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账本上圈了几个数字,“而且他们已经发现咱们的粮船进了天津,就在昨天,广安门大街上的三家河北粮铺同时把高粱米和小米的价格压了将近一成。他们路程近、产量高、运费低,虽然口感不如咱们的东北米,但胜在便宜,普通老百姓买粮不看口感,看价钱。”
秦熹点了点头,傅掌柜干净利落的坐下。
谢小山第二个站起来,他在当铺行业里泡了几年,到了北平以后别的没干,专盯当铺。
北平的当铺跟丰城的不同,不是随便谁都能开的。这里的当铺分“官当”和“私当”,官当背后是山西票号,资本雄厚,利息低,但门槛高,不收来路不明的东西;私当利息高,门槛低,但名声不好,常被骂“剥皮铺”。
无论官当私当,都被山西商帮牢牢控制着,而且背后各有大佛。
“当铺这行更难进。”谢小山皱着眉,“当铺靠的是信誉,人家把传家宝押给你,凭的就是你一块招牌。咱们初来乍到,北平人听都没听过‘同惠当铺’这个名号,谁会把东西往咱们这儿送?我们几个在琉璃厂、大栅栏、天桥分别蹲了几天,发现来典当的大都是落魄的旗人、家道中落的老北平人和逃难来的外乡人。这些人本来就警惕心重,轻易不会信一个外来户。”
秦熹听到这里点了下头,没有多说什么,然后她看向角落里那个瘦竹竿一样的于伙计。
于伙计站起来的时候差点撞翻了旁边的茶壶,手忙脚乱地扶稳了,脸涨得通红。
“别紧张,慢慢说。”秦熹看着他。
于伙计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始说他看到的东西,他声音还带着少年人的脆,但条理出奇地清晰。
他认为粮铺和当铺最大的难处,不是同行打压,不是渠道被垄断,而是“没有客人”。当铺如果能先有客人,有了流水,信誉就慢慢积累起来了;而粮铺虽然一时降价拼不过,但可以从当铺引来的客人里找到销路,那些来典当的人不正是最需要买粮的人吗?
“你们想啊,”于伙计越说越兴奋,“一个人家道中落了,拿着最后一件值钱的东西去当铺,他拿到当票和银钱之后,第一件事是干什么?肯定是去买粮啊!如果这时候当铺旁边就有一家粮铺,他出了当铺的门,拐个弯就能买粮,粮食还好还便宜!那他下次保准还会来!”
花厅里安静了一瞬。谢小山和傅掌柜同时扭过头来盯着于伙计看,看得他又红了脸。
秦熹轻轻鼓了两下掌:“听到了吗?这就是我要的,不是抱怨,是办法。”
她放下手,从桌上拿起一支铅笔在纸上一笔一笔地画:“当铺和粮铺联营,不是开两家店,是开一家店的两个门,客人从同一个门进来,典当、买粮、送货上门,一条龙。”
在场的掌柜伙计们眼睛都亮了。
秦熹让他们每个人都回去再想具体办法,该去摸渠道的摸渠道,该去蹲市场的蹲市场,三天后再碰头。
散会的时候于伙计缩着脖子往外溜,被秦熹叫住了。
“于小满。”这是他第一次被东家叫全名,脚跟一并,差点打了个立正。“你今年十五?”
“是!东家。”
“十五岁就能想到把当铺和粮铺绑在一起做,将来错不了。”秦熹指了指傅掌柜和谢小山:“从今天起,你就拜两个师傅,跟着傅掌柜学记账,跟着谢掌柜学当铺规矩。学好了考试,考过了我给你单独一桩生意。”
于小满瞪大了眼睛,不知道该说什么,傅掌柜在旁边踢了他一脚:“还不快谢谢东家!”于小满连忙鞠了个九十度的躬,脑袋差点磕在桌沿上。
傅掌柜和谢小山收了个小徒弟,说是十五岁,看样子不过就是个半大孩子,俩人也是新奇,提溜着于小满直接去了驻地,好徒弟就是半个儿啊。
院子里,廷辉带着思成和兰兰围着何叔,他这次和谢小山一起来的,汇报的更多是账目上的事儿,何叔人稳重,秦熹干脆让何叔做了天津的货物管事,专事专管。何叔每次来靳宅报账,都揣几个泥人,麻花,糖球儿之类的吃的玩的给这仨孩子,看着兰兰拿着孙悟空的糖人儿炫耀,何叔的眼睛笑成了月牙,他家小子要是还活着,也就这么大了啊。
等掌柜伙计们都散了,秦熹走到窗边站定,从袖子里摸出一个银把件,在掌心里慢慢地摩挲着。
那是一个银质的小算盘,只有半个巴掌大,做工不算精巧,但表面被盘得锃亮,这是谢掌柜在她离开丰城时塞给她的,说是老东家马老爷子早年送他的,戴在身上能保平安。
她把银算盘翻过来,背面刻着两行极小的字:“刚则易折,柔能保全。”这八个字她从前没怎么在意过,但这一路上从东北到北平,她越来越体会其中的分量。
从前在丰城她是秦三爷的女儿,是马家的少奶奶,背后站着两个家族的势力,她可以拍桌子训掌柜、可以当面扇许诗宗的耳光、可以指着马成鹏的鼻子骂他忘恩负义。
那时候她的锋芒像一把出鞘的刀,走到哪里都是刀光闪烁。可现在不一样了,秦家倒了,马家散了,她带着一群女人和一帮伙计在别人的地盘上抢食。
刀还是那把刀,却不能再轻易出鞘了。
她正出神,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靳夕照从门外走进来,把一碗桂花酒酿圆子放在桌上,探头看了一眼院子里散去的伙计们,又看了看秦熹手里的银把件,没问,只是拿了个小勺舀了一颗圆子吹凉了递到秦熹嘴边,然后靠在她身边,安静地等着。
她知道秦熹在想事情的时候不爱说话,也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沉默。
秦熹把那颗圆子含在嘴里嚼了嚼,伸手揽住了靳夕照的腰。
她们在花厅里合计了一下午,然后决定一起去看一看真正的北平。
不是靳夕照记忆中的北平,不是伙计们口述中的北平,而是此刻正在街头巷尾活生生上演的北平。
接下来几天,她们每天早上天不亮就出门,一个当铺一个当铺地逛,一条街一条街地走。
秦熹穿一件半旧的毛呢大衣,头发梳成最普通的圆髻,看起来就像一个寻常主妇。靳夕照换上了北平女学生常见的蓝布衫,脸上那道疤被她用刘海斜斜地遮住了大半,鼻梁上架了一副平光眼镜,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边走边记。
她们把自己沉到了北平的市井深处,什么都不说,只看,只记,只琢磨。
在琉璃厂东街的同兴当铺,她们看见一个穿旧旗袍的年轻女人被几个游手好闲的男人堵在柜台前。
女人手里攥着一个蓝布包袱,包袱里大概包着一件瓷器或者铜器。几个男人阴阳怪气地笑话她:“妹妹哪来的呀?这大清早的来当东西,莫不是昨儿晚上没接到客?要哥哥疼你不?”女人低着头咬着嘴唇,眼里噙着泪,既不还嘴也不走,就那么攥着包袱站在那里。
掌柜的在柜台后面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显然这种事他已经司空见惯了,也无所谓。
靳夕照正要上前,被秦熹拉住了。
不是不帮,是现在帮了反而让那女人更难堪,以后她还是要在这当东西的,于是等那几个男人闹够了散了,女人才把手里的包袱小心翼翼地放在柜台上。
显然柜台里面给了个低的让她无法接受的价钱。
靳夕照跟秦熹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缓步走了过去。
“这包袱里的东西是你的吗?”她开门见山。
女人吓了一跳,以为又是什么坏人。等她看清眼前这个脸上带疤、眼神却格外温和的年轻女人,才犹豫着点了点头。
靳夕照压低声音说了一番话,大意西直门外万客当铺东家刚得了个小儿子,为孩子积福气,这个月所有上门典当的都加价一成,可以去试试。
女人将信将疑地打量了她好一会儿,最终大概是被她坦荡的眼神所打动,抱着包袱跟她一起走出了同兴当铺。
两天后,秦熹和靳夕照又在广安门大街的聚丰粮栈门口看见了这个女人,她脸上红肿未消,在粮铺门口排队的人群里格外刺眼。
她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钞票,可靳夕照帮她在万客当铺把那只铜炉当了二十块钱,比同兴当铺掌柜开价十块足足翻了一倍。
但此刻她手里只剩五块了。
她们把女人拉到路边的茶摊上坐下,给她要了碗热茶。
女人捧着茶碗,忽然垂了泪,断断续续地说她那天回家刚把钱交给父亲,她哥哥冲进来就抢了十五块,说他在外面欠了赌债,不还就有人要砍他的手。
父亲年纪大了,管不了这个儿子,气得捶床也没用,就剩下这五块钱她赶紧来买粮,全家已经两天没吃一顿饱饭了。
靳夕照听到这里忽然抬起头来,看着秦熹。
秦熹也在看她。
两个人心照不宣得暗暗记下。
深夜,靳宅西跨院的书房里灯还亮着,靳夕照把一张纸铺在秦熹面前,纸上画着两张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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