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判长,”马玉翠转向法官,声音忽然轻了下来,轻得像一声叹息,“我说完了。”
法庭上一片寂静。沈法官把老花镜摘下来,用袖子擦了擦镜片,沉默了很长时间。他心里已经有了判断,但他没有办法按照自己的判断来判,他不得不看向旁听席上的日本顾问。
井上站起身来,面无表情地走到法官面前,递上了一张纸条。沈法官看完纸条,咬了咬牙,但他还是站了起来,清了清嗓子。
判决结果是:马老爷子遗嘱中关于家产由秦熹、靳夕照代管的部分,因涉及“家族外姓人员继承权问题”,判定部分有效、部分无效。马家长房家产归马廷辉所有,由秦熹代管至马廷辉成年;马家二房家产一分为二,秦熹保留一半代管权并且奉养马老太太,另一半属于马成鹏“应得的继承份额”,归还原告马成鹏。
这是折中,是妥协,是在日本人压力下勉为其难的平衡。
沈法官念完判决书,摘下老花镜,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法庭,他的背影佝偻着,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弯了腰。
马成鹏拿到判决书的那一刻,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虽然他没能把秦熹和靳夕照彻底扫地出门,但他赢了,至少在法律上,在公开的审判台上,他证明了自己才是马家真正的继承人。他走出法院大门的时候,几个记者立刻围了上来,镁光灯闪得他眯起了眼睛,但他还是堆起笑容对着镜头挥了挥手。
法院外围观的人群里,不知是谁起的头,忽然有人扯着嗓子唱起来:“生子如成鹏,死了尸体还得缝。生子如成彪,坟头难长三尺蒿。”
先是一个孩子的声音,然后是两个,三个,一群孩子跟在马成鹏的车后面边追边唱。大人们没有跟着唱,但也没有阻止自己的孩子,只是站在路边沉默地看着那辆汽车远去。
秦熹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目送着马成鹏的车队消失在街角。靳夕照站在她身边,两个人隔着半臂的距离并肩站着。
“回吧。”秦熹说,“铺子里还有一堆事。”
马玉翠在法庭上的雷霆一击,不仅稳住了战局,也让她跟秦熹、靳夕照之间有了前所未有的信任。当天晚上三个人在秦熹的书房里坐了很久,马玉翠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地说出了她此行的真正目的。
“我要离婚。”
第23章 多变故
“离婚?”
秦熹放下茶杯,看着马玉翠。
窗外的月光照在大姑姐脸上,那次土匪围困中她扇自己的两巴掌印记早已消散,但她知道,它一直在那里。
“董兆康做了大汉奸,甚至算升了官。”马玉翠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他说是什么保存自身,在图将来,但现在拼了命的讨好日本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这些事是孽,将来一定会报应,我不能让这孽报应到我孩子身上。思成和兰兰必须从董家摘出来,我要带她们回马家。”
秦熹没有问“他同意吗”之类的问题。她知道马玉翠既然说出口,就一定有办法。
她只是问:“需要我做什么?”
马玉翠把一只信封从怀里拿出来,推到了秦熹面前。里面的两千块的银票,本是当初赎秦熹去怀州还给董家的赎金,董兆康没要,她就通过思成放在了董家的私账上。这次回来马玉翠特意把这笔钱提了出来。“这是马家的钱,当初从董兆康手里拿出来救你,我已经付过代价,我跟他的账,我自己会算。”
顿了顿,马玉翠终于软了下来,提起了一件难以开口,但不得不说的事儿。
为了这笔赎金,她当时答应了董兆康的条件,去北平替他的仕途铺路。当年北平民政部长亓部长,在官眷舞会上对她一眼看重,暗示董兆康让妻。董兆康犹豫后跟马玉翠交了底,马玉翠大哭大闹了一场,看着两个孩子,董兆康无奈的回绝了亓部长,很快就迎来了一次仕途的转折,从北平调往怀州做专员,等级升了,但却是一次暗示,三年后不能调回去就得烂在怀州,至于回不回的去?还得他亓部长说的算。
因此,马玉翠去了北平,以与亓部长儿媳交好的名义关系住在亓家的避暑别院里……她的尊严,她的身体,她的两个孩子……直到怀州沦陷,马不停蹄的赶回来。现在她跟北平亓部长的关系依然成了董兆康的保命符,董兆康需要她继续维持这层关系来证明自己对北平的影响力,让日本人对他抱有期望,所以他对她仍有顾忌。
离婚可以谈,但孩子,董兆康恐怕不会轻易放手。
靳夕照一直在旁边安静地听着,站起身来走到窗边,透过玻璃看着院子里正在跟马廷辉玩耍的两个孩子。
董思成十一岁,在同龄人里算高的,但瘦,沉默寡言,看人的时候习惯低着头从眉毛底下往上看,那是一种防备的姿态。兰兰六岁,笑起来很像马玉翠。
两个孩子在这个陌生的院子里小心翼翼地跟廷辉搭着话,廷辉把自己的陀螺递给他们,他们不敢接,两个孩子像两只被风吹落的雏鸟。
靳夕照转过身来,眼里有一种笃定的光。“大姐,董兆康最在乎什么?”马玉翠想了想:“他的长子。”董兆康与原配所生的大儿子,被老太太骄纵坏了,但董兆康偏偏最疼爱这个长子,在他眼里,原配所出的才是真正的元子,马玉翠生的思成和兰兰,不过是续弦所出的“备胎”。
而那个长子最怕的,就是思成长大后分薄董家的家产。
“那就让这位大少爷自己闹。”靳夕照说,嘴角微微弯了一弯,“让他帮我们把孩子送出来。”
几天后,董家大少爷收到了一封匿名信,告诉他马玉翠已经跟董兆康提出了离婚,一旦离婚成功,思成和兰兰就会跟着母亲离开董家,从此不再是董家的人,自然也就失去了董家的一切继承权。
大少爷如获至宝,当天晚上就去老太太房里哭诉,说继母借着两个弟妹欺侮他,逼死了他要让董家断子绝孙。老太太最听这个大孙子的话,拄着拐杖冲到董兆康书房里,把拐杖在地上顿得震天响,非要让儿子赶紧把马玉翠休了,把那两个“白眼狼”一起赶出去。
董兆康被闹得焦头烂额,加上看见孩子就想到马玉翠,再想到自己用媳妇换了仕途,心里实在不是滋味儿,最终在离婚协议上签了字。
思成和兰兰跟着母亲回到了马家大院,两个孩子从董家出来的时候,董家老太太站在大门口骂了一句“野种”。
思成咬了咬嘴唇没说话,兰兰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马玉翠一手一个把孩子们拉上马车,关上车门,再也没有回头。
大姑奶奶的雷厉风行就是不出三天,两个孩子和她的户籍就落在了马家,而且是马思成和马兰兰。
她没有强迫孩子们认同新的姓名,但很快就发现转学来丰城读书的董思成,在卷子上已经工工整整的写名字为马思成。
小孩子不说,但小孩子眼睛最亮,鼻子最亮,耳朵最尖。从小到大董家对于他们和大哥就是不同的,母亲去北平后,父亲看他们的眼神越发凉薄,只有问母亲从北平是否打电话说过什么的时候才会正眼看他们,其他时间,那眼神里夹着嫌弃和厌烦。
官司的事儿告一段落,秦熹开始管理大房的家产,以及二房分走一半后剩下的粮铺之类来钱慢的的生意,来钱快的当铺什么的,被马成鹏分走了。
长房儿媳陈雪,跟马老太太发了愿,不想再嫁,守着独子马廷辉,一起在二房宅子里生活。
马玉翠带着两个孩子,还是住她的西厢房,如她出嫁前一般。
日子似乎终于缓了口气。
一个红霞满天的傍晚,大熊瞎子山上下来了几个人。为首的汉子人称大马勺,是秦猛手下的新收服的第一个亲信,膀大腰圆,腰里别着一把二十响驳壳枪。他带着两个弟兄,用骡子驮了两个沉甸甸的麻袋,径直敲开了马家大院的后门。
秦熹把他们请进了偏厅。
大马勺一进门就把麻袋往地上一搁,抹了把额头上的汗:“秦大姑奶奶,少爷让我送来的东西。我们山寨最近新占了几个山头,挖暗沟的时候从地底下刨出来的,黑乎乎跟膏药似的,味儿贼大,拿火能点着,少爷说他在书上见过这东西,叫什么……油。他说这东西可不得了,让送来给大姑奶奶看看,兴许是大事。”
秦熹蹲下去解开麻袋,一股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麻袋里装着几块用油布包着的黑色膏状物,黏稠而浓重,散发着一种奇怪的矿物腥味。
她伸手拈了一点,在指间搓了搓,黏腻而滑润,确实像膏药。她从来没有见过这种东西,但她知道秦猛不是一个会随便往山下送东西的人,他既然郑重其事地让大马勺专程跑一趟,就一定发现了什么不寻常的东西。
她正要开口,身边的靳夕照忽然蹲了下来。夕照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团黑色的膏状物,嘴唇微微张开,很少见她如此惊讶。她伸手拈了一小撮,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然后又用指尖碾了碾,看着那黑色的油脂在皮肤上留下一条深色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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