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覆水难收  三


    事情发展到如今这个地步,楚绾绾很难控制自己脸上保持得体的表情,皮笑肉不笑的样子,看上去比平时更加难以接近了。


    “所谓的和亲不过就是一个骗局,先是少君假意求娶,只身入天元宗,让我等放松警惕。”


    谢辞不禁瑟缩了下,往床脚的方向挪了又挪。


    “不是的……”


    楚绾绾一掌破空袭来,被他轻巧拆解了攻势,反而趁势擒住了手腕。


    “随后以遵循魔界习俗为借口,故意撤走魔宫守卫,利用搜魂镜将我骗至此处,作为魔界反攻的人质。”


    她仍不肯放弃,用还自由的那只手去锁他的肩头,却被他闪身躲过,趁此机会托住她的腰,把人按倒在了床上。


    谢辞明明占了上风,居高临下地望着她,偏偏面上还要摆出一副委屈神情,也不知道是做给谁看。


    “没骗你……”


    她处于劣势,他也别想好过!秉持着这样的想法,她两条纤细的长腿灵活地缠住他的腰肢,迫得他俯身下来。


    “我说得对不对?”


    他跪伏于她双腿之间,只觉得她缠得极紧,大有不肯罢休、同归于尽的气势在里头。


    只是这姿势又极其暧昧,倒让他想起从前那些荒唐日子来,脸瞬间就红到了耳根。


    楚绾绾见他不再言语,便以为他是默认了,正在冷笑间,面前的人忽而离她更近,悬停在她的上方,与她呼吸相接。


    耳坠垂下的红宝石蹭在她雪白的锁骨上,随着另一个人的呼吸来回滚动,有几分莫名的痒。


    她努力忍住痒得想要发笑的念头,倔强地瞪着他,即使受制于人依然毫不退缩。


    她的发丝在软枕上铺开,如静谧的墨河流淌,与他的交缠在一起,难分难舍。


    望着身下的人,谢辞的呼吸逐渐加深,双眸寂寂如深海,但只要稍细心些,便会注意到其下翻滚的汹涌浪潮。


    想欺负她,狠狠地欺负她。


    让小猫咪收起利爪和尖牙,认清楚他到底是谁。


    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谁能想到他有一天要靠出卖色相,才能让心爱之人回忆在一起的感觉?


    眼下魔君创造出来的,正是个绝佳的机会,要不要……姑且一试?


    他这种神情她再熟悉不过,毕竟才刚刚见识过,短时间内也真的是很难忘却。


    楚绾绾的脸色瞬间就变了,她动弹不得,眼看着他的唇又要覆上来,在距离不过半寸的时候突然道:“等一下!”


    他果然依言停住,并未如之前那般急迫,趁这难得的间隙,她还能够与他讨价还价:“你先松手,我再松开你!”


    天知道他现在既不想松手,也不想让她松开,巴不得再缠紧一些才好。


    于是他恍若未闻,正要继续方才的动作,她却忽然偏过头去,薄唇擦过她的脸颊,湿热的触感落在她的颈侧,且有着向下移去的趋势。


    楚绾绾咬着牙,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无耻!”


    谢辞埋首于她颈间,滚烫的气息蒸着她的肌肤,半晌才道:“做戏罢了,你听话些。”


    做戏?做什么戏?


    仿佛为了解释她心头疑惑,他又低声道:“魔界遍布魔君耳目,此处难保不被监视,为了让他放松警惕,你我二人须得合演一场戏才行。”


    她努力让自己忽视他越来越高的体温,问他:“演什么戏?”


    谢辞抑住眼底翻滚的欲念,稍稍支起身子来,目光滑过她圆润的杏眸和小巧的鼻尖,落在挺翘的红唇上,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自然是,与我夫妻情浓的戏码了。”


    面对着谢辞这张脸,要她与少君去演夫妻情浓,她震惊之余,恨恨地别过脸去:“我做不到。”


    他心头一痛,不容分说地捏过她的下颌,修长的指骨施加了力道,让她不得不面对自己。


    在他面前,她毫不掩饰自己眸中的警惕。


    “何况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又在骗我?”


    他原本是真的没有骗她,可事到如今,借着魔君的威压,倒让他有了哄骗她的想法。


    于是他摆出一副冷漠无情的姿态,看似对身下美色并不感兴趣,只是微微颤抖的指尖,出卖了他真实的想法。


    “你信也好不信也罢,不想死就听我的!”


    见她不说话了,少年抿了抿唇,命令道:“抱我。”


    她忿忿地横了他一眼,伸出细白的藕臂,圈住了他的脖颈,将两人之间的距离又拉近了几分。


    少年对她的顺从很是满意,继续下了第二道命令。


    “亲我。”


    她就知道他会得寸进尺!


    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她压下心头的不快,学着之前的样子,飞快地亲了一下他的脸颊。


    不行,还不够。


    他刻意指了指自己的薄唇,好让她看得清楚。


    “亲这里。”


    少年的唇角扬起微微的弧度,唇瓣红润靡艳,看上去很好亲。


    但楚绾绾才不会这么想。


    虽说她是打不过魔君,但过分也要有个限度啊喂!


    “你休想!”


    他不依不饶,环着她腰际的手更紧了几分,如恶魔低语般在她耳边蛊惑。


    “只是亲一下而已……看着我,难道你不想亲我吗?”


    她忽而发觉,面对着这样一张脸,她很难说出“不想”。


    于是她索性想了个别的办法——让他败兴而归。


    反正如此过分的要求,她是万万不能答应的,为了坏他的兴致,她故意说道:“少君,别怪我没有提醒你,我是修无情道的,就算和你亲吻,也会跟一块石头没有两样……唔!”


    与其浪费时间说这么多话,不如早些乖乖过来亲他,他心想。


    他一向不是个纠结的人,既然她不肯,那就只有他主动些了,反正最后结果都是一样。


    巴掌不能白挨,总得要连本带利地讨回来才行。


    何况她的反应,怎么看也不像是块石头。


    正如他的无情道心轻而易举就会被她撼动,反过来也是一样。她的身子渐渐软了下来,几乎化成了一滩水,让他觉得自己倒像是扰人修行的妖精,没有辜负这少君的名头。


    等到确认她短时间内没有力气来和自己算账,他才恋恋不舍地松开了她,却仍然将她箍在自己怀里,仿佛一不注意,她就会化成游鱼溜走似的。


    因为二人足够亲密,暗红色结界上的魔纹闪了几闪,终于彻底消失,他松了口气,又有些遗憾。


    前者是因为,他其实也不能确定究竟要做到哪一步,结界才会消失,但依据他对魔君的了解,那老头子虽说性格阴晴不定,但应该不至于变态到偷窥“儿子”闺房之乐的程度。


    至于后者,只是他觉得这快乐着实有些短暂,哪怕再更进一步也好……


    在楚绾绾恢复过来,正要抬手之际,却发现依然被锁在他怀里动弹不得,只能谴责地看着他。


    她眸中水光潋滟,唇上亦然,看得他燥意又起,不得不心虚地咳了一声,移开眼去,示意她看向四周。


    “看,我没骗你吧,结界消失了。”


    楚绾绾扫了一眼四周,见他说的果然不假,才用尽全力把他推开,背过身去整理自己的衣袍,不肯理他。


    偶尔欺负一下,还是不能欺负得太狠。


    他放软了态度,学着她从前对待他的样子,去勾她的小拇指,牵住以后轻轻晃了起来。


    她没有拒绝,看来这哄人的法子还是有用。


    可他忽而鬼迷心窍,讷讷地说了一句:“别生气了,此事你知我知,最多还有魔君知,谢辞应该不会生气的。”


    楚绾绾猛然回身,揪住他耳坠上的流苏使劲往下拽,那架势仿佛恨不得拽掉他的一只耳朵。


    “你还敢提谢辞?还敢提谢辞!看我不打爆你的狗头!!!”


    *


    总而言之,看在这具身体的份上,楚绾绾手下留情了,没有将他打得太过火。当然,也有可能是在床上,限制了她的发挥。


    少君仍在连声呼痛,仿佛是想求得她的垂怜。她理也不理,索性跳下了床,想要推开他的房门一走了之。


    ……还是推不开。房门似乎也被下了禁制。


    她扭头看了少君一眼,眼神中几乎带着杀气。


    虽然此事的的确确与他无关,但被她这样看着,他还是没来由地心虚,下意识地摸了摸鼻尖。


    “那有可能是还不够亲密……别打了!我有办法!”


    楚绾绾堪堪收住了粉拳,半信半疑地盯着他,就听他说道:“……你坐到我身边来。”


    她立在原地,不肯挪动一步。事到如今,谁还会相信他的鬼话?!


    “我说真的。我要是再对你起歹心,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他心下想的却是,这算不得什么毒誓,毕竟他先前确实可以算作“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既然已经应誓,他当然无所畏惧,只等她自投罗网,乖乖到他身边来。


    她似乎相信了几分,向他稍稍挪动了一步。


    “近些。”


    “再近些。”


    直到她终于肯屈尊降贵地坐回床上,他顺势捞过她的腰肢,在她反抗挣扎之前,果断地按下了床板某处的一个开关。


    床板顿时翻转,露出黑黢黢的洞口,带着两人一同向下坠落。


    远远只能听见,楚绾绾怒不可遏的声音从地底传了上来。


    “这就是你所谓的‘办法’?!你们魔族搞什么鬼之前能不能提前知会一声!!!”


    谢辞的辩解则显得有气无力,连声音都小得可怜。


    “嘘……我私自做下的密道罢了,你再大点声,整座魔宫就都要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谢辞:我只有这具身子能让老婆馋一下嘤嘤嘤


    楚绾绾:一时不知道该说你自卑还是夸你自信


    第92章 珠玉在前  一


    两人在无尽的黑暗中下落,楚绾绾挣扎之间,带得谢辞也失去了平衡,一齐灰头土脸地摔在地上。


    她目不能视,却觉得身下的地面意外柔软,下意识伸出双手撑起身子,正欲起身,却听见少年无奈地“哎哟”了一声。


    被他冷不丁这样一吓,她瞬间松了手,又朝下扑在了“地面”上,这才感觉到柔软之外,怎么还有一丝坚硬?


    “你能不能……不要到处乱摸……”


    她顿时明白过来,又重新支起身子,试图从他身上下来,可一片漆黑之中,她完全失去了视力,只能凭借直觉到处摸索。


    可明明不应该出现这种情况,她修仙多年,五感较常人敏锐太多,莫非这魔宫之中有什么禁制或术法,专克她这样的修士?


    她咬着下唇,并不想求助少君,却忽而听得他试探着问道:“你……看不见吗?”


    她没有做声,算是默认,就突然感觉腰上传来他掌心的热度,是少年小心翼翼地握住了她的腰肢。


    与此同时,他自地上坐起身来,与她正面相对。虽然看不见他此刻的表情,她却依然能感受到,他炙热的气息扑面而来。


    从进入魔宫以来,太多次的亲近几乎让她有些麻木。可这次他却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只是将她从地上扶起。


    谢辞伸出五指,在她面前晃了晃,发现她确实没有反应,只能依据猜测安抚她。


    “想来是你身上没有魔气,因而受到了魔宫地底黑曜岩的压制。有外人混入魔宫的话,大抵会困死在其中。”


    她略略点头,就感到有一只手轻轻牵住了自己。


    少年的指腹有常年握剑的薄茧,略微粗粝的触感,同谢辞一模一样。


    他说:“闭上眼,把自己交给我。”随后便带她向前走去。


    少年步伐轻快,在如同迷宫一般的地底乱转,很快就让她迷失了方向。


    她索性不再注意这些,虽说她仍然不信任他,但眼下这种情形,又偏偏只能完全依靠他。


    脚下的路并不十分平稳,偶尔可以听见碎裂的脆响,似乎是踩到了沉积多年的骨头。


    临近出口时,他却突然慢了下来,另一只手覆在她的眼上,带着她慢慢向出口走去。


    她不明所以,直到迎面而来刺眼的白光,让她微微眯起了眼睛。


    总体而言,少君的确是一个体贴的人,但可惜,她马上就要做对不起他的事了。


    谢辞心想,既然已经脱困,还是别再和魔君起正面冲突为好,万一老头子发起狠来,那可不是开玩笑的。


    他正打算劝说楚绾绾回天元宗,还未来得及说话,就被她扼住了脖颈,以挟持的姿态向外走去。


    “你做什么?”


    “看不出来吗?我要用你的性命去要挟魔君。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一走了之固然容易,但是魔君若发现人质不见了,愤而发兵攻打人界,那后果可不是你我承受得起的。”


    谢辞听完她这一番话,脸上浮起破罐子破摔的无奈。


    “你要是这么想,那就试试好了……我敢保证,没用。”


    楚绾绾觉得,少君大概是在自谦,作为魔君唯一的儿子,他在魔君心中的地位应当举足轻重才是。


    她让少君引路,又绕回了魔宫的大殿正门。此刻的魔宫已与先前的布置大不相同,宽广空旷的大殿内,立满了黑衣重甲的魔族士兵,均以头盔遮住形貌。


    他们仿佛没有生命,仅仅呆立在原地不动,就能给人以极强的压迫感。


    楚绾绾挟着谢辞,一步步向殿内走去,粗略扫了一眼,敌人的数目至少在上百个。


    而同一时刻,高坐于王座之上的魔君,感知到他们的存在,才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个威严而年轻的男子,周身环绕着浓郁而纯粹的魔气,有一双真正的红色眼瞳。当他的视线落在她身上时,她便会觉得自己不过是被锁定的猎物而已。


    这才是魔君应有的,居高临下的上位者的姿态。


    他的轮廓如刀削斧刻一般疏朗,却与少君的俊美没有半分相像。不过她也可以理解,毕竟少君原本就是占用了她为谢辞准备的身体。


    只是,看上去这般年岁的魔君,实在是很难让人把他和少君口中的“臭老头儿”联系起来啊!


    ……也许是父子之间独有的相处方式吧。


    不过短短片刻,楚绾绾心头掠过无数思绪,三人彼此沉默着,直到谢辞小声问她:“你在想什么?”


    她自然是不会告诉他实话的,随口扯道:“我在想,魔界为什么不把你父君送来和亲。”


    谢辞:“!!!你现在喜欢那一挂的?我可告诉你,他又凶又老,一点也不配你。”


    魔君似乎听到了他这句大不敬的话,终于蹙起眉头,懒懒道:“何事?”


    楚绾绾摆出一副义正言辞的架势,好似有正道之光附体,朗声道:“答应我的要求,我就放了少君!”


    魔君的眉头蹙得更紧,毫不掩饰面上疑惑的神色:“那是你的夫君,与我何干?”


    ……怎么不按套路出牌呢?


    谢辞露出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楚绾绾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辩解道:“他还是魔界的少君呢,毕竟您老人家也不想白发人送黑发人吧。”


    魔君点了点头,终于问了一个接近核心的问题。


    “你有什么要求?”


    楚绾绾道:“少君既然与我成婚,就应当视为人魔两界的契约已经生效。我要求您遵守约定,不得派兵进攻人界!”


    魔君沉默不语,似乎正在认真思考。


    就在楚绾绾认为此计可行时,魔君却忽然问了一个,她和谢辞都意想不到的问题。


    “你们刚才,圆房没有?”


    这怎么还带检查作业的……


    楚绾绾:“没有!”


    谢辞:“有!”


    ……


    一阵尴尬的静默。那些看不见容貌的魔族士兵,也全部扭头看向他们,仿佛都在等候一个答案。


    楚绾绾:“有!”


    谢辞:“没有!”


    ……


    真是一对默契十足的神仙眷侣啊!


    魔君终于露出了不耐烦的神情,用食指用力叩了叩王座的扶手:“到底有没有?!”


    楚绾绾一只手在他背后,狠狠拧了一把他的腰,自己不说话了。


    谢辞努力做好表情管理,像平时一样向着王座上的魔君叫嚣:“不是,有又怎么样,没有又怎么样?”


    魔君略一沉吟,说道:“若是没有,说明你还是不行,一个废物,死便死了,不值得本君上心。”


    谢辞果断说道:“那你多虑了,我的回答是,有。”


    魔君又道:“有就更好了,本君马上就能抱乖孙了,还要你这种不听话的逆子做什么?”


    谢辞已经开始后悔,他到底怎么想的,会认为这个老头子的想法有逻辑?


    魔族诞下血脉本就艰难,何况是人与魔之间的结合,概率基本为零。


    可他也懒得与魔君争辩,他甚至能够猜到,魔君大概率会反问他一句:“你也有身体她也有身体,为什么不行?”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他灵机一动,迅速反驳:“你刚才只给了多长时间?有一个时辰吗?还想抱乖孙,痴人说梦吧你!没我,不行!”


    魔君听了这话,似乎被他说服,终于点了点头,对楚绾绾道:“行吧,言之有理,他的确还有存在的必要。你的要求,我答应。”


    楚绾绾的脸色已经变得十分古怪。这魔君……怎么和她想象中不太一样?倒像是得了失心疯似的。


    原本以为是嗜血残暴的一方霸主,怎么现在看来,只是个催婚催生的老父亲?


    她又看了看身前的少君。这家伙该不会是在魔界无人婚配,才想出个把自己送去人界和亲的馊主意吧?


    左想右想,都觉得哪里不对劲,好像她吃了什么大亏,却又说不上来。


    要不……把少君扔下,自己直接跑路吧?


    谢辞敏锐地发现了她神色有异,明明魔君痛快地答应了她的要求,她的脸上却全无喜色,反而显出一丝纠结来,扼着他的手也微微松开,就像马上要抽身而去一般。


    怀疑她要丢下自己,他心中警铃大作,连忙向魔君使眼色,示意魔君赶紧想个不那么明显的办法,把他二人一齐送走。


    魔君:好的懂了,现在就想。


    片刻间,魔君手中魔气凝聚成形,化成凌厉一击,径直向谢辞而去。


    而谢辞不闪也不躲,只是趁楚绾绾愣神的间隙,脱离了她的控制,用自己的后背护住了她。


    这一击只用了五成魔力,却依然让他喷出一大口血,点点洒落在她一尘不染的衣襟上。


    好你个魔君,怕他死得不够透是吧,下手这么重!


    只是他迅速领会了魔君的意图,不就是想营造出父子相杀的氛围,勾起绾绾的同情么?如果他是为了保护她而受伤,绾绾肯定不会放任他不管的!


    做戏要做全套,他依然拥着她不肯松开,只是手臂渐渐滑落下来,说话也有气无力:“你没事就好……”


    楚绾绾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先是查看了一下他背部的伤势,才抿了抿唇,吞吞吐吐地说道:“那个……你不必为我挡着……你父君的攻击,好像是正冲你而来的,与我无关……”


    说实话,如果不是当时被他抱住,她兴许还能躲得更快一些。


    ……被发现了,怎么办?


    怎么办?当然是晕过去啊!他就不信她能这么狠心,把受伤的自己抛下!


    谢辞打定主意,在楚绾绾推开他之前,毫不犹豫地晕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谢辞:啊老婆我伤得好重你别丢下我


    楚绾绾:我赞同谢小九,你演技是真差


    魔君:乖孙嘿嘿


    第93章 珠玉在前  二


    谢辞是被背上异样的触感激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就发现自己已经如愿以偿回到了苍茫山,此刻正在他熟悉的小床上。


    可惜因为背部的伤势,只能趴着,不能躺着。


    但即使这样,他也十分满足,感受到温热的指尖在背部游移,他甚至不用回头,通过轻柔的力道,便能认出是楚绾绾在替他上药。


    他的心间没来由地涌起一阵幸福感,她愿意亲手帮自己上药,这只能证明他在她的心中,依然有着独特的位置。


    殊不知楚绾绾只是在想,不能损坏了这具身体而已。


    魔君这一击着实不轻,虽说并不致命,但也免不了一些皮肉伤。既然是为谢辞准备的身体,当然要尽善尽美,不留下一丝疤痕才好。


    她在心里暗想,魔君怎么就不能把少君的魂魄打出去呢?最好直接离体,届时他们父子二人“相亲相爱”,她就可以直接带着身体回天元宗,大家都方便。


    谢辞当然不知道她心中作此想法,指尖甫动了一下,便觉得自己还是晕过去才更加惹她怜惜,也能在她房间里赖得更久,于是索性又闭上了眼睛,打算继续装晕。


    毕竟是否能重回她的枕侧,成败在此一举!他就不信,她会忍心把他一个重伤之人强行挪走!


    只是他刚开始装,楚绾绾就毫不留情地戳穿了他。


    “既然醒了,就别装了。”


    他面带薄红,不好意思地侧过头看她,依然是一副虚弱的样子。


    仿佛知道他会问起她是怎么发现的,楚绾绾耸了耸肩,答道:“你太紧张了,本来之前上药上得好好的,你一醒来就下意识绷紧了后背,之前上过药的伤口又裂开了。”


    而他只不过是因为她亲密的触碰,心中藏了隐秘的紧张和雀跃而已。


    在她停顿的间隙,他忽而费力地伸出一只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


    而她则以为他有什么话要说,离他更近了些,方便凝神细听。


    时机正好。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他眼中氤氲着晶莹湿意,诚恳而笨拙地向她道谢。


    “绾绾,多谢你冒险从父君手中救下了我的性命,生死关头救我于水火之中,如此大恩我亦没有什么能报答你的,只能永远陪在你身边。”


    如此一番剖白,楚绾绾神色微怔,忽然抬起一只手,抚上了他的脸颊。


    “会永远的。”


    但不是以少君的魂魄。


    他以为她心中有所动容,是自己精心准备的言辞起了效果,吻了吻她被握住的指尖,就像以前每次动情时一样。


    “绾绾,我只有你了。”


    他说罢这句,带着期冀的神情望着她,像极了眼巴巴等待主人领回家的可怜小狗。


    狗狗听话、忠诚,会把她当作自己的全世界,只要她愿意稍加垂怜,带他回家,将她身边独一无二的位置留给他。


    他难得露出脆弱情态,让楚绾绾想起,谢辞在太虚秘境中时,受伤晕倒的样子。


    而那时,她为了攻略他,便主动提出:“不如……以身相许?”


    如今却完全反了过来。


    同样的一张脸在蛊惑着她点头同意,她脸上现出几分茫然,离他更近,看上去极像要主动亲吻他。


    气氛也正好。他甚至已经想好了,等这个吻结束,再进一步哄骗她,让自己搬回来与她一同住。


    虽说看似是有些操之过急,但他等待她的同意,可不止在这几日,而是已经等了太久。


    缱绻情浓之时,房门却突然被撞开,旖旎的氛围瞬间被破坏殆尽。


    谢辞不满地挑了挑眉,与回过神来的楚绾绾一齐看向门口,准备看看是谁这样无礼。


    先是谢小九大步走了进来,半跪在楚绾绾面前,紧紧握住她的另一只手,学着谢辞的样子说道:“绾绾,我也只有你了。”


    他说完,还刻意瞟了谢辞一眼。


    好小子,敢模仿他是吧!谢辞想要起身教训他,但碍于要继续在楚绾绾面前装可怜,只能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


    楚绾绾还没反应过来,门口忽然探进许多小脑袋,傀儡们挤在一起,齐声道:“绾绾,我们也只有你了!”


    那声音大得,仿佛连房顶都抖了三抖。


    楚绾绾看向傀儡们,又看了看谢小九和床上的少君,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将药膏往谢小九手中一塞,吩咐道:“你来给他上药。”


    随即便越过傀儡们出了门,连背影看起来都很是局促。


    安排好的计划泡了汤,谢辞很难对谢小九有什么好脸色,也毫不掩饰自己的不悦之情:“你来干什么?”


    “我来干什么?我再不来,绾绾就被你骗过了。”


    谢小九也懒得装了,指尖剜出一大块膏体,重重地按在他的背上。饶是他没有五感,也不由得“啧”了一声。


    “你能不能轻点?我好歹是伤员!”


    “叫你装可怜!装可怜是吧!”


    谢小九把先前同他打架输了两回的气全部发泄在这上面,直接把他的背涂了个乱七八糟。


    *


    另一边,楚绾绾才出房门不久,谢仙尊就急匆匆地赶了过来,并带来了一个她不愿相信的消息。


    距离谢辞离世已过去整整十年,而寒玉棺的效用毕竟有限,就在刚刚,负责打扫灵堂的傀儡来报,谢辞的尸身开始出现了灰败的症状,正是腐化的前兆。


    她这才真正惊慌失措,跌跌撞撞地跑到灵堂中,隔着棺木去看望早逝的少年。


    距离她离开不过一两日,谢辞原本栩栩如生的面容已经泛出青色,身上的伤口亦然。


    只怕再想不出办法压制,过不了几日,这具身体就会衰败得可怕,直到化为一堆白骨。


    人的崩溃往往只会在一瞬间。


    虽然知道这具身体无法再用,但她还是忍不住双手掩面,无声地呜咽起来。


    是她为了少君,怠慢了谢辞吗?竟然连她最后一点念想,都要毫不留情地夺走!


    这么多年来,她小心地保存着这具身体,就像保存着他爱她的证明。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她也只想在谢辞重生前,短暂地留住他的身体。


    她伏在棺木上,哭得伤心,眼泪从指缝间落下来,滴落在透明的棺盖上。


    她第一次见到谢辞躺在这棺木里的时候都没有哭,如今却哭得厉害,像是知道自己再也无法留住他在这世间的最后一点印记。


    谢仙尊心情矛盾,既随着她而难过,又希望她能放下,最终只是安慰地摸了摸她的头。


    门口有人走了进来,是谢辞。


    谢仙尊缓缓退到一旁,将自己的位置让给他,对他点了点头,这才回身走出去,关上了门。


    谢辞面带复杂地看了一眼棺木内的尸身,努力与她平视,让自己吸引她的注意。


    “他已经很累了,让他彻底安息,不好么?”


    楚绾绾摇了摇头,终于拿下了覆在脸上的手,谢辞这才发现,她面上泪痕交错,眼眶极红,一副楚楚可怜、柔弱不胜之态,让他心中止不住地怜惜。


    何苦为他做到这个地步呢?若是他自己来做决定的话,不若就让从前的谢辞被火化成飞灰,飘洒在这世间。


    前尘种种尽皆散去,她才能够拨云见月,把握当下。


    他方伸出手,用指腹去抹她的泪痕,却发现她的眼泪如决堤不止,像是根本流不完,让他的尝试也变成了徒劳。


    而就在这时,她突然趁他不注意狠狠一推。他跌在地上,牵动了背后的伤口,本应感觉不到疼痛的他,却没来由地心口抽痛一下。


    “你懂什么……”她喃喃道:“你懂什么!”


    她心中甚至觉得,若不是少君占据了她为谢辞准备的身体,兴许这十年内,她早已将谢辞复活也未可知。


    她这样想着,又拼尽全力揪住他的衣襟,将他从地上拽了起来,倔强地向他控诉:“你把他还给我!把他还给我……”


    他用力把她箍在怀里,忍受着她不断的挣扎和捶打,等她终于发泄够了失了力气,才深埋于她颈间,在她耳边低语:“我把他还给你。”


    她因为脱力,连说话的声音都小小的,问他:“怎么还?”


    她问完这话,似乎又觉得这问题非常可笑,习惯性地说话来刺他。


    “少君可别再说什么愿为谢辞替身之类的话了,解释的话语连我都已经说倦了。”


    他却摇了摇头:“不是,我把谢辞本人还给你。”


    她屏住了呼吸,似乎并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我们先去海底寻鲛人之国,以含烟玉保存并修复这具尸身,再到十万大山去,那里的苗人擅长招魂巫蛊之术,想必会有些办法。”


    他一早就知道,她若是不肯相信,自己就是真正的谢辞,迟早还是要走上塑魂重生这条路。


    因而他想到了另一个办法——既然她要的是自己这具身体,那么他只要装作离魂,届时再以谢辞的身份“复活”即可。


    这计划虽然复杂了些,但设计完美,天衣无缝,想必她那时正处在失而复得的喜悦和震惊中,应当无暇发现。


    她听了以后,花了一点时间思考,半晌才道:“你说……我们?”


    “嗯,我们,我会陪你去,一直陪在你身边,只要你相信我。”


    她又哭又笑,终究还是伸手回拥住他,与他抱她时一样用力,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让他感知到她的存在。


    “你也不必如此待我,不值得。”


    谢辞“哼”了一声,对她的话不以为然:“我乐意!”


    “那……我们明天就出发!”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楚绾绾:呜呜呜


    谢辞:可恶老婆哭哭了好想把自己一把火点了但是不能,为了哄老婆还要自己装自己我太难了


    第94章 珠玉在前  三


    次日,楚绾绾收拾停当,与谢辞一同前往回音寺。


    若要前往海底去寻鲛人之国,必会途经回音寺。回音寺负责管辖东方六十四座洞天福地及近海水域,上次他们遇见寂朝的瑚川仙岛便是其中一座。


    若说前往海底的法子,只怕无人能比回音寺更加了解,况且关于所谓的鲛人之国,谢辞也只是听说过含烟玉之秘,实在无法说出更多,兴许回音寺可以告知他们更多的信息。


    今时不同往日,上回来时,两人不过都是天元宗弟子,只是谢辞修为和地位都高些。如今一位是修仙大能,一位是魔界少君,两人同时驾临非同小可,竟让回音寺的主持慧通前来相迎。


    三人互相见过礼,楚绾绾见少君难得收起了轻慢,对待慧通的态度十分敬重,不禁面露诧异。


    魔界少君竟然信佛?这是什么轰动两界的大新闻啊!


    谢辞自然不知她的想法,只是依照自己先前的态度对待慧通而已,慧通与清玄原本就是多年好友,两派常常开坛讲论道法佛理,在修真界也是美事一桩。


    而慧通听了他们的来意,先是点了点头:“含烟玉这等宝物,老衲确有耳闻,据传有医死人、肉白骨之奇效。”


    楚绾绾和谢辞对视一眼,见他微微一笑,露出肯定的眼神,才按捺住内心的激动,满怀希望地问道:“那……含烟玉是否可以复活已逝之人?”


    慧通不无遗憾地道:“不能。含烟玉只能修复身体,却无法凝聚魂魄。”


    见她毫不掩饰地流露出失望的神情,慧通低声念了句佛号,才道:“楚施主,老衲明白你所求为何,但逝者已矣,即使你用含烟玉勉强保存身体,也无法再次加以使用,不如早日放下,怜取眼前人。”


    慧通不知道她心中的是一个怎样疯狂的计划,故而只是劝诫,若是知道她要把少君变做谢辞,还不一定会如何阻拦她。


    但她不欲透露此事,更不想与慧通发生冲突,便只是敷衍道:“我明白。只是那鲛人之国,又该如何前往?”


    慧通思忖半晌,答道:“有两种方法,不过都需要老衲先遣回音寺特有的寿龟将你们送至海域边缘。”


    “第一种,鲛人雅擅音律,楚施主又是音修,以乐音吸引鲛人注意自然不在话下。”


    “鲛人现身后,若是被你的乐音所打动,便会流出眼泪化作鲛珠,成为打开通路的钥匙。”


    楚绾绾听着,觉得第一种方法可行,而且听上去并不是很难,那么何必要讲第二种呢?


    “但是,即使拥有了鲛珠,你二人也须趟过弱水,才能到达传说中的鲛人之国。”


    “弱水乃是我等为这类物质起的称呼,其并非寻常海水,而是一种阴气极重的液体,为保卫鲛人之国而生。据传若是陷入其中,便会被腐蚀身体,心志不坚之人更会怨念愤怒缠身。”


    好吧,她就知道看上去简单的事情,往往后面就跟着重大转折。


    “第二种,每月十五月圆之时,都是将三界罪人押入海底漩涡的日子。通过审判的罪人,将永生永世封印在漩涡中,不得返回,而那漩涡,也正是鲛人之国的管辖范围。”


    所以如果他们想通过第二种方法进入,就需要混进押送的队伍。装成鲛人自然是不现实,鲛人对于自己的同类,还是有着极强判断力的。那就只能……扮成罪人了。


    相比于第一种方法的摧残身心,第二种可以算是铤而走险。


    楚绾绾一时竟也不知应当如何抉择,只得先说:“容我再行考虑一下,多谢方丈。”


    *


    回音寺乃佛门清净之地,即使楚绾绾已与少君成婚,依然是要分住两间禅房。且男女施主的禅房相隔甚远,几乎在回音寺的两端,让她更加放下心来。


    毕竟与少君同房,她还是相当尴尬,况且,她也不想让他的存在,干扰自己的思考和判断。


    若是强渡弱水,她大概率还是会被谢辞的幻觉所迷,与此同时,少君的身体也会受到损坏。


    但若是潜入漩涡,他们又该顶替其中哪个?要知道能被打入海底漩涡的罪人,所犯下的罪名必然不会小,大概都是些穷凶极恶之徒、宵小之辈。


    想了半天,这事仿佛还是停在原地,没有半点进步。


    她烦躁地揉了揉头发,索性洗漱睡觉,或许到了明天,这事就迎刃而解了。


    月上中天,她望着窗外时隐时现的大半个月亮,逐渐有了睡意。


    看来再过几天,便是十五的月圆之日,那她就还有几天的思考时间。


    只是她刚刚闭上眼睛,就听得异样的响动传来。又是门扉轻启的声响,又是再熟悉不过的脚步声。


    她耐着性子等着,终于在他翻身上床,试图伸出手拥住她的时候猝然推开了他——


    “你做什么?佛门清净地,岂容你肆意胡闹!”


    为了避免被旁人发现,她将声音压得极低。只是明亮的双眸死死地盯住他,像暗夜中灿烂的星。


    看她如同一只受了惊的小猫咪,谢辞的唇角微微扬起。


    “这样……不是更刺激吗?”


    “什么?”


    “我是说,绾绾你肯定也不想把事情闹大吧?”


    楚绾绾翻了个白眼,又背过身去:“你不要脸,我还想要,出去,我就当今晚的事没发生过。”


    他这才告饶道:“好了,你误会了,我深夜前来,总是有正事要同你讨论的。”


    楚绾绾再次拍开他试图接近的手:“什么正事需要用这样的姿势来谈?拿开你的爪子!”


    谢辞这才讪讪地缩回了手,下床重新拨了拨暗下来的烛芯,才又坐回床沿上,与起身的她四目相对。


    “我来是想问你,进入鲛人之国的事情,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看来是存心不让她睡。她叹了口气,实话实说:“还没想好。”


    “为何?”


    她当然不会告诉他真相,只是装作一副柔情似水的样子,缓缓道:“因为我不忍心看你受伤,一丝一毫都不行。”


    谢辞有些微的讶异,被楚绾绾敏锐地捕捉到了,她不免为自己高超的演技而自得起来。


    可出乎意料的是,谢辞却反而握住了她的双手,趁她怔愣的瞬间,他趁机发问:“既然如此,我背上的伤还没好,今夜可不可以和你一起睡……你又打我?!”


    在他委屈巴巴地捂着伤处时,楚绾绾轻描淡写地扔过来一句:“不可以。”


    末了还要补充一句:“别把两件事情混为一谈。”


    只是才和他闹过一场,她却越来越困,眼皮都忍不住打架。


    恍惚间就听谢辞继续说道:“可我费尽千辛万苦、跨越大半个回音寺才来到你房间……你要是赶我走的话,万一被什么人发现,不就更说不清了?”


    “安全起见,让我留下好不好?”


    她终于有片刻的松动,但仍是坚持道:“那你去地上睡。”


    “我没有带被褥过来,你可怜可怜我……”


    明明是他自己死皮赖脸,非要跑过来的,怎么到头来又开始祈求她的垂怜了?


    她还没想明白这个问题,就再也支持不住,拜倒在了困意之下。


    而谢辞见她沉沉睡去,这才松了口气,俯下身来注视着她熟睡的面容,却只敢吻一吻她的额发。


    *


    楚绾绾醒来时,正处于一座生机盎然的小岛上,这“小岛”她认得,正是回音寺用来渡海的寿龟。


    而少君正怡然地坐在她的身旁,用叶子吹奏悠扬的曲调。


    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小调。


    可她甚至没来得及思考少君为何会这首曲子,就已经发出了质问:“你给我下药?”


    他倒也没有否认,而是大大方方道:“让你好好休息,今日才好出发去办正事。”


    看他这样子,是准备选择第一种方法。


    他忽而在唇边竖起一根手指,悄声叮嘱她:“嘘……鲛人来了。”


    不远处深邃的海面突然漾起层层波纹,静谧的月光下,银色的鳞片闪烁,如星辰点缀在翻涌的海浪间。


    拥有银色鱼尾的美丽生物悄然浮现。他肌肤白皙近乎透明,海藻一般的长发泛着幽蓝的微光,看起来是位年岁不大的小鲛人,被这曲子中思乡的哀愁所感动。


    他乖顺地游到岸边,浅色的瞳孔中倒映出两个人的身影。


    泪珠忽然滑落,却在滴落到谢辞手心之前,就凝固成了珍珠的形态。


    水滴形状的珠子被谢辞握在手中,他看上去心情很好,道声“多谢”,便目送小鲛人又缓缓沉入水底,消失在一片黑暗中。


    寿龟继续向前行去,直到到了某条分界线,无法再前进半分。


    谢辞将手中的鲛珠抛去海里,海面立刻涌起层层浪潮,表面的湛蓝褪去,取而代之的则是死寂黑水,却又让人感觉那黑水是有生命的,会伺机吞噬掉一切进入其中的人和物。


    楚绾绾尝试着拿起一束手边的灵草扔了下去,这灵草并没有什么重量,原本应该漂浮在水上,却在接触到黑水的瞬间就被吞没,半点影子也寻不见,只余“咕嘟咕嘟”的一串气泡冒了出来。


    即使到了此刻,楚绾绾仍然对于通过弱水这事并不十分笃定。只是少君已经赶鸭子上架,她也没得选,只能深吸一口气,准备面对自己的命运。


    可他却在她面前蹲下了身子,示意她自己上来。


    楚绾绾抿了抿唇:“又做什么?”


    少年的表情自然而无比诚恳:“不做什么,我背你过去。”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楚绾绾:我得想个法子让他别做傻事


    谢辞:要一起睡!要背背!


    山海皆可平


    第95章 弱水三千  一


    楚绾绾看了看面前不辨深浅的黑水,将目光移回谢辞的脸上。


    少年星眸灿灿,天真而满怀期待地看着她,仿佛对即将到来的危险毫不在意,只是怕她湿了鞋袜而已。


    他越是真心实意地说出这种话,她就越不能答应。轻而易举地接受他的好意,只能让她负罪感更重,在那一天到来之际,下手会有所犹豫。


    于是她摇了摇头,试图讲道理说服他:“不行。弱水阴寒无比,目前我们还不能肯定,它到底会造成怎样的伤害,虽然我感激你的好意,但这样也实在是……”


    “太冒险了”四个字还没出口,她忽而身子一轻,等反应过来时,就已经被谢辞背了起来。


    仿佛想让她没有心思继续说话,他又故意颠了两下,颠簸的失重感让她下意识圈住了他的脖颈。


    他心内暗想,怎么过了十年,原来不讲道理、要亲要抱的小姑娘,如今说起大道理来却是一套一套的,让人耳根子都要起茧。


    相比之下,他还是更喜欢她现在伏在他背上,乖巧柔顺的样子。


    背上的重量让他安心,他深吸一口气,背负着他的整个世界,提步迈进了冰寒刺骨的弱水之中。


    他身量高,这弱水看似深不见底,其实才刚刚没过他的膝盖。


    两人之间维持着平静的沉默,她仿佛与他一体,感受到他在水中跋涉的速度有所减缓,便知道渡过弱水并不像他说的一般轻松。


    即使如此,他也并没有多说半句,而是侧过脸去,稍稍扬起了唇角。


    “你同我说说话吧,这里太安静了。”


    弱水开始腐蚀他的衣料,又逐渐延伸到肌肤。他不具五感,自然无所畏惧,故而一早就想好了,哄骗她采用第一种方法。


    但不会疼痛,并不代表弱水无法入侵他的思想。


    在他沉睡的十年间,魂魄附着在这具身体上,意识却一直是模糊的,他无法支配身体,只能在一片死寂的石室内,独自承受这无边的冷清与寂寞。


    那种感觉说不上是活着还是死了,因此他学会了,与脑海中、记忆里的她的声音对话,可以让他从蒙昧的状态中,获得片刻宝贵的清醒。


    而现在,熟悉的感觉如潮水一般卷土重来,他却不再觉得可怕了,只因她就在他的身边,可以感受到体温、呼吸和心跳的,活生生的她。


    楚绾绾却不知该对他说些什么,明明想与他保持距离,却又不得不维系这种亲密。


    在摇摆不定的心绪中,她既怕自己越发心软,却又认命地附在他耳边,同他悄声说话。


    “从没有人这样背过我。”


    他认真回忆了一下,的确,自己好像一直是抱她比较多。


    难得两个人在一起久了,还能解锁全新的体验,他心底有一寸一寸的欢喜漫开,短暂抵御了弱水对心智的侵蚀,从而得以继续保持清醒。


    而她没能问出口的问题,他也可以直接解答:“因为我不忍心看你受伤,一丝一毫都不行。”


    这是她昨夜用来搪塞他的话,此刻被他说出来,却有着极度的认真,让她一时间无所适从。


    何必?何苦?


    于是她只能深深叹了口气:“你真是个傻子。”


    他却显然不这样认为。


    “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我既然取了你,就是天下第一的聪明人。”


    “取”同“娶”,这话一语双关,让她不禁想要发笑,却在这一瞬间,发现他于深水之中,忽然呆立不动了。


    她还有意打趣,便问他:“天下第一的聪明人,你怎么不走了?”


    谢辞的脸上又浮现出无奈,每当他有什么处理不了的事情,又是涉及楚绾绾的,往往就会露出这样的神色。


    “我说了……你可不要生气。”


    她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我的腿……好像只剩骨头了。”


    这还得了!才走了多久就腐蚀了小腿,等到成功趟过去,怕是他会完全溶解在弱水之中吧!


    楚绾绾只得强硬地指挥他调转方向:“回去!不走了!你这个天下第一的大傻子!”


    为了减轻他的负担,她趁他不注意,索性从他背上跳了下来,也落入了水中。


    弱水的滋味的确不好受,可相比于精神受到的冲击而言,已经可以忽略不计。


    仿佛有人将她的部分记忆截取出来,重复地在她眼前进行播放,每一帧每一秒都在提醒她,失去谢辞时那种撕心裂肺的痛楚。


    感受到她的不对劲,身边人握着她的手紧了紧。她恍然回神,在看见他的面容时,心中忽然就安定下来。


    哪怕只是在这一刻,将他当作谢辞也好……


    她轻轻回握了一下他的手,让他尽量依靠着自己,艰难地向来时路走去。


    *


    谢辞很郁闷。


    他原本觉得他这样做,楚绾绾是该很感动的,而且她当时确实看起来很感动。


    可回了回音寺,她就瞬间变脸,与弱水中的那个她判若两人,不仅发了好大的脾气,见他也一直没有好脸色,让他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哪个坏脾气的把她夺舍了。


    楚绾绾则认为自己生气是理所应当。多亏了他的冲动,成功证明了第一种方法完全不可行,同时对他自己的身体造成了极大的破坏。


    以至于她不得不在接下来的几天内费心修复,才能堪堪让他在月圆之夜得以实施第二种方法。


    受累的是她,她自然不可能有什么好心情,看向他的眼神都阴沉得可以滴出水来。只是他既然无法行走,为了方便上药和照顾,也只能住在她的房内。


    他把这视为对他的补偿,心里稍微好受了些。两人在别扭的气氛中,总算把月圆之夜的前几日熬了过去。


    *


    至于第二种方法——扮成罪人,要想成功的话,首先需要从此次被押解的队伍中,选择乔装对象。


    以楚绾绾和谢辞现在的身份和关系,最适合扮成一对怨侣,若是混进去以后被盘问到,便可以假借二人之间的矛盾,转移守卫的注意力,届时再伺机而动。


    而他们也早就研究过,好巧不巧,队伍中恰恰有一对恶贯满盈的夫妻,正是猫妖和狼妖。


    虽然不清楚猫科动物和犬科动物为何能够走到一起,但他们之所以被称为罪人,则是因为他们明明有了数百年的道行,却不肯潜心修炼,而是走了邪路,做起了仙人跳的生意。


    依靠猫妖的美色,他们诱骗了不少人类男子,吸其精气,啖其血肉,却一直逍遥法外。


    直到有一日,两妖分赃不均,猫妖提出要狼妖去出卖色相勾引人类女子,却被狼妖果断拒绝,这才大打出手,惊动了上面,才终于被绳之以法。


    ……看上去实在是很不体面。


    算了,虽然不体面,但是很合适。


    楚绾绾和谢辞悄悄尾随着押解罪人的队伍,趁进入海底漩涡前短暂的休息,将两只妖怪悄悄解决掉,用了他们的妖丹化形。


    突然长出了毛茸茸的耳朵和尾巴,双手也变成了粉色的肉垫,戳下去还会回弹,楚绾绾实在是很不习惯,回头就见谢辞面色古怪地盯着自己,在她转过头来看他时,他竟然还下意识地脸红了。


    “怎么了?”


    “没怎么。”


    他依然故意别开眼去,只是趁她不注意,会偷偷瞧她一眼。


    实在是……太可爱了,可爱到有点犯规,想逗弄她,再上手揉一揉捏一捏。


    可他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身上不仅丝毫没有狼妖的暴虐,见了她长长的尾巴还会摇来摇去。楚绾绾险些都要以为,他化身的不是狼妖,而是犬妖。


    两人还没完全适应自己的新身份,就见不远处的守卫已经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向他们走了过来。


    楚绾绾忽然道:“从现在开始,你要做出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记住,我们是怨侣。”


    说罢用力推了他一把,像是和他产生了激烈的冲突,大有不肯罢休的意思。


    谢辞还没反应过来,楚绾绾已经开始展现她那出神入化的演技,扯着嗓子喊了起来。


    “我怎么这么命苦啊!找了你这么个不中用的夫君!想我辛辛苦苦这么多年,供你吃喝,结果让你出去养养家你都不肯!”


    “勾引几个女子对你来说就那么难是不是?我看你就是成心的!你说啊,你到底为什么不肯?!”


    谢辞看着她如泣如诉的表情,脑子里一团乱麻,半晌才讪讪道:“因为……因为我守男德?”


    在他心里,这个答案几乎是唯一解,他完全没有想过,可能是因为狼妖的懒惰。


    楚绾绾:“?”


    怎么和说好的不一样?


    没关系!她还可以力挽狂澜!


    她装作没有听见,继续喊道:“我到底是上辈子欠了你什么,才会倒了血霉被抓来这里,还要同你一起被镇在海底!我们夫妻几百年,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


    谢辞:“……因为你爱上别人了,我气不过。”


    他把自己代入少君的身份,努力在脑海中重复,绾绾只喜欢谢辞这件事,成功让自己脸上出现了一种因爱生恨又委屈纠结的表情。


    总而言之,无论是谁,都会觉得他看上去才是受伤的那个。


    他似乎觉得自己很是得心应手,大着胆子继续说道:“你是我的妻子,怎么能抛下我?没关系,到了海底,我们就可以长长久久,永远在一起了。”


    怨侣的意思是有了,但看起来她完全是过错的一方又是怎么回事?


    楚绾绾:不想挣扎了,累了,毁灭吧。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楚绾绾:你要不要听听看你到底都在说些什么?


    谢辞:老婆(摇尾巴)


    第96章 弱水三千  二


    见两人争执不下,被押解的其他罪人们都围过来看热闹,看那兴奋和八卦的神情,完全没有注意到已经换了人。


    所幸罪人们都是些实打实的无恶不作之人,平时也凉薄得很,素来没有交好一说,楚绾绾放下心来,这算不算是已经成功混进来了?


    只是怎么把这出戏继续演下去,依然让她很是头疼。


    恰在此时,一道浑厚的声音响起,却是头精猛凶悍的虎妖。


    这虎妖手上也沾过不少人命,此刻却不知为何管起了闲事,主动站在两人中间,充当起了和事佬的角色。


    “大妹子,咱俩都是猫科动物,别怪大哥说你一句,你这做得实在是有点过分啊,咱可不兴这种。”


    “你这夫君模样还算标致,不像大哥这么五大三粗,咱就是说,这长得俊的男人,他有点小脾气也很正常哈,就算是他不肯出去揽客吧,你也不能给他戴绿帽子是不是?”


    他手一指谢辞,瓮声瓮气地继续说道:“而且你瞧他这样,见了你就忍不住摇尾巴,明显是对你还余情未了嘛!”


    “要我说,你俩就重修旧好,在哪过日子不是过,就算是到了这海底漩涡里头,出不去也不影响你们相亲相爱!”


    仿佛为了应和他的话,谢辞羞涩地眨了眨眼睛,满怀期待地看着她,身后的尾巴摇得更欢了。


    ……就是说有没有必要演得这么逼真!


    不过既然虎妖过来给她这个台阶下,她就顺势叹了口气,脸上的表情有些松动。


    虎妖觉得事情有戏,抡起浑厚的大掌分别按在两人肩上,强行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都是妖怪,咱不说那些虚头巴脑的废话,今天给你大哥这个面子,你俩亲一个,这事就过去了,好不好?”


    围观众人正是看热闹不嫌事大,一齐喊了起来。


    “亲一个!亲一个!”


    楚绾绾:……救命救命救命好尴尬好尴尬!


    谢辞:这位虎妖大哥能不能先把爪子从绾绾身上拿开?


    直勾勾的目光暴露了他的想法,虎妖这才意识到了什么,不好意思地收回了手。


    “嗨,我年纪大了,记性不好,忘记了你们这种狼妖占有欲都很强的,大兄弟千万别见怪啊哈哈!”


    在一圈妖魔鬼怪的注视下,谢辞看起来相当放松,才不是因为他本身就是魔族,混在其中如鱼得水的缘故。


    他勾了勾唇,慢条斯理地伸出一根手指,在自己唇上点了点。


    “亲我。”


    熟悉的话语,但与上次不同的是,命令的口吻变成了诱哄的语气,是笃定的猎人,在等待着她自投罗网。


    楚绾绾当然明白他的自信源于何处,方才阴差阳错之间,她莫名就落了下风,如今不得不放低姿态,以一副诚心悔过的样子,来讨得他的欢心。


    她瞪着谢辞不肯就范,可他的眉眼中又透着无辜,仿佛真的只是因为形势所迫,不得不就范而已。


    罢了,反正也是借来的身份,这里也没人认识她,也不是第一次了……


    她一边这样想着,专注于自我心理建设,一边磨磨蹭蹭地向他挪了过去。


    只是还没挪两步,谢辞的眼睛就眯了起来,好似失去了耐心,长长的尾巴一扫,卷住她纤细的腰肢,便将她带到了怀里。


    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以一个暧昧的姿势坐在他怀里,而他好整以暇地等着,尾巴尖在她腰间摇来摇去,颤栗的痒意迫得她紧咬住下唇,才能不泄出一丝声音。


    似是见不得她这样不爱惜自己,他的手指拂过红唇,将那染了齿痕的唇瓣解放出来,轻点着她的唇珠,似一种无声的催促。


    “想要绾绾主动一次。”


    这要求不过分吧?自重生以后,不一直是他主动么?难得有这样的机会,不好好利用怎么行!


    见她再次踌躇起来,他继续压低了声音哄道:“你快些。不然可就要被他们发现了。”


    一片笑闹中,楚绾绾赌气一般地勾住了他的脖颈,主动直起身子,吻上了他的唇。


    一个浅尝辄止的吻。


    但只要略略低头就可以攫取到她的芳香,这种感觉还是让他非常满意且受用。


    被这么多人围观,他也不好做得太过火,唇齿分离时,连耳朵都在不堪忍受地抖动。


    “人家要办事了,走走走。”


    在守卫的呵斥声中,围观众人心满意足,三三两两地散去,独余他二人留在原地。


    微微急促的呼吸交织在一起,楚绾绾盯着谢辞脸上那抹可疑的红晕,终于意识到他还没有完全松开自己。


    “已经成功了,你可以放开我了。”


    可谢辞却恍若未闻。


    “但你好像很喜欢这样。”


    这样……哪样?


    趁她被束缚着动弹不得,他果断上手,揉捏着她雪白的猫耳,直到泛起淡淡的粉色才肯罢休,末了还意犹未尽地在上面弹了弹。


    “和我身体接触。你看,耳朵都红了呢。”


    其实他自己的耳朵也红得不得了,只是因为妖身不是白色,看起来没有那么明显罢了。


    她一听这话,耳朵登时竖了起来,像是被吓到的小猫咪,惊慌失措地上手去推他,却反而被他握住。


    他捏着粉色的肉垫,只觉手感极好,故意表现出一副不无遗憾的样子,叹道:“哎,可惜了,小猫咪还不会亮出爪子,想要挠人也没有办法。”


    她的确还没有习惯这具身体,但妖身与人身不同,直觉极强,更加遵从天性,她已经能够感觉到,少君所言非虚,她的确在渴望着与他接触,只是尚能自控罢了。


    于是她恼怒地问他:“闹够了没有!你到底要怎么样?”


    谢辞并不理会,只是摆动着尾巴尖,上下轻轻来回扫动,掠过小巧鼻尖、洁白锁骨,一路向下而去。


    不行……好热。


    呼吸越来越急促,心跳也响如擂鼓,少女面色酡红,全身无力地倒在他怀中,突然现出了原身,正是一只玉雪可爱的猫咪。


    谢辞抱着猫,愣愣地看了一会儿,猫咪连喵喵叫的力气都没有,无言地控诉着他。


    他小心翼翼地怀抱着她,却怎么也摆不好姿势,生怕让她睡得不舒服。只是少年肌匀骨称,实在是硌人得很,猫咪在他怀中翻了好几个身,突然挥起肉垫给了他一爪子。


    他毫无防备,被她这一巴掌打愣了,不过没有利爪的小猫咪,也无法对他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


    他便脾气很好地向她道歉:“我错了,你想要我怎么样?我都听你的。”


    猫咪叫了两声,示意他看向不远处的方向。


    进入海底漩涡之前,队伍终于获得短暂的休息时刻,妖魔纷纷化出原形休憩。看来比起人形,他们还是更习惯自己的原身。


    谢辞想了想,深吸了几口气,回忆着她化形的样子,让气息自丹田游向全身,感受到自己的体温在迅速升高。


    皎洁的月色下,他化作了这具身体原本的形态,是一头毛发如墨、威风凛凛的黑狼。


    只是他这体型……怕是比小猫咪大了两三倍还不止。


    猫咪嫌地上太脏,轻飘飘地走到他身边,拍着他的爪子让他蹲下。


    他听话照做了,就见猫咪一步蹦上了他的背,在上面喵喵直叫,仿佛为自己成功把他踩在脚下而怡然自得。


    他纵容她在上面蹦了一会儿,等她终于累了,将自己团成一团准备休息时,突然摆动尾巴将她卷了下来,塞进他的怀里。


    “喵?喵呜喵呜喵呜!”


    他无视她的挣扎,以守护的姿态将她包裹起来,直到她在他温热的体温里放松下来,倚靠着他沉沉睡去。


    他垂眸扫了一眼,猫咪的睡姿十分放肆,向他袒露着雪白的肚皮。他知道,只有对于信任的人,猫咪才会毫无顾忌地将最脆弱的地方展现给他。


    那现在她的反应,是对于少君的信任,还是对于谢辞的信任呢?


    反正不管怎么样,只要是信任他就好。


    他收起思绪,乖顺地闭上了眼睛,享受着片刻的温存和安心。


    直到身上忽然传来的重量,让他瞬间惊醒。


    楚绾绾重新化作了人形,此刻已经醒了,正趴在他的身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撸着黑狼蓬松柔软的皮毛。


    “手感不错,我长这么大,还没摸过狼呢……”


    少女仍在兀自呓语,完全没注意到身下黑狼已经醒了,一双黑眸沉沉盯着她。


    “奇怪,虽说是黑狼,看起来却更像大型犬是怎么一回事?”


    谢辞的心绪突然波动,或许因为这狼妖曾经被人说过类似的话,连带着他也神智昏昏,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证明自己是狼!


    于是他亮出细齿,在她光洁的腰腹上,不轻不重地啃了一口。


    只是在这瞬间,也不知是什么缘由,他忽而也变回了人形,连同楚绾绾一起,姿势尴尬地摔在地上。


    他这才神智回拢,心虚地瞧了一眼,果然见到了细细的牙印,只是那牙印不是狼的,而是……他的。


    少女摔在他身上,正揉着自己的手腕,突然注意到他的目光,这才低头去看自己的腰间。


    最初的怔愣过后,随之而来的就是怒不可遏,她摇着他的肩膀,恼怒地低声喝道:“你做什么!”


    没什么,留个标记而已,标记一下自己的伴侣。


    他心里这样想,却不敢直接说,怕她会更加生气和他厮打。


    正巧这时,守卫一声令下,解决了他的困境。


    “都醒醒!该起来了!月上中天,是时候出发了。”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谢辞与猫:好可爱……(脸红)


    楚绾绾与狼:没试过,先□□


    猫与狼:喵喵/嗷呜(和平相处)


    楚绾绾与谢辞:……(打起来!)


    第97章 弱水三千  三


    被这样呼喝一番,罪人们纷纷惊醒,自小憩中回过神来。


    楚绾绾也没了和谢辞纠缠的时间,同他一起站到了队伍末尾,尽量不引起守卫的注意。


    只是看这押解的队伍形容松散,毫无约束,不知守卫是如何让这些穷凶极恶的罪人乖乖听话,心甘情愿走进海底漩涡的。


    月色之下,海水浩渺无际,粼粼波光闪烁,恰似繁星落入水中,映在另一片无极夜幕之上。


    待一行人到了岸边,身着银白色甲胄的守卫走入深水之中,手中幻化出同色长枪,枪尖朝下,直往寂寂深海中劈去。


    海水应声从中分开,丈许高的水墙之间,露出一条宽度仅容一人通过的通路,通路的尽头延伸向无尽黑暗,仿佛看不到此行的终点。


    而在守卫的监督下,罪人们挨个踏上通路,认命一般地向前走去。


    两人走在最后,水墙在他们身后依次合拢。因着怕被发现身份,两人不敢动用灵力,飞溅的水花打湿了他们的皮毛,湿漉漉地往下滴水。


    只是海浪的声音足够的大,才能将两人交谈的话音掩下。


    楚绾绾故意凑过来,和他咬耳朵说悄悄话。


    “等下进入漩涡之时,就是我们动手的时机。”


    毕竟也不能真把自己送进漩涡镇压,届时摆脱了守卫,他们再去造访鲛人之国。


    谢辞点头应下,看着楚绾绾被打湿的可怜样子,忍不住眼眸暗了一暗。


    作为一只妖娆妩媚的猫妖,身上的布料自然不可能太多,轻薄的纱衣紧紧地缠裹住她,让曼妙的曲线展露无遗。


    他便移到了她的身后,双手扶住她的肩膀,用后背替她挡住了水流的冲击。


    但他仍觉得不够,她这个样子,最好只能让他看到。


    于是他在她耳边低声说道:“变回原身,我带你向前走。”


    “为什么?”


    他刻意从上到下将她细细打量一遍,让她感受到自己的目光,握在她单薄肩头的手紧了紧,缓缓道:“你现在的样子,最好不要让旁人看到。”


    她低头扫了一眼,果然意识到问题所在,再加上淋湿以后,全身的感官更加敏锐,连他喷在后颈上的鼻息,也能让她的体温不由自主就高了起来。


    见她果然又变回了小猫咪的样子,谢辞把她护在怀中向前走去,像是刚刚在下雨天救助了无家可归的猫咪,还顺势挠了挠猫咪的头顶和肚皮。


    见猫咪舒服地发出呼噜呼噜的轻响,他唇角微微扬起,撩了一把洇湿的额发,举手投足间透出一种随意和不羁。


    猫咪抬头,愣愣地注视着他。谢辞这张脸,配上这样的动作和野性的气质,实在是……该死的性感。


    她依然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就被他贴身藏了起来,趴在少年紧致灼热的肌肤之上。


    仿佛触碰就会被烫到,猫咪挥舞着肉垫挣扎,喵喵叫了起来,在他的怀里到处乱拱。


    “哎……你别老乱动!听话!不要碰那里!嘶……”


    *


    相比于落汤鸡一样的谢辞,楚绾绾的状态看起来要好得多。作为猫咪时,皮毛被少年的体温烘得半干,只是身上似乎沾满了他的味道。


    她如今对气味格外敏感,不由得皱了皱鼻子,只等着进入水中以后,把自己清清爽爽地洗上一洗。


    众人已完全进入了海底,沿着阴暗幽深的通道继续向前,此处虽然潮湿,但总算不会淋水。


    洞壁上和脚下都满是粘稠滑腻的海藻,偶尔有闪烁磷光的贝壳点缀其间,照亮了前方的通路。


    而为了防止有人滑倒,守卫终于召唤出了锁链。楚绾绾这才发现,禁制设在他们的妖丹之上。


    如此倒是方便,只要他们将妖丹捏碎,便可直接恢复自由,但与此同时,妖身形态也就不能继续保持了。


    金色的锁链碰撞出细碎的回声,在寂静的通道中分外明显。


    楚绾绾回眸,看了一眼身后的少年。他浑身湿透,神情安静,碎发乱七八糟地贴在额上,双手双足都被细细的锁链缚住,让他看上去意外地有了一种破碎的美感。


    殊不知,在谢辞眼中看来,她也是一样。


    两人对视一眼,又同时挪开了视线,极好地掩饰了内心的想法。


    漩涡已出现在尽头,黑洞一般的深渊凝视着渺小的罪人,仿佛下一秒就要将其吞没。


    而他们即使要逃脱,却也不能干扰正常的镇压程序,否则若是有罪人趁乱跑了出来,他们也难辞其咎。


    虎妖走在楚绾绾前面,口中仍在絮絮叨叨。


    “嗨,终于有正经皇粮吃了。以往在外面要靠自己觅食,总也吃不饱,这都蹲大牢了,总不能还少我一天三顿吧?”


    趁他即将抬脚迈入漩涡之时,楚绾绾和谢辞忽然动手,捏碎了身上的妖丹。


    两人恢复了原本的形貌,仙姿玉貌的仙子与风流邪肆的少君,原本就是这世间最般配的一对璧人。


    在堕入漩涡的最后时刻,虎妖惊讶的声音还远远传来。


    “我滴个亲娘哎,这紧要关头怎么还带变身的?”


    楚绾绾无暇顾及他,手中幻化出四相琵琶,弹指间将通道顶部击碎了一个巨大的豁口,水流奔腾着涌了进来,在淋到楚绾绾前,被谢辞的红罗伞阻隔开来。


    恍若有大雨兜头浇下,通道内的积水迅速没到了腰际。趁着守卫手忙脚乱的时机,两人飞身向上,从豁口中离开。


    四周已是不辨方向的深海,闭气只能一时,楚绾绾的长发散在水中,柔软光滑得像一匹黑亮的丝绸。


    谢辞忽然想起太虚秘境的寒潭,那时的她还误以为他要给她渡气,当真可爱。


    如今角色调换,他倒是不介意诈她一诈,见暂时没有追兵,他又游到她身边缠了上去,装作闭气极辛苦的样子,示意她想想办法。


    在他心中,除了渡气,自然是没有什么别的路可走。


    楚绾绾见他忽然凑近,料想没有好事,只是警惕地盯着他。


    虽说是并肩的战友,但少君这人花样太多,在单独相处时,她也不得不保持警觉。


    果然,还是熟悉的操作,还是似曾相识的套路,他点了点自己的唇,她几乎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要亲?又要亲?想得美吧你!


    楚绾绾毫不客气地摸出两张避水符,一张贴在自己身上,一张拍到他的怀里,看起来对他很是嫌弃的样子。


    谢辞摸了摸鼻尖,灰溜溜地退到了一边,与她拉开一段距离。


    怎么过了十年,人还变得更聪明了呢?


    他百思不得其解,就听身后似乎有成片的喊杀声追随而来,似乎是因为他们进入鲛人之国的海域,惊动了其中的守卫。


    与护送罪人的守卫不同,这些追兵看起来……很像是一锅海鲜盛宴。


    楚绾绾朗声说道:“我等并无恶意,而是有要事求见鲛人之国的国主,烦请通传。”


    静悄悄的,并无回应。过了片刻,海鲜们自顾自地说起了他们听不懂的话,又一股脑地涌了上来。


    谢辞忍住笑意,绕到她的身后,用红罗伞护住她的后背时,还不忘调笑:“你看它们,好像根本听不懂人话。这深海之中,或许只有鲛人能与你我对话。”


    楚绾绾看起来非常冷静,说出的话却比他还狂妄得很:“它们听不懂,那就大闹一场,打到惊动国主,愿意请我们前去相见为止!”


    她这样说着,手中琵琶乐音泠泠作响,音符在深海中扩散开去,直传到千里之外。


    谢辞则将伞扛在肩上,面对着黑压压的守卫,自信地勾了勾唇。


    “那我就替你解决背后的这些,到时候拿去煲海鲜汤!”


    只是龙虾螃蟹扇贝鲍鱼们还没能挥舞着兵器上前,就有一个闪着微光的身影自远而近款款而来。


    却是一只海马,本身并不能发出光芒,发光的是它身上披着的,如烟如雾一般的冰绡。


    他们本来并没抱着什么希望,没想到这海马竟能口吐人言,先向他们弯了弯并不存在的“腰”,才徐徐道:“远来是客,何必动武?国主有请,请二位随我来。”


    如今他二人身处深海,即使是在鲛人之国的地盘上,也依然无所畏惧。不若就随这信使前去看看,国主究竟是怎样的一号人物。


    两人随着那海马游了许久,掠过数个海底城镇,直到面前出现一座饰以珍珠和珊瑚、可以称得上是金碧辉煌的宫殿。


    镇守在此处的,皆是孔武有力的鲛人守卫。同那一夜乐曲召唤的小鲛人一般,有着美丽的银色鱼尾。


    一路拾级而上,继续向前行去,空旷的大殿角落,堆砌了无数叫不上名字的珍宝,而中央的王座上,有个并不高大的身影背对他们立在那里。


    待到终于接近,那鲛人缓缓转过身来。他身披王袍,手执权杖,头戴珠冠,有着白皙到近乎透明的肌肤和泛着幽蓝微光的长发,象征着血统的银色鱼尾缓缓摆动,赫然便是那见过的小鲛人!


    而他看见了两人,精致的面容蒙上一层朦胧笑意。


    仿佛是猜到他们要问什么,他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唇边,示意他们先不要发问。


    等到那海马恭敬地退了下去,他才显露出孩子心性,主动游到他们身边,绕着他们游了一圈,看起来十分开心。


    “好险,方才万一说漏嘴,被他们发现我偷偷浮上海面,那些老古董还指不定会怎么教育我。”


    他笑容明朗,一派真诚:“两位,别来无恙呀?”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楚绾绾:人不能在同一个地方摔倒两次


    谢辞:老婆怎么变聪明了?嘶……


    第98章 静水流深  一


    楚绾绾自然是认了出来,只是这小鲛人的态度亲热友好,倒是让她摸不清楚对方的意图了。


    她还没有说话,谢辞却打量了一番四周,率先开口。


    “你真是这鲛人之国的国主?”


    小鲛人张开双臂,向他展示自己的权杖和王冠。


    “当然咯,骗你干嘛。”


    “你明知我们要前来鲛人之国,却不给予任何提示?”害他白白在弱水里走了一遭,又看了好几天绾绾的脸色。


    他气不打一处来,小鲛人倒看上去心情很好。


    “你也没问啊。”


    “你——”


    话音未落,小鲛人已经主动躲到了楚绾绾的身后,双手可怜巴巴地牵着她的衣袖,挤出了几滴眼泪。


    “姐姐,这个人好凶,他是你什么人啊?”


    既然有求于人,肯定不能是这种态度,楚绾绾横了谢辞一眼,安抚那小鲛人:“是我的夫君。”


    无论她是否心甘情愿,在公开场合她还是需要承认少君的身份,也是为了两界邦交的缘故。


    听她这样说,小鲛人的脸上露出了显而易见的失望神色。见谢辞得意地冲他挑了挑眉,他看似更加惶恐,继续道:“那我方才那样说,他应该不会生气吧?”


    “不会的。”楚绾绾随口安慰道:“他就是这种性格,你别在意。”


    面对谢辞的时候,她却又换了副语气:“他才多大?你要和他一般见识?”


    “我——”


    “接下来的事由我来说,保险起见,你不要再说话了。”


    “……哦。”


    见那小鲛人躲在绾绾背后对他扮鬼脸,谢辞总感觉心里不是滋味,干脆冷哼一声,将脸别到一边,真就不再言语了。


    他既然吃了瘪,小鲛人心情更好,将刚化为鲛珠的眼泪塞到楚绾绾手里。


    “见面礼罢了,还望姐姐喜欢。”


    看她隐约有推辞之意,小鲛人又道:“听说鲛珠在陆地上很是珍贵,深海中却和大米一样不值钱,姐姐无需介怀,拿着玩儿即可。”


    楚绾绾这才收下,郑重地向他说明此次的来意。


    “国主……”


    小鲛人难得打断了她,笑容可掬:“姐姐可以称呼我‘鲛鲛’。”


    听上去像个女孩子的名字,但如果是鲛人的话,这样称呼也未尝不可。


    一声毫不掩饰的嗤笑从一旁传来。


    鲛鲛立刻指着谢辞,义正辞严地向楚绾绾告状:“姐姐,他嘲笑我!”


    谢辞原本不以为意,对上楚绾绾满是嫌弃的眼神,终于显出了几分茫然神色。


    “我怎么了?”


    “从现在开始,你要把自己当作一截木头,不许说话不许笑,直到我们谈完正事为止。”


    “我们”?这才说了几句话,就和这小鲛人成了“我们”?那他又算什么?


    心里虽如此想,他却不敢拂逆绾绾,只暗暗决定,从这里离开就去抓鱼煲汤!


    而楚绾绾终于有机会组织语言,硬着头皮道:“……鲛鲛,我此番前来,是为求取含烟玉一用。”


    鲛鲛了然地点了点头:“含烟玉乃是我族至宝,按照常理不该轻易送出。”


    在她沮丧之前,他却又话锋一转:“不过如果是姐姐开口,我或可网开一面。不知姐姐要这含烟玉,是要去做什么呢?”


    楚绾绾扫了一眼谢辞的方向,低声道:“去救我爱的人。”


    鲛鲛笑得开朗,故意提高了音量:“原来枕边人并非心上人,实在是……令人感慨。”


    这话正是戳在谢辞的痛处上,可面对着他的目光,楚绾绾竟有片刻的闪躲,他的心便又软了下来,只对着鲛鲛毫不客气地说道:“你到底给不给?废话还挺多。”


    遇见了这位“弟弟”,他才明白自己的演技是多么拙劣,只能甘拜下风。


    偏偏绾绾似乎很吃这一套,即使素昧平生,也依然愿意站在鲛鲛那边。


    他完全没有想过,她可能只是因为含烟玉在人家手里,不得不客气一些。


    鲛鲛这次倒是不再岔开话题,面带认真,语气诚恳。


    “当然可以。可是含烟玉只能由我赠予未来的王后。”


    他的心思昭然若揭,谢辞当即厉声喝道:“不行!”


    说罢强硬地握过楚绾绾的手腕,就要将她拖到自己身后。


    但鲛鲛还牵着她另一边衣袖,一时间让她夹在两人之间,动弹不得。


    鲛鲛仍是笑眯眯的:“别生气嘛,嫉妒心太强,可不是男人应有的美德哦?”


    “我也没打算拆散你们,实不相瞒,我是来加入这个家的!”


    “……啊?”


    *


    最终还是鲛鲛大方地表示,可以让楚绾绾再想想,才缓解了这尴尬的局面。


    被海马指引前去休息的路上,谢辞也仍然是忿忿的。


    “什么纯情少年!装得挺像,一看就是居心叵测!绾绾,你千万不能答应他,搞不好他只是在戏耍我们,根本就不会把含烟玉交出来。”


    见楚绾绾只是沉默,不知在想什么而出神,他顿时有些慌张,说话都有些张口结舌。


    “绾绾……你不会真的打算答应他吧?”


    楚绾绾递给他一个关爱智障的眼神,转身迈入了蚌壳之中。


    蚌壳在谢辞面前迅速合拢,根本没有给他跟进去的机会。


    绾绾想必不会给他开门,他正要研究如何把这蚌壳撬开,海马却拦在他身前,做出了一个邀请的手势。


    “您的房间在另一边,请随我来。”


    谢辞咬了咬牙,努力让自己面上维持着得体的表情,质问他:“我和绾绾是夫妻,夫妻不是本来就应该住一间房吗?”


    海马依然保持着恭敬的神情,缓缓道:“在我们海底可不是这样。海底仍以母性为尊,绾绾姑娘既是未来的王后,若是不得她召见,就连陛下也不能主动前来见她。”


    他心下微松,料想绾绾必然不会提出要见那小鲛人,就听海马继续说道:“更何况是您了。”


    谢辞有些莫名其妙:“我?我怎么了?”


    “您也是一样,绾绾姑娘不召见您的话,您也不得擅闯她的房间。”


    ……有什么大不了!等着瞧吧,最多半天、哦不一天,绾绾一定会忍不住要见他的!


    *


    三日后。


    蚌壳内的装饰精致而华丽,地面是柔软的细沙,踩上去会有微微下陷的触感,蚌壳内自带的巨大夜明珠,将内室映得如同白昼。


    谢辞百无聊赖地躺在柔软的大床上,望着空中游过的第六百四十八条小鱼,又郁闷地翻了个身,仍然对这个事实难以置信。


    他已经整整三天,没见过绾绾了!


    除了不能见绾绾,他在这里倒很自由,无人限制他来去,他倒也偷偷去绾绾的房间门口听过几回壁角,可惜却一无所获。


    这不禁让他怀疑,绾绾只是在里面睡着了,沉眠不醒而已。


    不见他也就罢了,他闲得无聊,又问守在门口的虾兵蟹将:“绾绾姑娘最近见过你们陛下没有?”


    守卫强行压抑着心头的不耐烦,勉强回答道:“少君,您今天已经问了这问题四十七遍了。还是那句话,陛下的事情,岂是我们一介小兵能够打听的?”


    电光火石间,他忽而福至心灵,自床上翻身坐了起来。


    “只说不让我见绾绾,没说不让我见你们陛下吧?烦请通传一声,我要见他。”


    *


    谢辞见到鲛鲛时,他正倚在王座上,看着手中的贝壳沉思。


    见谢辞来了,他稍稍直起身子,仿佛等待他主动见礼。


    谢辞可没有这个意思,他成为魔界少君以后,行事自然无所顾忌,除了与绾绾大婚外,还从没有向任何人行过礼。


    “怎么,国主看着小我几岁,既称绾绾一声‘姐姐’,难道不该称我一声‘哥哥’么?”


    鲛鲛的面上浮起微笑:“不急,待我与姐姐成婚,自然应该改口,届时我与少君便是兄弟,和睦相处也是理所应当。”


    谢辞冷冷道:“你对绾绾不过是见色起意。我当真后悔,那一夜以乐音召唤鲛人,竟然阴差阳错把你钓了上来。”


    “彼此彼此,听闻少君乃是对绾绾一见钟情,以两界战事为要挟,强迫绾绾应下的婚事,相比起来,我可算光风霁月、知情识趣。”


    见他无动于衷,谢辞继续恐吓他:“绾绾心中早已有人,感情也分先来后到,你强行介入只会害了三个人而已。”


    “感情虽分先来后到,但也有深有浅,少君怎么就能肯定,我不是更深的那个?”


    这小子伶牙俐齿,也不知是跟人吵了几辈子的架才修来的口才。


    他也明白自己吵不过,便说道:“我不与你纠缠,绾绾这几日见过你没有?”


    他既然如此问,鲛鲛便明白他没有见过绾绾,却也不肯直接回答他的问题。


    “她见不见我,干你何事?”


    没有正面承认,那就是没见了。


    谢辞松了一口气,想起自己并不是来与鲛鲛拌嘴吵架,开门见山道:“其实,我是专程来寻你的。”


    “这倒是稀奇了,寻我做甚?”


    谢辞的表情十分古怪,似乎极不愿意将接下来的话说出口,却又不得不说,别扭的样子看得鲛鲛都皱起了眉头。


    “你……能不能教我?就……她好像很喜欢你那样。”


    鲛鲛想了半天,还是没想明白:“哪样?”


    谢辞似乎很难描述,说话都磕磕绊绊的。


    “博得她的同情和怜爱?也不全是……大概就是人畜无害,岁月静好,反正总有办法,让她下意识地相信你、选择你。”


    鲛鲛这才恍然大悟,眯起眼睛笑着拍了拍手:“原来如此。那就让我好好教教你吧,学费就不收了。”


    他故意加了重音,似得意又似挑衅。


    “哥哥。”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鲛鲛:我一定努力,把哥哥教成一个合格的绿茶!


    楚绾绾:学什么不好,学这些有的没的!


    谢辞:老婆你不是喜欢这种吗?


    第99章 静水流深  二


    不得不说,鲛鲛实在是比少君更懂女孩子的心思,哄女孩子的手段也是层出不穷。


    虽然楚绾绾把自己关在房内,谁也不见,却也能源源不断收到鲛鲛送来的礼物。


    半人高的珊瑚树,价值千金的巨型珍珠,以银线勾连编织而成的冰蓝鲛绡,各种奇珍异宝不要钱一般地送过来,几乎堆满了房间的一角。


    忽略他的目的,这番热情还是很让她过意不去,直到她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主动前往王殿请求见他。


    为了避免少君在一旁捣乱,楚绾绾刻意没有通知他,何况有一些肺腑之言,她也并不想让他听见。


    在屏退旁人后,鲛鲛绕着她游了一圈,是鲛人表示欢迎的礼节。


    “姐姐先来见我,莫非是想通了?”


    楚绾绾表现出知心大姐姐的一面,开始苦口婆心地劝说他。


    “那倒没有。你看,我年纪比你大这么多,并且已有夫君,实非良配,你还是不必执着,不如提个其他要求,我必当赴汤蹈火、尽力而为。”


    鲛鲛面上露出疑惑不解的神色:“可我已经三百岁了。”


    “……行吧,那忽略年纪这一点,婚姻大事不能儿戏,是要和自己所爱之人缔结鸳盟、同心白首的,你可明白?”


    “不明白。姐姐不爱少君,不也与他成婚了吗?凭什么少君可以,我就不可以?”


    他的话似质疑,回荡在她耳边,让她一时有些恍惚,只能看着他开口一张一合,却不知该怎样应答。


    “若姐姐只是顾虑世俗之见,一女不事二夫,也可以提出与少君和离。如此也不算违背盟约。”


    与少君相处的点点滴滴在她脑海中浮现,别院初遇的他、执剑破敌的他、恭谨敬茶的他,以及,无论何时都立于身后的他。


    “我一直在你身后。”


    “我在。”


    所有的身影汇聚成一个人的样貌,答案在她心头呼之欲出,可她却迟疑着不敢承认,更不敢说出口。


    她爱的是他身上属于谢辞的那一部分,毕竟她从未见过,与他如此相像的另一个人。


    可在某些时刻,她又会从沉迷中骤然清醒,并告诫自己:不是谢辞。


    谢辞已经死了,如今他的身体,还急需含烟玉去救。


    想到这里,她神智稍稍回拢,正要把话题引到含烟玉上来,就见鲛鲛扬起唇角,俏皮地指了指她的身后。


    少君一只手紧紧扒着王殿入口的边缘,几欲将手中脆弱的贝壳捏碎。


    他半个身子掩在阴影里,见她终于回过身来看他,眉梢眼角顿时涌起无限愁思,一副含嗔带怯的情态。


    “早知道他来,我就不来了。”


    楚绾绾:“?”


    这是又犯什么病了?矫情病?


    她决定收回自己刚刚的想法,这家伙哪里像谢辞了?一点也不像!


    *


    既然三人又聚在此处,求取含烟玉之事若还是毫无进展,也实在说不过去。


    经过刚才那番话,鲛鲛也看出了楚绾绾的不情愿,投降似的举起了双手。


    “姐姐不愿意,我接受。但我要确认,你们二人是真心相爱,才会心甘情愿放手。”


    楚绾绾听了这话,心里顿时一紧。


    她不爱少君,如何才能遮掩过去?


    况且,难道少君就爱她么?


    她下意识抬眼看他,正与他的目光对上。与她的担忧不同,他暗红色的眸中含了笑意,似是极期待她的答案。


    被他这样注视着,她似乎明白了刚才那个问题的答案,却又不想面对,只能怏怏地垂下头去。


    她承认,很多时候她依然抱有鸵鸟心态,故意不去想和少君有关之事。与其说是不想,更像是不敢,她无法回应他的期待,更不愿让自己欠他良多。


    只是她可以确保自己冷心冷情,却无法控制他的感情,日复一日的耳鬓厮磨,他看她的眼神越发像是希望她发现什么。


    可装睡的人是叫不醒的,她不必懂,也不想去懂。


    鲛鲛站在一旁,抬手自两人中间凭空化出一个小型漩涡,漩涡中黑水弥漫,一潭死寂。


    “办法很简单,弱水会判断你们两人是否对彼此一心一意。你们伸一根手指蘸取弱水,我便能够看见在你们心中,最爱的那个人是谁。”


    听上去简单有效的方法,却勾起了谢辞的不满。


    “所以你可以控制弱水?那你当夜为何不帮我们?”


    “都说了,你也没问啊。”


    谢辞想了想那夜情状,仍是拒绝:“不行,弱水腐蚀性极强,又有蛊惑人心之效,实在太过冒险。”


    鲛鲛无辜地眨了眨眼,貌似遗憾地叹了口气。


    “我在这里,能有什么问题?不过既然少君怕了,我也没什么好强迫的,两位请回吧。”


    楚绾绾当即打断道:“不行,就听他的,哪怕试一试也好。”


    即使只有渺茫的机会,她也不想就此放弃。


    既然弱水有一定的危险性,谢辞必然不会让她先试,伸出食指没入了沉寂的黑水之中。


    与上次相比,指尖只是传来细微的刺痛,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他便稍稍放下心来,就见那原本乌黑如墨的黑水霎时变得清澈,倒映出他心爱女子的面容。


    楚绾绾屏住呼吸,仿佛在看镜中的自己。只是那女子与她如今样貌又有略微不同,鲜妍明媚,灵动婉转,是活泼的少女模样。


    是……她几乎已经遗忘的那个自己。


    见她微微失神,谢辞心中期待更甚,难道到了这地步,她还能认不出来么?


    如此看来,他倒需要感谢鲛鲛,给了他们这样一个绝佳的机会。


    楚绾绾思绪纷涌繁杂,仍是记得学着他的样子,将食指探入黑水之中。


    片刻后,无事发生,只有黑水“咕嘟”冒了个气泡上来,却没有出现任何人的形貌。


    四周是一片尴尬的沉默,连鲛鲛都察觉到了气氛的异样,识趣地不言语了。


    怎么会!怎么会什么都没有?!她一直认为,出现的会是她记忆中初见的谢辞,一身月白衣袍、负剑而来的少年。


    可如今一片虚无,是不是意味着……无情道对她的侵蚀,已经到了难以转圜的地步?


    她……不爱谢辞了?


    与此同时,谢辞也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可弱水所呈现出来的结果,明明白白地摆在他的面前,让他无从否认。


    就在这时,楚绾绾却觉得漩涡中莫名有一股吸力,让她无法从中挣脱,忽而就被卷入其中。


    待谢辞反应过来时,她的身影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怒不可遏,质问那悠然自得的小鲛人:“怎么回事!你不是说不会有问题的吗?”


    鲛鲛看上去慢条斯理,似乎并没有拿这意外当回事。


    “是不会有问题。只是真正的试炼,现在才开始罢了。”


    他的唇角勾起嘲讽的轻笑:“你不是说过,‘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那你现在就试试,怎么从这三千弱水中找到她吧。”


    谢辞想教训他,却又实在担心楚绾绾的安危,狠狠瞪了他一眼,这才重复了先前的动作,也消失在了黑水之中。


    而此时黑水之中,终于泛起了一丝涟漪,映出了谢辞少年时清冷严肃的面容,不过片刻,又幻化为少君肆意不羁的模样,只是同一张脸分毫不差,原原本本就是同一个人。


    “啧,真是奇怪,明明互相爱慕,到底又是为了什么,偏偏不肯承认呢?”


    *


    弱水对肌骨皮肤的腐蚀仍在继续,只是速度似乎比之前稍慢。


    但即使如此,留给他寻找绾绾的时间也并不多。他闭上眼睛,让自己漂浮在水中,感受着心头血的指引,径直向那方向游去。


    而楚绾绾则在漫无边际的黑水中失去了意识,不断向下坠去。


    在弱水的刺激下,脑海中有无数画面闪回,让她回忆起那时的甜蜜或心痛。


    她仍处在一片恍惚中,有关谢辞的执念,让她百思不得其解,心中的疑惑达到了顶峰。


    以往无暇思考的问题纷纷浮现,像是串联起来的绳结,等着她一一解开。


    依据谢辞的说法,他动心要远远早于她,仿佛是上天注定一般。


    在系统的指引下,她成功攻略了他,却出乎意料的,用尽全力爱上了他,改变自己结局的同时,却无法挽救谢辞的生命。


    在此前的无数尝试中,他们已经证明,她和谢辞是不能共存的。那系统全知全能,为什么不提前告知于她?


    可为什么谢辞离开人世后,系统也随之消失?在谢辞死前,她听到的系统音,又是来自于谁?


    一切仿佛一场安排好的傀儡戏剧,一遍又一遍重复上演,而她和谢辞只不过是戏台之上表演的提线木偶。


    既然是戏,必然会有观众,这位观众藏身何处?又为何执着于要看这一出戏?


    楚绾绾突然发觉,自己并不了解身处的这个世界,即使她已经在其中待了十年,踏足过其中的大部分地界,修为高绝远超常人,却依然能感觉到,自己相对于世界的渺小。


    而无情道之于她而言,更像是以自身的情感为代价,换取的无上修为。


    但在她之前,可曾有人彻底成功过么?没有。


    即使如谢辞一般的天选之人,也必须在感情和修为中做出抉择,可她不需要。


    她之前忙于奔波,从未静下心来好好参悟其中缘由。究竟是因为她是异世之人,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不对……若她是异世之人,穿书以前的记忆为何全然不见?


    她……到底是谁?


    怀着这样深彻的疑问,她终于看见了。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楚绾绾:我怎么可能不爱谢辞?不行,我不接受!


    谢辞:老婆怎么可能不爱我?不行,我不接受!


    鲛鲛:系统延迟,不好意思


    第100章 静水流深  三


    眼前似乎是熟悉的景色,是……苍茫山?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是透明的,但身体可以自如移动。


    旁人看不见她,她也乐得自由,听见不远处传来交谈声,便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而去。


    不知当下是何季节,苍茫山依旧积雪皑皑,四周一片静谧。所幸她身轻无物,踩在积雪上也不会发出任何声响。


    在谢辞从前常待的那块青石上,背对她的方向端坐着一个清秀笔挺的背影,其白衣下的腰肢曼妙、姿态婀娜,分明是个女子。


    而在她身侧,乖顺地伏于她膝上的少年,忽而回过头来看着她的方向,那曾在梦中描摹过无数次的精致眉眼,分明就是——


    “谢辞。”


    嗓音滞涩到无法发声,楚绾绾恍然发现,正在说话的并不是她,而是那端坐的白衣女子。


    而谢辞也并未发现她的存在,似才回过神来,重新恢复了之前的姿态,轻轻“嗯”了一声。


    “你神思不属,却是何故?”


    谢辞微微仰起脸来,以略带恭敬的神情看向那女子,缓缓道:“我只是在想,情之一物,究竟为何?其掌人生死,摧人心肝,似乎比所谓灵力修为更加可怕。”


    那女子声音平和,只余淡然,并不为他的问题所动。


    “因爱故生忧,因爱故生怖。忧惧怖乱,空生魔障。怎么,莫非你已臻至高之境,却依然想要体会情爱这种飘渺无着之物?”


    她说罢这话,略略偏头扫了他一眼。


    谢辞不敢直视,将头垂得更低,只是换了种迂回的说法。


    “我不过是想不通,为何世间之人对情爱趋之若鹜罢了。即使已经抵达这世界的终点,窥得无上天机大道,却依然有不明疑惑之事,这才是我更加在意的事情。”


    那女子听了,话音中带了点笑意:“谢辞,那你爱我吗?”


    楚绾绾心跳如擂,不同于以往或紧张或激动的时刻,她真切地感受到,自己期待却又惧怕着他的答案。


    可他说了句话,却恰巧随风飘散,没有一个字传进她的耳中。


    她怅然若失,却又松了口气。这样也好。


    若她听见了什么不该听的,只怕她就不会质疑自己不爱谢辞,而是发过来诘问谢辞爱不爱她了。


    不过一切只是如果罢了,当下的谢辞根本无法看到她,遑论与她对话;而在现实的世界中,谢辞早已离世,一具冰冷的身体,自然无法开口回答她的问题。


    那女子似乎对他的答案非常满意,甚至伸出一只莹白纤长的手,轻抚上他的脸颊,耐心地低低絮语。


    ……看来谢辞方才的答案,并不是她所期望听到的。


    她心下登时乱了方寸,就听那女子道:“你是我的造物,我没有理由不应你所求。既然是你的愿望,那我就如你所愿。”


    “我将以自身的容貌为蓝本,做出一个女子投入下界。”


    楚绾绾浑身的血液几乎瞬间凝固,她仿佛意识到了什么,于隐藏极好的无尽天幕下,突然寻到了一丝真相,连忙不管不顾地冲上前去。


    “她的名字叫做——”


    两人的身影已经近在咫尺,她几乎马上就可以看清那女子的容貌!


    “绾绾!”


    一声呼唤宛若一线天光破开深沉黑水,将楚绾绾的神智猛然拖拽回了现实。


    她睁大眼睛,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依旧是惊魂未定的样子。自从修炼无情道后,她已经极少再有如此剧烈的情绪波动,让她自己一时都有些怔然。


    而少君在她面前,双手紧紧扶住她的肩膀,眼中的担忧和焦急不似作假。


    见她双目无神,毫无反应,他又迟疑着唤了几声:“绾绾?”


    眼前人与方才见到的身影重叠,她来不及懊恼于被突然打断,而是问出了心中埋藏许久的那个问题。


    “你……是谁?”


    她忽而问出这样的问题,在出乎谢辞的意料之余,又让他内心巨浪席卷,难以平息。


    “我……先带你离开这里,出去再说。”


    他苦涩地摇了摇头,果然,只要他但凡有表露身份的意图,到了嘴边的话就会不受控制地变成其他。


    因此即使有无数次尝试的机会,却都无一例外地失败了,只能绞尽脑汁暗示绾绾,想让她明白他的身份。


    眼下他也无奈,便想着已经这样说了,就带她离开弱水再说,伸手握过她的手腕。


    楚绾绾依旧神思恍惚,任他动作,难得乖巧得不像话,在接近他身前时,忽然捧起他的脸颊,声音如梦似幻。


    “那你爱我吗?”


    这话倒是没有禁制,随他想说多少遍都可以。


    于是他用另一只手箍住她的腰肢,让她贴自己更近,这才倾身而下,让吻从唇角一点点蔓延,最终细密地落在唇珠上,极尽轻柔地啄吻着她。


    唇上传来的触感提醒着她,面前之人无比真实地存在着,而后她听见他郑重地说道:“我爱你。”


    仿佛怕她听不清楚似的,他俯身又在她耳边重复了一遍:“我爱你。心悦你,恋慕你……随你怎么说都行,我都承认。”


    她有些手足无措,试图回拥住他,却又想起什么,问道:“为什么?你爱我,到底是为什么?”


    是不是因为,和那女子相似的一张脸?


    到了现在,她也极不愿意去想、但极有可能成真的一个事实,便是她楚绾绾,不过是那女子制造的一个傀儡而已。


    如此似乎也能说得通,为何她总是在和谢辞上演循环往复的戏码。


    多么可笑啊!制造傀儡的人,竟然原本就是傀儡!


    不论谢辞身份为何,她不过都是配合他演出的一个丑角而已!


    而更可笑的是,这具傀儡还动了不该有的心思。既如此,是否她才是导致一切陷入死局的元凶?


    在她心神震颤之时,谢辞却不知道她心中思绪如电光划过,只是实话实说,柔声安慰。


    “说什么傻话?爱一个人哪里会有为什么?我爱你,只是因为你是你罢了。”


    “你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绾绾,旁人根本无法取代,这就够了。”


    看着她难得愣愣的样子,他顺手捏了一把她的脸颊,露出促狭的笑意。


    “不然就凭你这张小脸,也还没达到颠倒众生、魅惑于我的地步吧?”


    他的话听上去也有几分道理,她心下微松,正想相信眼前这个人,却无法忽视周身传来的异样刺痛。


    再一看,谢辞握着她的手指已经开始寸寸消融。


    她神色一凛,又忆起含烟玉一事,正要让他率先离开,还未及上手去推,却忽而发觉自己左手的手心里一直攥着什么东西。方才心思全不在这上头,竟然一时没有发现。


    她摊开手心,冰蓝色的玉石发出一闪一闪的微弱光芒,想必就是她所在寻找的含烟玉。


    谢辞也不禁讶然,莫非鲛鲛故意让他们陷入弱水,其实是因为含烟玉本就隐藏于弱水之中,非此法不能拿到?


    但眼下也不是纠结此事的时刻,尽快离开才最要紧。可四面弱水无穷无尽,二人深陷其中,恍若大海之上一叶孤舟,竟寻不到一处可以停靠的岛屿。


    她倒是无所谓,可少君的身体却承受不住如此速度的侵蚀。


    楚绾绾在腰间摸索,试图找到办法,却意外发现了几颗鲛珠,正是初次见面时,鲛鲛客气送她的礼物。


    鲛珠可以打开弱水的通路,而鲛鲛又可以控制弱水……她心中有了个大胆的猜测,索性将几颗全部拿了出来,在弱水中向上一抛。


    炫目的白光笼罩了他们的周身,映得黑沉的弱水如同白昼。


    再次睁眼时,两人已经回到了海面之上,浑身湿透地探出水来,终于呼吸到了久违的新鲜空气。


    而弱水在他们身后缓缓退去,一点一滴渗入深海之中,再无声息。


    此行前去鲛人之国,从头到尾都像是精心设计好的谋划。鲛鲛虽然看似年幼纯情,却是算无遗策,想必从一开始,便是故意响应了乐音的召唤。


    至于后续赠予鲛珠,诱入弱水,不过是为了让他们顺利获得含烟玉的手段罢了。


    明明是在帮助别人,可这样的安排却总是让人觉得被耍了呢。楚绾绾只得安慰自己,三百岁的鲛人之国国主,焉是外表看起来那样纯良无害的?


    既然已经取得了想要的东西,她也不再留恋,仔细辨别的一瞬方向,正要向回音寺游去,却忽然感觉一只有力的手臂依然牢牢掌控着自己的腰。


    此刻不过是在普通的海水里,脱离了弱水对心智的干扰,她平复着自己的呼吸,又变回了那个冷心冷情的楚绾绾。


    只是谢辞依然沉浸在温柔乡里,方才她表现得对他如此依赖,如今既然已经脱困,对待他的态度总该有所不同才是。


    他刚这样想着,就听楚绾绾冷声说道:“放手。”


    在他愣神之际,趁他还尚未来得及胡搅蛮缠,她又补充道:“你已经带我离开弱水了,究竟还要抱到什么时候?”


    她自认已经十分好脾气,亲也亲了,抱也抱了,只是刚才她也主动迎合,不能把责任全部都推卸到少君身上,故而并没打算额外找他麻烦。


    抱到什么时候?恨不得抱上一辈子,永远都不分开才好。


    他这样想着,对上她不掺杂一丝感情的目光,怕自己无意间挑战到她的底线,这才讷讷地松了手。


    两人一时无话,楚绾绾归心似箭,就见回音寺特有的寿龟,正冲他们所在的方向游了过来。


    作者有话说:


    下个副本会重新在一起的,甜甜~


    【小剧场】


    楚绾绾:又占我便宜!


    谢辞:刚才是你主动,我以为你是要我亲……(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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