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件她让秦乐马上回许家,让她公公许敬轩以丰城中学校长的身份联络教育界同僚,给县政府施压,把事情闹大,学生被绑架,学校总要出面有个态度,事儿越大越好,越大土匪越不敢轻举妄动。
秦三爷靠在太师椅上,看着两个女儿在他面前有条不紊地排兵布阵。一个是他引以为傲的大女儿,一个是多年来被他视若无物的二女儿。
在这一刻,她们谁都没有哭,谁都没有慌,像是两个接过帅印的将军。
秦熹走到父亲面前,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爹,您放心。小猛是我亲弟,我一定把他找回来。”
大概是这剂猛药起了作用,第二天下午,土匪的请柬就送到了。
大红洒金纸,上面写着两行字:大意是秦猛少爷与大当家李大熊的干女儿红枝情投意合,已择吉日完婚,现邀请秦家作为亲家,登门祝贺。
请柬末尾附了一行小字:礼金一万大洋。
秦三爷当场把书房里的茶具摔了个粉碎,最后被秦熹按在椅子上灌了一碗安神汤,才勉强安静下来。
“爹。”秦熹把请柬收进袖子里,声音带着冰碴子,“小猛现在是活的。人在,就能解决事儿。您要是气的倒下了,才是真中了李大熊的计。”
秦三爷闭上眼睛,“我秦三一辈子没被人这么拿捏过。”
“李大熊要的是钱,也是您的面子,您要是亲自去了,就是被他踩在脚底下。”秦熹站起来,“我去。”
“姐不能去。”秦乐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土匪三当家是你杀的,你去,就怕土匪头子当场翻脸。”秦乐走到桌前,直视着秦三爷,“我去。土匪绑的是我弟弟,土匪跟秦家的梁子里没有我一分一毫,我又是个柔弱女人,在他们眼里没威胁,反而最安全。”
秦三爷看着秦乐,第一次用正眼打量这个他从未放在心上的女儿。她站在那里,素净的衣裳,单薄的肩膀,骨头却一样的硬。
他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秦熹派了喜安和秦家最可靠的几个护院随行,远远尾随,接应保护。秦乐进山那天,秦熹站在马家大院的阁楼上往南望了很久。对面山峦起伏,密林层层,土匪窝藏在三道山梁后面,从这里什么也看不见。
身后传来脚步声,秦熹没有回头。
“姐姐。”靳夕照走到她身边,也往南看了一眼,声音轻得像风拂过树梢,“秦乐比你想象的要厉害得多,她能从许家活出个样来,就能从土匪窝好好的回来。”
“我知道。”秦熹说,“如果我没有被绑上山,秦家就不会这么直接和李大熊对上,我弟就不会被绑,明年,只要等到明年,他就可以去北平上大学了,离开这是非之地!”
靳夕照握住秦熹的手:“姐姐,我总觉得这事儿恐怕不简单,土匪与秦家井水不犯河水几十年,突然间发难……只怕早有预谋,咱们还是要早做准备。”
秦熹点点头,用力的回握,两个人的肩膀在狭窄的阁楼里轻轻挨着。
窗外的天空阴沉沉的,乌云低垂。
秦乐活着回来了,不仅活着回来,还带回了秦猛的消息。
她在土匪窝见到了秦猛,交了一万大洋的礼金,李大熊很满意,瞧这么个柔弱的娘们儿也翻不出水花,索性并没有难为她,还让秦猛出来和她见了面,姐弟相拥的时候,秦猛趁人不注意,把一张小纸条塞进了她的手心。
纸条上只有三个字——“赛诸葛”
秦乐把纸条带回来摊在桌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几个字上。
“赛诸葛是谁?”秦熹问。
“二当家。”秦三爷说,声音沙哑,“此人是大熊瞎子山最老的杆子,五十多岁,是个读过书的,绰号赛诸葛。他很少在外面露面,但在山寨里的威信仅次于李大熊。李大熊提拔李痦子做三当家,就是为了压他。”
秦家很快寻了江湖人,悄悄地联系赛诸葛。
与此同时,秦家的麻烦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一块一块地砸下来。
先是城西的粮仓半夜起火,烧掉了两百石存粮。秦家粮铺的伙计半夜发现火光,喊了人拼命抢了一部分出来,还是损失惨重。
接着是警察局收到匿名举报信,说秦三爷年轻时跟人合伙做过私盐生意,还牵涉过人命案。这些事陈芝麻烂谷子,当年早就摆平了,但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被翻了出来,分明是有人背后操盘。
然后是对头的商号趁火打劫,把秦家在北边几个县的粮食收购价压了三成,又散布谣言说秦家粮仓被烧,资金链断裂,即将破产。
秦三爷一天之内收到四拨催债的。他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沓账单和律师函,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看来这事儿不只是李大熊一个人,他们想要借机会吃了秦家。”秦熹放下那封举报信的抄件,“四处捅刀子。”
“我知道。”秦三爷的声音闷得像从地底下传出来的,目前查出来的敌人有家贼,已经处理了,外鬼除了土匪,还有几个生意上的对头,前些年被秦三爷的铁血手腕压得死死的,如今都串在一起,也不知道是他们联系的李大熊,还是李大熊找上的他们,至此,也都不重要了。
“爹,双拳难敌四手,咱就得找人一起扛。”秦熹走到他面前,“马家大伯是商会副会长,他已经答应出面联络商会联名作保,证明秦家信誉。许敬轩虽然是只老狐狸,但秦乐是他的儿媳妇,他儿子有把柄在秦乐手里,他也得出面。还有当年受过您恩惠的西街刘掌柜、北货行赵老板、怀州周家……都还愿意念旧情,已经派人去打点了。”
秦三爷抬起头看着大女儿,眼神复杂。他这一辈子什么人没见过,风光的时候锦上添花的人排着队,落魄的时候雪中送炭的人一个巴掌数得过来。名单上这些人和关系能在关键时刻能站出来的,全是秦熹一个一个敲门送礼请出来的。
“你比我强。”秦三爷说,跟之前马玉翠的词儿一模一样。
“就当您夸我了,”秦熹安慰他,“我可是秦三爷的大姑娘,我强才护得住住弟、妹。”
话音未落,院门外传来一阵轻响,有人进来报:“三爷,有个瘦老头求见,说他是从山上下来的,姓诸葛。”
秦三爷霍地站起来。
大门中开,一个干瘪的小老头走了进来,五十多岁,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衫,手里捏着一顶破草帽,不紧不慢,仿佛是来串门的。
赛诸葛。
他一双眼睛眯缝着,看起来像个在村口晒太阳的慈祥老头,但当他抬起眼来跟秦熹对视的时候,那双眯缝的眼睛里精光一闪,那一瞬间对视让秦熹立刻明白了为什么连李大熊这种凶人都要忌惮他三分。
那不是猛兽的凶光,是下棋人的算光。
“秦三爷,”赛诸葛在椅子上坐下,接过茶,啜了一口,“老夫长话短说,李大熊此人心胸狭隘睚眦必报,为了捞钱不择手段,早已背离了当年建寨子时候歃血为盟立下的规矩:不劫妇孺,不坑乡邻,不杀无罪之人。你家秦猛是个好孩子,老夫喜欢他,在山上尽力周全,但久困匪窝终非良策……老夫愿助秦家一臂之力。”
“条件呢?”秦熹单刀直入。
赛诸葛赞许地看了她一眼,竖起了两根手指。第一、事成之后,秦家担保他在丰城地面上安全落脚,不受官府追究,尤其是董专员那不要追究了;第二、大熊瞎子山的新当家是他,秦家与山寨之间从此井水不犯河水,若能互惠互利则更好。
秦熹看了秦三爷一眼,秦三爷慢慢地点了点头。
赛诸葛微微一笑,放下茶盏,开始说他的计策。
赛诸葛掌管山寨的内务和岗哨排布多年,对每一条密道、每一处暗哨都烂熟于心。每月逢七,李大熊会去从后山下山去逛窑子,只带两个亲信,顺着密道从山脚下的乱石堆通到镇子,隐蔽极了。
“李大熊随身带着一把二十响的驳壳枪,枪法极好,绝不能给他拔枪的机会。”赛诸葛说完,起身告辞,戴上破草帽,像个寻常的乡下老人一样消失在暮色里。
再后来的事儿,秦三爷没有让任何人跟他抢,他亲自带了两个跟了他二十年的老伙计,在赛诸葛指定的那个傍晚,从那条荒废的密道摸上了后山。
马老爷子让秦熹专心处理秦家的事儿,所以秦熹这几天就守在秦家大院里,她每隔一会儿就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往山的方向望,这是她爹的仗,必须由他亲手打完。
枪响了。
两声。
秦三爷从密道里被扶出来的时候浑身是血,左肩膀上挨了李大熊亲信一枪,走路已经打晃,但他的右手仍然稳稳地握着那支勃朗宁,枪管还是热的。
秦熹冲上去扶他,他摆了摆手,自己站住了。
“死了。”他说,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痛快,“死透了。”
然后他咳了起来,咳得弯下了腰,帕子上又见了血,比上次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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