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串打击下,整个靳宅的气氛都沉了下来。


    晚饭时连兰兰都察觉到大人们情绪不对,乖乖吃完了碗里的饭没有闹着要甜点。马老太太几次想开口问又憋住了,只是在饭后多念了三遍佛经才去歇着。


    秦熹和靳夕照在东跨院的书房里对坐到深夜。


    桌上摊着这个月的账本,粮铺勉强持平,当铺亏损。辛辛苦苦干了两个月,结果还是亏的。


    靳夕照把账本翻来覆去地看,手指停在最后一行的红字上,沉默了很久。


    “姐姐,”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很轻,“我是不是太冒进了?”


    秦熹没有回答,她从袖子里摸出那个银把件放在桌上,在灯下慢慢地转着算盘珠子,一圈,两圈,三圈……转了好几圈之后她把银把件停住了,食指按在那八个字上“刚则易折,柔能保全。”


    “明天你去诚誉坐镇,我去商会,从现在开始,你就是诚誉的东家,我只是你从东北请来的账房。”她把银把件翻过来扣在桌上,站起来走到靳夕照身边,俯下身指着账本上那行红字,“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下个月我要它变成黑的,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今天下午你不在的时候,谢小山告诉我一件事,有个老太太前天在咱们铺子里当了一只粗银耳环,临走的时候她说,这北平城,难得还有一家铺子把穷人当人看。”


    靳夕照抬起头看着她。


    秦熹的目光比任何时候都坚定。


    “就冲这句话,这铺子不能倒。”


    果然,转机来得比她们预想的更快。


    先是外馆斜街的民政部长亓部长府上突然派了一个管家,带了四个随从,大张旗鼓地到诚誉粮铺来“采购”。管家在铺子里转了一圈,当着满街看热闹的人对谢掌柜说:“你们家儿的东北大米糯的很,府上小孙少爷只吃这米,我们老爷说了,以后府上所有米面就从你们这儿定。”


    这句话一传出去,河北粮帮的人当天就从茶馆廊檐下撤走了,他们敢欺负外来的商户,可不敢跟民政部长的官邸对着干,谁是真龙。


    紧接着梅大夫的那帮师兄弟坐不住了,北平的几个老牌坐堂大夫联名给同惠当铺写了担保书,说同惠当铺的东家行事正派,值得信赖。这封担保书被石艺莉在晚报上全文刊登,标题是《北平杏林为何力挺一家当铺?记者实地探访》。


    文章的结尾写道:“或许是因为,北平城的每一家老字号都记得,人比钱重要,比粮重要,比什么都重要,那些忘了这个道理的地方,迟早会被人忘记。”


    这篇报道在北平引起了不小的反响,论信誉所有行当加起来都不如这几家医馆药铺。


    山西商帮的几个老掌柜看到报纸后私下议论,这个姓靳的女人不简单,有钱有势还不显山不露水,背后不知道还有多少能量没使出来,人家可是祖上几辈的北平本地人,查下去还跟宫里有着隐秘的联系,什么给李公公养老的人家,能给大太监养老,那是普通人家吗?


    他们虽然嘴上不承认,但心里已经开始重新掂量同惠当铺的分量,其中两家老当铺悄悄撤回了之前那个排挤公告。


    价格战依然在打,但诚誉这边已经有了应对。


    秦熹带着于小满跑了三趟天津周边,绕过河北粮帮的渠道直接从南边进货,成本更是拉低了一截。


    但真正让竞争对手无计可施的,是紧接着发生的一件事。


    河北粮帮背后有人动了歪心思,他们不敢在北平城里明面上招惹靳夕照,因着亓部长的话摆在那里,警察局都客客气气的不敢轻易敲竹杠,于是有那黑心的就把主意打到了城外,收买了一伙盘踞在怀州往南到北平的流匪,在诚誉粮铺的运粮队经过时动了手。


    那一趟运的是从东北发来的优质大豆和高粱,三辆马车,六个伙计,由回丰城看老爹的谢小山亲自带队。土匪趁着暮色从两侧山坡上冲下来,谢小山拼死护着最后一辆车往山下冲,手臂上挨了一刀,鲜血顺着袖子往下淌把车辕都染红了。他硬是咬着牙赶了两里地,把车赶进了最近的一个村子,在村口的土地庙里用最后一点力气敲响了庙里的铜钟。村民们被钟声惊醒举着火把锄头冲出来,土匪见势不妙才撤走。


    消息传到北平已经是第二天深夜。


    喜安接到电报的时候人都傻了,连夜敲开了西跨院的门。


    秦熹看完电报转身进屋拿出了一个信封,那是秦猛的紧急联络地址,上次见面时他塞给她的,地址是丰城乡下一个普通的杂货铺,但信到了那里不出两天就能到青云寨。


    五天后,那伙流匪被连锅端了,动手的不是官军,而是秦猛的人。


    他们把匪首押在山口的一棵老松树底下,秦猛亲自审问。匪首吓得尿了裤子,一五一十地交代了河北粮帮是谁出面收买的、花了多少钱、有没有别的幕后指使。


    秦猛让匪首把供词写下来签字画押,然后叫人抄了几份,一份寄给秦熹,一份直接寄到了河北商会的办公室。


    商会的几个老掌柜看到供词后脸都绿了,收买土匪劫货,这事要是被捅到报纸上,整个河北商人的名声就全完了。


    隔天,河北粮帮的龙头人物李老板亲自登门。


    他是河北粮商的头面人物,五十出头,做了一辈子粮食生意,从通州码头的小贩做起,如今手下有六十多家铺面和纵观南北四条运输线。


    他走进靳宅花厅的时候满脸堆笑,拱手作揖道:“二位东家真是好胆色,好本事,出了这么多事还能稳坐钓鱼台,李某佩服,佩服啊!”


    他这番话里带着几分真心,也藏着几分试探,他是来求和的,但他还想看看这两个女人到底有多大的胃口。


    秦熹把他让进花厅,上了茶。


    李老板在河北商界混了几十年,什么人没见过,但他在花厅里坐下以后不由自主地看了一眼屏风后面,靳夕照就坐在屏风后面,没有露面,但李老板总觉得有一双眼睛在看着他。


    这让他浑身不自在,原本准备好的几句场面话也说不利索了。


    “李老板,”秦熹端着茶盏开门见山,“价格战打下去对你我都没有好处,你的成本比我低,但你降到这个价位自己也赚不到什么钱,不过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你我之间不是非得分出输赢,不妨心平气和坐下来,看看能不能各取所需。”


    李老板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中,他原以为秦熹会借机狮子大开口,没想到对方主动递了台阶。他喝了口茶,放下茶盏叹了口气,开始倒苦水,其实也不是他想打价格战,是进口面粉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河北小麦产量大但磨面技术落后,磨出来的面粉发黄发黑,跟美国进口的白面没法比。人家那面粉又白又细,虽然贵一些,有钱人家还是抢着买。他只能不断降价跟进口面粉拼价格,利润薄得跟纸似的,一个不小心就亏本。


    秦熹和靳夕照交换了一个眼神。屏风后面传来一声极轻的茶盏搁桌的声响——那是她们的暗号,意思是“有戏”。


    第36章 破万难(三)


    送走李老板后,秦熹和靳夕照在花厅里坐了很久。窗外荷花池里的水被秋风吹皱了一池月光,墙根下的蟋蟀有一声没一声地叫着。


    秦熹用手指蘸了茶水在桌面写了三个字儿,磨面机。


    “李老板说河北小麦产量大但磨不出好面,被进口面粉压着打,如果我们能帮他解决这个问题……不是帮,是跟他合伙,会怎样?”


    靳夕照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从一排英文书中抽出一本。那是她从北平大学图书馆的旧书摊上淘回来的《工业机械原理》,英文原版,美国出版。


    她翻到其中一页,上面画着一台磨面机的结构图。她把书摊在桌上指着其中一段英文念给秦熹听。


    这种机型可以磨出比传统石磨细三倍的面粉,白度媲美进口面粉,出粉率还高。目前全亚洲只有日本的面粉厂有这种机器,再就是美国人自己。


    “买一台回来。”秦熹说。


    “买不到。”靳夕照摇头,“美国人的机器不卖给中国人,日本人的机器更不会卖。但,”她忽然停了一下,眼睛瞟向东跨院:“或许……”


    不出一个月,柳姨通过在天津租界的关系联系上了一家美国贸易行,就从美国人手里买到了一台最先进的面粉研磨机,北平的外国人向来只卖面不卖机器,但柳姨亲自回了趟天津卫,说是带大小柳回去扫墓。


    办完事儿,隔天就带着擅长贸易的徐掌柜,段伙计一起去了租界,几顿英式下午茶,硬生生撬开了最大贸易行的天津负责人史蒂夫夫人的口,史蒂夫虽不情愿但总算把事儿给办妥了,段伙计是个人精,自此非得缠着柳姨认干亲学本事,周周往靳宅跑来孝敬,现学了一手煎牛排的好手艺,哄得柳姨高兴的收了个干外甥,就此他们在天津的对外贸易又多了一条路。


    看着崭新的磨面机闪着银光,靳夕照的眼睛一亮,抽出手那本《工业机械原理》,扉页上用钢笔写着一行极小的英文名字,“这本书的主人是我在北平大学时的师兄,叫蒋志琮,学机械工程的,他现在在学校做助教,这个人有个出名的本事,仿造机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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