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的额上,盘旋着一道黑色的狰狞的缝合线。
大雨终于倾盆而下——
五条悟从衣兜里翻出嗡嗡作响的手机,看见亮起的屏幕上来自辅助监督的信息。
——任务……拔除咒灵。
他挑了下眉,身形飞速掠过林间,手指一动,将长而繁琐的任务翻到了底。
——鸢眼的青年冲他微笑着。
任务目标:人型咒灵,太宰治。
太宰治忽然有些后悔。他快要死了,他想。
那一天必将来临。因为很少会有什么东西脱离他的控制,洞悉人心的头脑足以叫他预测出无数个进展的可能性。五条悟被封印的世界、钉崎野蔷薇死亡的世界、虎杖悠仁被判处死刑的世界……这些都是那个可能性的之一。但太宰治本人并不怎么思索关于自己的那部分可能性,他没有那个令人担忧的之一。
——因为太宰治死亡的概率是绝对的百分百,就像早早死去的那个孩子一样消逝。
他吹着迟来的晚风,看见天色逐渐暗沉下来。额发滑开,露出漂亮的迟暮的眼。
太宰治快要死了,他想。面上的沉静外壳上裂开一小条缝隙,隐隐露出疯狂的内里。
他本就不该走进名为“东京咒术高专”的地方,不该试图融进正常的暖色调的世界。他甚至就不该出现在横滨,躺在冰凉的河里,写下一笔一笔的未来。
太宰治其人本就是个被正义抛弃的人,又自己将黑暗的那部分挖骨剔除,只能待在黄昏,和斜阳作伴,在夹缝之间摇摆不定,两厢为难。他常常会想,他哪来的痴心,妄图走进遥不可及的光亮之中?
去靠近和太阳一般的人儿呢?
织田作也是,五条悟也是,都太亮了,过分刺眼,那双眼好像白日的天空一般蓝。那是太宰治不敢接近的景色。
靠近光——他手下的亡魂悲戚惨叫,永远在在他的夜里哀号,试图把由污浊构成的太宰治一并拉入地狱——他们答应了吗?
太宰治站在崖边,鸢红的眼里倒映出一片灰色的人影,只有几个零星的影子拥有色彩。
他托着下巴,百思不得其解,只能归结于学生们的发色太过亮眼。
不过没什么。太宰治冲所有人笑了一下,毫无征兆的后退一步——
洁白的绷带散开来,他放松了四肢,仰面倒下去,看着人群和树顶都成为一个小点,在放空中似乎听到了五条悟失态的喊声划破长空。
“太宰——”
没什么。他感受着温度逐渐被风卷走的凉薄,在极速下落中想。他只是……
他只是有些舍不得。
他只是……还没告别,就已经开始怀念了而已。
第21章
“可恶。”钉崎野蔷薇坐在台阶上,猛的灌了一大口汽水。冰凉的气泡在嘴里炸开,沉甸甸的向下坠去,搅起腹腔里的一团无名怒火。她锤了一下地面,愤愤的说:“就这么不负责任的离开,算什么嘛!”
“虽然的确是这样。”虎杖悠仁摸了摸头,上一个触及他发顶的人已经离开,但某种温柔的触感似乎还留着,“但……太宰老师也是身不由己吧。”
“身不由己又怎么了?连个告别也没有的屑老师。”钉崎野蔷薇比划了一下右手的锤,“可恶,下次见到肯定要狠狠教训一顿!”
“至少好好告个别再走吧。”
“可是钉崎还做不到吧,教训一个特级咒灵这种事。”伏黑惠难得插话道。他仰起头,看向高远的钟楼——太宰治曾经在那里一跃而下,试图找到完全自杀的方法——自然是徒劳无功。
他忽然有些懊恼,懊自己为何离场的那般早,恼自己接到命令后又为何去的那般迟,连最后一面也只能将将见到。
吉野顺平撩了一下刘海,跟着仰起头:“……太宰老师还能回来吗?”
“……”
长久的沉默。没有人能够笃定的给出这个问题的答案。
“也许会吧。”钉崎野蔷薇半躺下来,双手交叠枕在脑后,将亮丽的橘发抚顺,“谁知道呢。”
虎杖悠仁也躺下来:“话说回来,五条老师才是最难过的那一个吧……”
难不难过暂且不提,毕竟其他三人怎么也没能从五条悟那张拽脸上看到一星半点的哀伤来。生气倒约摸是真的。太宰治离开后,最强接任务的频率明显提高了,这么些天来时常见不到人。也没人敢在这时候触他的霉头,换来的结果是连带着咒术界都安分了许多。
还有——五条悟头一回在他们所有学生面前正式提出了有关于革命的概念。他难得的正经将少年少女们狠狠吓了一跳,似乎就要从薄薄的写有这两个字的纸面下看见动荡不平的波涛,血色从浮起的泡沫中化开——
一年级的四人一齐叹了口气,抬着脸,看见一行白鸽从钟塔边翩然飞过,划过一条优美的轨迹,落下的啼声成为背景。
——这才惊觉,原来真的有那么一个人在他们的生命中短暂的出现,也许再也不会相见了。
太宰治的离开似乎带来了一个长夜。
五条悟最近真的很疯。家入硝子亲自鉴定过这一点。她在熟悉的天台上抽根烟的工夫,就总是看见五条悟飞似的闯进来,又脚不沾地的转身离开。
家入硝子吐出一口烟雾,想起那个有过几面之缘的咒灵,竟然无端生起了相信他的念头。她掸去一粒灰,火星从里面翻出来,将漆黑天色衬亮。
可不要让我们失望啊,太宰治。她想,尤其是五条悟这个笨蛋。
她上一次见到五条悟这样失魂落魄的样子还是在一个无尽的长夏,一个人将蝉鸣全部带走,只给他们留下了满地苦涩。
家入硝子沉默着,烟灰险些落在手上。她想——
笨蛋要是伤心了,可是很麻烦的。
“轰——”
墙体被砸出一个大坑,墙灰如雪般扬起。带着眼罩的男人脸上没有一点表情。
承载了最强怒意的一级诅咒在瞬息之间化作飞灰,平白无故的粉身碎骨。五条悟开着无限,尘埃浮在“无下限”的表面,许久才落下。
他连一眼的精力也没分出去,自顾自的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划开屏幕,看见一个聊天窗口弹出,熟悉到不可思议。
五条悟怔了一下,苍白的唇抿起。他握着手机,大步走开,一脚落在浮灰上。
——留下半个脚印。
第22章
青年盘腿坐在木制栏杆上,披着的黑色风衣软软的垂在身后,袖口处的金属扣子被风吹的撞在一起,玲琅不绝。
他抬手打了个哈欠,右手却稳,端着的枪械纹丝不动,黑洞洞的枪口中弥漫出令人惊慌的铁与血的味道,让对面的中年男人颤抖不已。
男人浑身在抖,长着一幅寡情的面孔,看起来格外衰老。他跪在地上,作出求饶的姿势。涕泪不受控制,从横生的皱纹中蜿蜒着滴下来,垂在松弛的下巴上。
“啪——”
落在地上,溅开一小片水迹。
但他不敢出声,唯恐惊扰了这个喜怒无常的恶魔。额头上似乎传来子弹击过的烧灼感,腥臭的血水浸透他的裤腿,空气中弥漫开铁锈的腥味。
一切的一切,似乎都在昭示着对方的冷血无情。
“砰——”
青年收回枪,慢条斯理的擦净染上污血的枪口,终于抬起眼皮。鸢色的瞳孔里映出无边无际的血色,被寒霜填满,再没有一点暖意。
——太宰治站起身,轻轻落在地上,精致的皮鞋没有染上一点血红颜色。他翻了翻,轻而易举的从对方的通讯设备中找到了自己需要的资料。
那是一则最新发布的特级任务,任务对象一栏里的凉薄面孔紧紧注视着一切,从鸢色的眼里流出黑雾。
太宰治与自己短暂的对视,漫不经心的滑下去。
执行者一栏里,一双亮蓝色的眼冲进他的视野。
——五条悟。
“果然是悟君吧。”太宰治满意的勾起嘴角,将电脑顺手扔下高楼。他冷冷的暼了一眼,似乎被刺目的红晃到眼睛,扭过脸去。
让人倒胃口的烂橘子,愚蠢的野心家,还有这腐朽的世界……这种地方实在是没什么好待的,还不如早早醒来。太宰治心想,就让我从这腐朽幻梦中——
除了……除了很多人,尤其是五条悟那样自大的家伙。一到身影从楼顶瞬间消失,连月光都没惊动。
还有很多事需要他去做,还有很多人都在拉着他的手。
还有许许多多,都在阻止他迈向梦寐以求的死亡。
一桩桩一件件,所遇之人和所求之事联合起来,织就一张大网,接住了太宰治从高空落下的身躯。
它们以蛮横的,与无下限如出一辙的卑劣方式,将太宰治强留在了世间。
可笑的是,以自杀为信仰的咒灵在意识到这一点后,心头涌上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我还不能死。
我还不能死。因为有人还在等我,因为我所背负的还有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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