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重天,大殿外。
“气死我了,父皇怎么无动于衷!明明魔气袭扰天界仙官已经是极其严重的地步,竟然无动于衷?”妙华一出大殿,便急得跺脚,头上的金银珠钗乱晃,险些扇到雨师的脸。
“公主,你的礼仪学到哪儿去了?”雨师用折扇轻掩拌面,只露出一双眼,“你的珠钗要是碰我的脸一下,我可要你好看了。”
“本公主本来就貌美如花,还要你来?”妙华又往前走几步,左右张望一番,回宫也不是,去司命殿也不是,气得站在原地咬牙。
“……”雨师心里默念,早就听闻这公主是个傻的,看来是没有传错。
“诶,时喧?”妙华惊喜道,提着衣袂便奔上前。
“公主禀告此事,天帝作何反应?”时喧问道。
“何反应?我看我父皇那副爱答不理的样子,估计不追究了。”她似是还在气头上,噘着嘴,”还说过段时间要来征讨古芝,天天想着打打杀杀……”
时喧尴尬地挠头,随即拍拍妙华的肩膀,轻言道:“公主可愿与我同游人间?”
妙华原本还掺杂几许懊恼的眼眸瞬间明亮:“好啊好啊!”
人间时值腊月,大雪纷飞。
苍山负雪,远观竟颇有些闲人雅趣。
时喧手执一木杖,瞥一眼身边裹得严严实实的人,便将木杖递出去:“爬山的话,你还是拿这个比较好。”
“瞧不起谁呢,我才不要。”妙华顶着风雪继续向前,“不是说好了玩乐吗?爬雪山又是什么鬼?山上到底有什么啊?”
“山上有个全世间独一无二的东西,你不想猜猜看吗?”时喧故弄玄虚,轻笑一声,自己拄着木杖稳步向前。
“诶,你等等我!”妙华扯住时喧的衣角。
时喧动作一滞,她回头,见那人明眸皓齿,正弯着眼冲她笑:“嘿嘿,抓住你啦。”
山上只有一个歇脚的亭子,俯瞰而下,可以看见整个京城。顷刻,暮色微凉,城中大多亮起灯笼,群群点点似天上繁星。
“时喧,你看,那边还有人在放孔明灯!”妙华惊叫道,“好美啊,你果然没有骗我。”
“嗯。”时喧顿首,矗立在亭檐下。
“你根本就没有在看孔明灯,你到底在看什么?”妙华凑到时喧身边,冷凝是白气从口中呼出,映着桃粉色的脸颊。
她眯着眼看向不远处,嗫嚅:“好像有个坟茔。”
时喧一顿,没出声,只是勉强笑道:“坟茔有什么好看的。”
“能葬到这么高的山上,怕不是寻常人家……你陪我去看看?”妙华揪着时喧的袍袖左右晃,还止不住撒娇,“求你啦,跟我一起去看看嘛,天黑了那边还不安全,我害怕。”
时喧沉默半晌,最终还是笑道:“公主说去便去。”
那处坟茔很简单,只有一个石碑,上面模糊地刻了几个字,只不过被风雪遮掩,辨不太清。
“这里极少有人来,这个坟茔的主人绝对不一般。”妙华边言,边用手将积雪拂到一侧。
“太师……之墓?”妙华站在原地思量半天,没想明白,“怎么连个名字也没有?哪国太师啊?”
时喧心中一惊。
“最近的也就是昭宁国了,不过我最讨厌这个破地方,竟敢让本公主历劫受伤!”妙华看向时喧,“你……脸色不好,是哪里不适吗?”
“我知道你刚下雷罚台没多久,想必……伤口还未愈,要不我们天一亮就下山吧,找个暖和的地方,喝喝茶,听听曲。”妙华抱住时喧,用脸蹭着大氅的毛边领。
时喧始终僵着,这个拥抱迟迟不如妙华的意,就此松手作罢。
“随公主意便可。”时喧拍拍大氅,挪步亭中看漫山绒雪,如果站在太师墓的角度,整个京城全然在眼中。
时喧从来不曾告诉楚聆自己姓甚名谁,她却在临死之际,妄想把整个京城献给自己。
想到这,时喧摇头笑着。妙华坐在她身边,见时喧笑,她的嘴角也扬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天一亮,妙华便嬉笑着,卖关子说要带时喧去一个好地方。
大雪纷纷扬扬,马车一路走来,留下一长串深深的车轱辘印记。
时喧掀开车帘,眼见着匾额上那几个飘逸的大字,不可置信地揉了三遍眼,又回头问妙华:“你确定是这里,而不是走错了?”
神神秘秘一路,马车最后竟然停在醉芳阁正门前。
第11章 一片冰心,旷古未闻
老鸨是时喧从未见过的,头上簪一朵火红的石榴花,映着艳丽的红唇,满面春风推门迎客。
“哎哟,今日有贵客诶!”她点头,弯腰请时喧和妙华入雅室,时喧全程一脸懵。
“近日本公……本小姐心情好,这袋子银钱就赏你了。”妙华掏出一只翠色荷包往老鸨怀里丟,老鸨只得连连道谢,喜不自胜。
“公主……经常来?”时喧落座,捻着茶盖,茶水热腾地冒着烟,氤氲着她那张柔媚的脸。
“是啊……”妙华大大方方承认,思索几秒,又觉不对劲,饮一口热茶才道,“不是不是,时喧,我就是来这边喝喝茶,听听曲,像看点人间杂剧什么的。”
时喧轻笑一声,将茶盖合上:“我没有那样想公主。”
“那就好。”妙华突然想到什么,走出雅室门,依着门框张望几番,叮嘱道,“时喧,你等我一会儿,我马上回来。”
“好。”时喧笑着点头,刚想往软榻上躺,二郎腿还没翘上,忽觉不妥,便一手撑着软枕浅浅眯了一段时间。
她脑袋里什么都没,只觉得周身飘飘然的空荡,如蜉蝣寄身人间。刹时,不远处传来一阵悠扬的琴声,如沐春风,一阵嬉笑的声音钻入耳内,并伴着一丝温存的柔声。
“玉主,许久未见,怎么……”那人声音柔和却带几分媚意,她青丝如瀑却盘踞头顶,几根金银钗子堪堪缀着,映着下边宝石般的传情双目。
“香兰?”时喧盯着熟悉的脸,愣出神,“你真是香兰?”
“奴家还能骗玉主不成?”香兰一曲毕,将怀中的琵琶放下,与时喧一同坐在床沿,眼神中映照对方无措的表情。
“玉主,你还真是……”香兰用手绢扑时喧的脸,自己的脸却悄然爬上一层淡淡的红晕。
她的手指捏着时喧的小指,声如被风撩拨的薄纱:“多年未见,奴家对玉主甚是想念。”
时喧惊魂未定似的抽出自己的手指:“等等,你先别碰我。”
她还来不及进一步详问,妙华便拉着一个熟悉的身影踏进雅室。
“时喧,你瞧我带谁来了?”妙华才进门,见一风尘女子与口中的人齐肩坐在软榻上,动作滞了一秒,“你……怎能随便进雅室呢!”
香兰却没注意她似的,冲着身边身着华贵白袍的雨师行礼:“东家。”
此时众人面面相觑,你看我,我看你,不知如何开口。
最终还是时喧将香兰搂在怀中,戏谑道:“想不到雨师大人借着人间布雨的时机,经营了这样一间铺子。”
雨师手里捏着折扇,自行落座:“你不是早就知道了么?”
她随手给自己倒一壶茶,却不料烫了嘴:“时喧,你诈我?”
“哪里哪里,只不过随口一提,想不到雨师这样精明的人竟然自报家门。”时喧怀抱美人,笑意蔓延至眉梢,“香兰……想必身份不凡吧,雨师,你从实说来。”
“香兰,还是你自己同你的玉主讲吧。”雨师摊开折扇,对着热气腾腾的茶杯扇了扇。
“奴家本是昆仑镜山脚下的一位小仙娥,因犯错被贬人间,穷困潦倒之际,是雨师大人接济我,才得以让香兰有今日。”香兰说着,垂眸,靠在时喧的肩膀上。
“原来如此,我说你怎数十年来容貌不曾变化……”时喧嘀咕。
“玉主,奴家数十年来不曾变的……不止容貌。”香兰正要继续言说,却被打断。
“我说呢,时喧,你也是醉芳阁的常客?”妙华气冲冲站在她面前。
时喧默了默,刚想笑着蒙混过关,对方却动手扯香兰:“还有你,不要动不动就扑时喧怀里,她是你谁啊……我说你怎么被贬人间,看来是狐狸精手痒了吧?”
“公主,此话不可妄言。”香兰泪眼朦胧,捏着帕子轻蹭眼角的泪珠。
“你看看,还说不是狐狸精,我就道出事实,你就这样装可怜给谁看啊。”妙华越想越气,“时喧,你这身衣服不能要了,全都是廉价的胭脂水粉的味儿,臭死了!”
“公主,此番的确是你有些偏激。”时喧俯身,将香兰重新扶到软榻上。
“我是醉芳阁的常客,香兰是我常点的歌女,我一向同她交好,并不觉得她的行为如何。倒是公主,为何如此大怒?”时喧皱眉,看着妙华。
妙华闻言,脸上一会儿青一会儿紫,指着自己的脸,语无伦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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