炉。
包裹在这股温暖中,林竹蜷起指尖,久久没有挪开。
室内安静,鼻息变得敏锐。
柏木的味道无处不在,交织着一丝淡淡的乳香绵甜。
萧远侧目,在林竹耳廓停留一瞬。
疑问的话快要脱口而出时,又咽了回去。
想问的事情太过唐突。
对着一个男子,问你身上为何那么甜那么香,未免过于轻浮,太冒昧。
于是转移视线,余光扫过屋舍。
偏院的屋子很小,一眼望到底。
室内陈设简朴,没几件器物,周围收拾得一尘不染,可见主人勤勉用心。
和萧远处境相似,林竹为了缓解窘迫,扣了扣床帏坠下来的麦色穗子,都快摸出毛边了。
尽管如此,两个人依旧彼此半靠着,没想过分开。
门前,立着道身影。
管事前来送药。
瞥见屋内一幕,脚步滞了滞,进退两难。
怎么又让他撞见这种场面。
又想着,自己来的不是时候。
思绪飞转,不禁暗暗称奇。
谁说他们将军铁石心肠,是块七窍通了六窍的石头?
他看他们将军分明就很懂。
头一次还手生呢。
这才过去多久,一回生二回熟了。
安慰起人简直柔情似水,跟平日的做派判若两人。
虽然没哄过大姑娘,但哄小伙子的效果也差不多嘛。
他不由慈祥一笑,随即拨正脸色,清了清嗓子。
“喝药了。”
林竹闻声,像只兔子似的从萧远臂弯里弹出来。
怀里落了个空,萧远压了压眉峰,并未言语。
管事前脚进屋,后脚就莫名被将军瞪了一眼,赶紧将药放下。
他宽慰道:“林竹,喝了药再睡。你身子骨年轻,养养便能恢复。”
林竹捧起白瓷碗,吹了吹。
热气拂面,隔着水雾感受到男人的目光,乖乖仰头,抿着碗口边缘服用汤药。
汤碗见底,将军依旧看着他。
林竹连忙擦擦嘴角,生怕失了仪态。
管事笑呵呵的,还待开口,手上多了个碗。
将军把药碗塞回他手里,目光幽静。
管事悟了,立刻调头。
“我想起来还有事忙,先告退一步,望将军莫怪。”
管事莫名其妙过来送了碗药,又莫名其妙地走了。
萧远注视靠在怀里的少年,道:“你身子弱,这屋子太冷,等下了雪会更难捱,不如换个地方。”
林竹诧异,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不合规矩的,小人就是个奴仆。”
边关作为苦寒之地,冬季漫长煎熬。
偌大府邸,除了将军内宅修了火炕,其余人最多烧个炭盆取暖。
除此外,还有许多人都在挨冻。莫说炭盆,连件像样的衣物都没有。
能有今日光景,林竹已感激不尽,怎敢奢求更多?
如果落了别人口实,说不定会影响将军的威名。
他摇摇头,小声回绝。
萧远说道:“我待府中所有人一视同仁,都是我的兄弟,你…自然也不例外。”
话锋一转:“昔年母亲若没出事,我或许会有个弟弟或妹妹,若他们尚在,已经如你这般大了。”
林竹不曾想过将军会把陈年秘事告诉自己。
翘挺微润的鼻息吸了吸,眼眶微红。
他打开团外身上的被褥,局促又认真地分一半给男人。
好像只有这样,才能安慰一二。
“将军,我让你想起伤心事了。”
萧远面无波澜:“都过去了。”
又道:“从今以后我视你做阿弟,不必过于拘泥。”
林竹:“嗯…”
萧远:“等会让管事拨些炭送到这间屋内,安心用着,无需计较。”
林竹点头。
还没到用炭的时候,将军这是为他提前准备了。
“你……”萧远还想开口,嗓子无端干涩。
那股淡淡的,细腻的绵甜味道几乎要溢出来,堵在喉间。
香源…近在咫尺。
低着头,无需寻找,便能闻出香气是从林竹分给他的半边被褥散发的。
温温软软,裹着绵甜细腻的气息。
萧远顿感一阵晕眩,鼻头滚起热流。
怎会有男子如此香……
男人骤然直起身,拉着被褥重新团好林竹,动作略显粗硬。
待林竹全身收进被子里,蚕茧一般,味都收了进去。
萧远别开眼:“好生休息,我出去了。”
林竹欲起身送行,压在肩膀的大掌按了按,示意不必。
“休息,”萧远强调:“这是军令。”
平生收到第一个军令,林竹哪敢不从?于是乖乖点头。
坐在床沿目送将军离开,他躺回枕头上,怎么都睡不安稳。
手心一紧,有线绳断裂。
挂在床帏的麦色穗子掉了下来,砸在脸上,毛边扎着下巴,有些疼,痒痒的。
林竹丝毫不恼,还摸了摸穗子,瞳仁亮晶晶的。
*
另一头,萧远疾步行出偏院,冷风扑面,鼻头滚起的热渐渐熄灭。
他定了定神,眩晕感也被吹散了。
方才那丝异样冲动仿佛只是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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