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每个人都有
裴大郎君今日公务繁忙, 除开宣徽北院使的差事,大行皇帝的丧仪种种事项经由礼部和太常寺联合呈报,亦需经他过目后, 才会送到陛下的御案上,此外太后娘娘今日传召, 一则是见见外孙,二则是敲定顾家两位即将入宫的女儿。
“此事娘娘做主就好, 臣不敢置喙。”裴衍搁下玉箸,起身回道。
太后抬手示意他落座,命内侍取过瓷勺, 亲自替他舀满一盏鸡头米荷叶汤, “你的意思, 行之跟哀家提过, 祖母虽已年老,但只要我在一日, 就不会让皇帝动裴顾两家。”
裴衍听这话头, 心中一沉。
“但祖母护不了你一世, 你的路总归要你自己走,只一样,受了委屈不许像你母亲那样忍, ”太后娘娘话锋一转, “上回行之来时, 我见他两鬓泛白, 裴府里就剩下你们两人,你也少惹他生气。”
裴衍心中暗哂,这状都告到宫里来了,太后娘娘与他有什么干系, 厚脸皮。
“臣深谢娘娘成全。”裴衍恭敬回道,当晚出宫后,他去了一趟顾府,与顾大人商定阿娇入籍顾氏远亲之事,待回到漱玉斋,已是亥时两刻,阿娇早已歇息。
裴衍罕见地没有去闹人,沐浴更衣后他径自歇在了前院,只是直到半夜,依旧辗转反侧,心头火烧得厉害。
他又起身回了后院,将人搂在怀里,贴的亲密无间,才沉沉睡去。
阿娇睡到半夜,只觉又闷又热,像大热天贴着个暖手炉,她扒拉开人,滚到里侧一个人蜷着睡。
怀里没了人,裴衍朦胧间伸手去摸,没摸到人,吓得他立刻醒了,就着稀疏月光,瞧见阿娇靠墙缩成一团,他缓缓吐出一口气,也跟着挪过去,硬实的胸膛贴着她纤细的后背,腿抵着腿,将人困在小小的一方天地里。
阿娇其实没睡实,诏狱离开前,公主言及,不日他们就会出诏狱,届时若是想见面,可以去公主府,等徐天白伤好痊愈,她会设法送他们离开。
她从没想过竟还有这样的好事会发生在她身上,有种一手烂牌忽然枯木回春、否极泰来的滋味,之前在颍州时她还发愁这个泰到底什么时候来,被裴衍捉回京城时,她亦是心灰意冷、愁肠百结,有些时候她会想,没招了,瞎活吧,就跟那疯子互相折磨好了,看谁能熬得过谁,但有时又会不甘心,觉得不应该只是这样。
还是得活着啊,那日在青云山上若真死了,哪里能等得到今日,哪还能过上往后的好日子。
人一旦有了盼头,心胸都豁达了许多,对裴衍这种企图半夜热死她的举动,她也并未生气,反而心平气和地带着一丝笑意入睡了。
次日,阿娇还破天荒地早起了,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清和细细绾好发髻,侍女递上黄花梨首饰盒,盒身浅刻折枝玉兰纹样,匣盖一开,钗、簪、步摇、耳坠等等分槽摆放,珠光宝气,贵气逼人。
“这是大郎君今早出门前吩咐的,让姑娘瞧着喜欢的戴。”清和道。
阿娇不明所以,指了指梳妆台上另一只首饰盒,“这不是有吗?”
那一大盒的金银珠宝,阿娇其实是很喜欢的,毕竟对一个穷鬼来说,还有什么比实实在在的金银更能打动人呢?
但这些她又带不走,索性忍痛闭上眼,不看也不戴。
“大郎君说,瞧着姑娘不大喜欢那些,昨儿亲自去库房给姑娘又挑了一匣子出来。”清和道。
这人说话真难听。
阿娇抬手,“哐当”一声关上两个匣子。
怎么能说不喜欢呢,谁会不喜欢它们呢,珠宝首饰们听见了该多难过。
清和被她这动作吓了一跳,“姑娘?”
阿娇起身道,“我今日又不出门,不用戴这些。”
“姑娘今日想做什么?”
“去药园罢。”
裴府的后院不知何时辟了一方药园,回春堂里的名医有时会来府里,园中种植、珍藏着各类珍稀药材,她打算去见见世面,顺便瞧瞧有没有治鞭伤的好药。
但她还没走到药园,就被许清淮拦住了,说大郎君吩咐了,要阿娇跟着她学管家之道。
阿娇指着自己,“我吗?”
“他说先前与你说过了,你应下了。”许清淮道。
什么时候?
做梦的时候吗?
大日头底下,阿娇挠了挠脸,两人面面相觑。
“走罢,我跟你去。”
阿娇塌下肩膀,清淮在颍州为了帮她,得罪了裴衍,不能让人家再吃排头。
许清淮知道阿娇无心此事,她拨不会算盘,看不懂账簿,心肠又软,奴仆们都是积年成了精的,阿娇这样的姑娘如何能降得住,但大郎君发话了,她俩就只能硬着头皮上。
阿娇坐在许清淮旁边,丫头婆子一大堆,各个院子、近亲远房的庶务,京中公侯官宦间的人情往来,听得她一个头两个大,就是用午饭的空档里,还有不间断的人来回话。
阿娇瞧着许清淮八面玲珑、游刃有余得应对各色人等,将件件棘手的事处理地井井有条,着实厉害。
“你如今还练剑吗?”阿娇问道。
许清淮神色平静,“偶尔。”
阿娇伸手去搭她的脉,“回春堂的大夫果然厉害,脉象上已看不出病症了。”
裴大郎君信守承诺,并未因许氏的过错迁怒许清淮,许氏一族也因与裴氏的姻亲关系而水涨船高,她的父母能在陇西受人尊重、安享晚年,这些对如今的许清淮来说,是最重要的。
她自然记得年少时的梦,一腔的纯粹执着,想做一朵天边的云,喜欢哪里便飘到哪里,也想做一阵林间的风,想念谁就轻轻吹拂谁。
只是命运有它的轨迹,当被推着、被拧着走向既定的前路时,她抗争过,也努力过,但走到最后,她点点头,她接受。
每个人都有午夜梦回的遗憾,可遗憾也只是遗憾。
她与这世间的芸芸众生都是一样的,并没有什么特别。
但她总觉得阿娇是不一样的,她身上有股奇奇怪怪的劲儿,说她倔强不屈吧,她又挺识时务,浑身弥漫着一种都行、都可以的气质,但说她心悦诚服吧,好似心底又埋着点叛逆的火种,不知何时就会烧起一场燎原大火。
或许就是这“不一样”让裴大郎君格外执迷不悟,所谓自由与枷锁总是结伴而来,许清淮指了指裴衍书房的方向,“身病好医,心病难治,咱家病得最重的是那位。”
阿娇深以为然。
两人说话间,有老仆送来一张贺礼单子,请许清淮过目,阿娇瞧了一眼,是给顾家的。
“这是聘礼?”阿娇好奇问道。
许清淮转头看她,眸中略带惊讶,“顾二姑娘要进宫了,你不知道?”
阿娇:!-
从宫里下值回来的裴衍,一直在书房处理公务,从前他一到家就会先去寻阿娇,或说会儿话,或一道吃些茶点,才会心满意足地回书房,但最近几日,不知是对公务格外上心,还是为着些别的,不到入夜,他鲜少踏足后院。
裴珣自从接了裴玦大首领的位置,每日里忙得脚不沾地,他独来独往惯了,骤然要管那么多人,那么大一摊子事,一向以心狠狡猾著称的裴珣都明显苍老疲惫了许多。
“大郎君,自从废太子被迁去宗人府内狱后,属下便带人日夜留守,但这些日子里风平浪静,并不见其旧部身影。”裴珣道。
裴衍正坐在长案后,提笔写了两份信函,陛下迟迟不下旨意,放昭华回东南,他身份敏感,不好再上奏,只好鼓动旁人上奏,昭华带人早出京,他也好早些过上安生日子,省得阿娇总是心猿意马,红杏出墙。
听裴珣如此说,道:“昔年在朝堂呼风唤雨十多年的太子殿下,难道真的会就此沉寂,伏首待诛?”
裴珣也不信,只是连日来蹲守并无结果,或许是树倒猢狲散,也未可知。
“废太子确曾秘密豢养死士,先帝驾崩当晚,也却有兵马从文华门外意图攻城,但一众人等均被大将军带人擒获。”
“将暗中看守的人撤回半数,要给敌人可乘之机,才好斩草除根。”裴衍吩咐道。
裴珣敏锐察觉这话里有话,他抬头飞快瞥了一眼大郎君,到底是指给谁可乘之机?
废太子的死士?还是陛下?
他心中存有疑虑,废太子如今不过一届庶人,即便有先帝遗诏要保他一命,但人死如灯灭,那遗诏不过只是一块矜贵的绸缎,且废太子在朝中的势力被陛下与大郎君一一剪除,一朝天子一朝臣,即便暗中结果了他,也无人敢在朝堂上置喙。
裴衍看出了他的疑惑,指点道:“废太子的命不值什么,却也不能死在我们手上,史笔如铁,有些骂名能不背就不背罢。”
大郎君似比从前柔和许多,不若从前杀伐果决,甚至让他察觉出几分退意,可裴氏如今正是如日中天的时候,自是应当百尺竿头更进一步,他思忖一番,去寻裴玦说道说道。
裴玦如今无官一身轻,住在他自己的别院里,慢悠悠地养伤,好兄弟上门时,他正躺在凉亭里,听小曲、吃葡萄。
裴珣:
裴玦抬手让琵琶女退下,捂着胸口起身招待,“怎得今日有空来吃我这杯茶?”
茶还没喝好一盏,就见裴璨拎着一袋热腾腾的包子,风风火火来了,瞧见亭子里的裴珣,并没有几分好脸色,毕竟他觊觎大首领的位置多年,如今裴玦下去了,还是没轮上他,大郎君做事有他的道理,但这并不妨碍他讨厌这位新上任的大首领。
裴璨将那一兜子包子往裴玦怀里一丢,瞪了新任大首领一眼,一句话没说,人就走了。
裴珣火气“噌”一下就冒上来了,“狗脾气!”
裴玦咬了一口包子,又给裴珣递了一个,“阿璨从小就这样,你跟他生什么气。”
裴珣骂骂咧咧接了包子,“都是你,说瞧着他可怜,将人领了回来,你瞧瞧他现在,都要骑我们头上了!”
说着咬了一口包子,味道还怪好的,“哪儿买的?”
“他自己做的,”裴玦半躺着吃暄软的包子,“我说我受了伤,没胃口,他才给我送的。”
裴珣:
他们四个,一个死了,一个伤了,一个做包子去了,只剩下他还在兢兢业业,但连大郎君都心生退意,这京城是真晦气,还不如一直待在西北。
“大郎君似想放废太子一马。”裴珣道。
裴玦放下包子,望着平湖静水、日影沉璧静了半晌,道:“不会的,两人之间是死敌,即便是背水一战,大郎君都不会往后退一步,更何况废太子也不是那等骁勇善战的项羽,大郎君没道理放他一马。”
裴珣一双凤眼隔着刺眼的日光看向裴玦,良久一哂,意味不明道了一句,“还是你了解大郎君。”
“不用试探我,”裴玦收回目光,慢吞吞地咬了一口包子,“大郎君中州遇险,若是我泄密,郎君病发之际,我就不会带着药去救人。”
“你与裴钰一向亲厚,但如今你坐在大首领的位置上,不该有个人好恶。”
裴玦并不在意他是否相信这些话,还颇为好心地又送了他一句话,“大郎君如今的心腹大患不在废太子,而在公主府,有个人郎君恨不能除之而后快,却又投鼠忌器,不好下手,你若能参透其中,便能摸着大郎君的脉了。”
裴珣冷哼一声,显着他了,他摸得这么准,还不是躺在这当废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强娶的恶霸
昭华出诏狱前, 受陛下传召,先进了一趟平章台。
陛下虽年轻却是个有城府的,昔年废太子为着东南的兵权笼络昭华, 而昭华也不是个省油的灯。
她一边与太子虚与委蛇,一边又惦记着裴衍, 两头摇摆,如今她身边还留着一个与裴衍面容相似之人, 倘若昭华真对裴衍有情,便也不难解释,为何她愿意阵前变卦, 冒着凌迟的风险反水太子。
“陛下明鉴, 我与裴衍只是一时的盟友, 都是为了陛下的宏图伟业因势利导而已, 其中并无暧昧之处。”昭华回道。
陛下握着一柄玉如意,靠坐在御座当中, 姿态风流, “先帝在时, 对你颇为宠爱,你府中面首无数,最终却为了一个形似裴衍的男子, 将一众人等散尽, 这桩风流轶事连朕都有所耳闻。”
昭华一时心内惶惶, 绷直的脊背上渗出几分冷汗。
她听出了陛下的言下之意。
昔年废太子为了两处的兵权, 不惜谋害长公主和她的父亲,但最终功亏一篑,陛下是一国之君,自然也不愿兵权旁落, 若她与裴衍真有首尾,放她回东南,岂非放虎归山,往后大好河山都要看裴衍的脸色。
陛下要她表明与裴衍之间的清白,也表一表她对天子的忠心。
在狱中时,她曾问过徐天白,是否在意阿娇姑娘与裴衍的过往。
他说,“阿娇能活着,才是最重要的,其他,皆是闲愁。”
昭华愿意成全这一对有情人,但前提是她得活着,自幼年被迫进了京城,她就如同一朵浮萍在皇权里飘来荡去,她不喜欢太子,但倘若太子能顺利登基,她自然是好风凭借力,可太子棋差一招;她也不喜欢裴衍,此人心黑手狠,深不可测,走到如今,若能退守东南,已是她能为自己做的最好的选择。
送徐天白和阿娇离开,既触怒陛下,又开罪裴衍,此事着实不划算。
阿娇在得知顾二要进宫后,顺便也知道了裴衍要给她改姓,入别人家族谱,还要嫁进这么府的荒唐事,晴空万里的午后好似忽然刮起阵阵阴风,吹得人透心凉。
裴衍从没有跟她提起这件事,或许他觉得没必要告知她,毕竟他一向专断独行惯了,但成亲这件事,难道不需要新娘子出席?他一个人就能分饰两角把堂拜了?他一个人也能入洞房了?他一个人也能把娃娃生了?
亏她还觉得近日他知情识趣不少,平日说话也挺有个人样,不再像从前那般折腾她。
不成想,在暗处偷偷摸摸整了这么一出。
“你不愿意?”
裴衍下值回来,官服都还没换,摘了乌纱帽递给随行的小厮,额上一层薄汗。
“替我宽衣。”
一旁的小厮替主子捧着乌纱帽,不知何时走了,阿娇瞧了瞧书房内并无伺候的侍女,难不成是叫她?
阿娇坐在黄花梨的圈椅里,坐得很稳。
裴衍“啧”了一声,走到她跟前,俯下身来,两人额头贴着额头,鼻尖对着鼻尖,“伺候夫君,是分内之事,你怎么回事。”
阿娇本就是为这事来的,双手往人肩膀上一推,又想着不日就能出京,说话颇为硬气。
“你怎么回事。”
裴衍一双黑漆漆的眸子垂眼盯着她,手上慢条斯理地解着绯红官服的腰带和衣扣,是她说不愿为人妾室,如今明媒正娶,她还不愿意,难不成得想当他祖宗她才愿意?
阿娇偏头回避他赤裸的视线,端起一旁的茶刚要饮,就被人截了胡,“说了不要喝冷茶。”
茶盏倾斜,棕色的茶水倒在两人的手上,又顺着手背滴落在小几上,阿娇挣着手,裴衍握得极紧,他的手掌宽大,将她的手全然掌控在手心,“你不愿意嫁我,是想嫁谁?”
裴衍攥着那只手,将人往身前一拉,呼吸骤然拉近,“阿娇,见异思迁、始乱终弃可不是好人家女儿的做派。”
“你招惹了我,又勾引我,如今还想拍拍屁股走人,没这么欺负人的罢?”
“到底是谁在欺负人!”
阿娇刚一开口,大手就捂了上来,娇俏的小脸只余一双愤怒闪烁的杏眼。
方才言语之间,裴衍像是知道公主要送他们出京?
这等猜想着实令人心惊胆战。
“乖,别说我不爱听的话。”他压着心底的愤怒,温和地笑了一下。
大拇指挑了挑她的耳垂,那一丁点的软肉,白里透红,发着颤,惹得人眼底一片浓厚欲色,裴衍也不管天光还亮着,将人打横抱起,大步朝书房的长榻行去。
阿娇按着他的手臂,不愿同他亲近,可裴衍何时在意过她愿不愿意,她想不想要。
书斋最是风雅的地方,长案上还铺陈着亟待批复的公务,徽墨淡香,湖笔静置,素白墙上挂着两幅青竹的画,墙边的高几上摆着枝条舒展的幽兰,而平日用来小憩的长榻上却伏着一双衣衫不整的男女,娇俏姑娘露着一痕雪白酥肩,双眸紧闭,身体里被烫得厉害。
裴大郎君憋着一股气,他费尽心机,左右调停,才迎来这样一个好局面,她竟然还不愿意,她有什么资格不愿意,活了这些年,这是第一个打他脸的,更让人生气的是,偏偏这脸还是他自己递过去,扔在地上让她踩着碾。
“你少做梦,”裴衍抵着人磋磨,“你以为昭华真会送你们出京,她是个最识时务的人,相伴多年的太子转头就能出卖,何况你俩。”
阿娇浑身一僵,睁开眼,眼眶里满是滚烫的眼泪,流向发红的眼尾,“你卑鄙!”
裴衍俯身去亲她,薄唇是烫的,面色却冷到极致。
“你又好到哪里去,哄着我上钩,转头又要琵琶别抱。”
“他哪里比我好?!嗯?!”
“你以为你们真能再续孽缘?我告诉你,你想都不要想!”
阿娇面色煞白,连唇瓣都在颤抖,双手双脚都被用力桎梏着,她就像一条网兜里的鱼,越反抗,那网就收得越紧。
天光渐渐落下,映照在白墙上的身影也渐渐停下来,裴衍搂着人,密密地贴着,不时温柔地轻啄她的面颊,身下却霸道地不肯出去。
“往后,咱们好好过日子。”
他贴着阿娇的耳朵,说话间温热的气息往里送,手上揉着纤细、绵软的身子,格外爱不释手。
阿娇没有回应,只是闭着双眼,眼窝盛着一汪眼泪,偶尔越过鼻梁,滑到裴衍的脖颈上,湿哒哒的,但裴衍并不在意。
只要人在他身边,她的笑是给他看的,她的眼泪也是流给他的,至于阿娇的心,她迟早会明白,她和穷书生的那一丁点过往,根本不值一提,也经不起岁月的锤炼。
裴衍甚至大度地想过,就放两人一道离去,俗话说贫贱夫妻百事哀,不出几日,阿娇就会发现公府里锦衣玉食的好处,更何况那穷书生也过惯了公主府的奢侈生活,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他们注定就不会成为一对恩爱和美的夫妻。
但这想法不过转瞬间就被否决,阿娇的双手双脚难不成要挂到那癞蛤蟆肩上?身下那处也要这样被那癞蛤蟆抵着?
这他不能忍,连想都不能想。
阿娇知道离京之事不易,但她没想过裴衍这么快就知道,他那句“往后,咱们好好过日子”简直就像一句诅咒,一想起就是一阵冷颤。
这么府的日子日日煎熬着,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想要出门去公主府,又怕裴衍知道后去为难天白哥,也不知道他身上的伤怎么样了,有没有好一点,会不会疼得睡不着觉,有没有想她。
阿娇看着身上未消的痕迹,越想越委屈,双手捂着脸,啪嗒啪嗒掉眼泪,清和在一旁手足无措,安慰道:“姑娘别哭,大郎君下了值就会回来的。”
阿娇一听,面色惊愕地看着清和,泪珠子还沾在纤长的眼睫上,有这么说话的吗?
从前这丫头就尽给她灌迷魂汤,如今迷魂汤不灌了,开始大剌剌恐吓她了?
阿娇不顾清和的反对,坐着马车出了裴国公府,一路漫无目的,最后停在了宣和堂。
到了医馆,李大夫见到她,还怪诧异的,不是说离开京城了吗?咋又回来了?
阿娇上去抱着人就是一顿哭,哭得李大夫肩膀都湿透了。
李大夫到底是李大夫,见阿娇哭个不停,她给人塞了一条帕子,也不安慰人,专心致志写病案,外头的小厮进来说有一对公婆,从外地来的,想寻李大夫看病。
今日并非她坐诊的日子,但李成月一向仁心仁术,便让老人家进来了。
阿娇连忙端坐,拿着绢帕擦眼泪。
来看病的阿公阿婆瞧姑娘哭红的眼睛,关心地问发生何事。
委屈的人一被关心,“哗啦”一下,眼泪憋不住了,抽泣出声。
李大夫抬手捂上她的嘴,专心问诊。
阿公阿婆心疼小姑娘,看病也不专心,纷纷伸手摸摸她的头安慰几句,人都走了,还频频回头望,止不住地心疼。
阿娇倚靠在人肩头,抽抽噎噎,哭得头昏眼花,腹内空空,李大夫摸出一个干巴冷硬的馒头递过去。
“都说了别只吃这个。”阿娇接了去。
方才离开的阿公阿婆又走了回来,说是在街上遇到卖糖的小贩,给她打了点麦芽糖。
阿娇红着一双眼,连萍水相逢的阿公阿婆都这么心疼她,裴衍怎么能这么狠心,这么恩将仇报!
她救过他,给他煮过面条,还花大价钱给他买了床,那时候她手里就一百五十文,给他花了一百文!整整一百文!
李大夫不会安慰人,由着她哭,继续专心写病案,她字好,这病案看着也格外赏心悦目,阿娇一边流眼泪,一边吃糖,视线不由自主被病案本上的病情描述和诊治药方所吸引。
“之前还不让我看,说要保护病患的私隐,怎么今日又让我看了。”阿娇抽噎着问。
李大夫半边肩膀都麻了,道:“你哭得跟天塌下来一样,再不让你看,我怕你一出门就要去跳护城河。”
阿娇抽了抽鼻子,默然不语。
李大夫又道:“就算天真塌下来了,你也有立身之本,哭累了就打起精神,多看几本医术,多治几位病患,这坎儿会过去的。”
这话犹如醍醐灌顶,将她那满腔的憋屈和伤心一瞬间就冲了开去。
是啊,裴衍再混账,再不干人事也是他的事,她不能因此就终日愁苦、以泪洗面,往后不论是远走高飞也好,是困于公府也罢,她自个儿都得先立得住。
李大夫缓缓翻过一页,阿娇眼尖,看到了徐天白的名字,她抬手按下李成月的手,细细看他的病案。
又骗我。
来宣和堂,明明就是为了医治失忆之症,骗说是为公主寻药,那时还伤心了好一阵。
李成月见她盯着看,福至心灵,“你之前提的人就是他?”
阿娇没有言语。
李成月想了想道,“你们看起来很般配。”
阿娇笑起来,“我也这么觉得。”
说着就看向李大夫,红肿的眼睛跟兔子似的,活络的心思也跟兔子似的。
“徐天白受了鞭伤,你帮我送点药去公主府吧?”
李成月爽快应下。
阿娇提笔写了药方,出去抓了三副药,递到李大夫手里,“别的什么也不用问,不用说,他明白的。”
裴衍今日下值回到府中,听说阿娇不在家,又听说是气冲冲出门,他只好坐着车架出门,去接人回家。
车架一路穿行,在宣和堂前停下。
这是裴衍第一次来这儿,他撩起眼皮一瞧,这医馆又小又破,里头人来人往,鱼龙混杂,草药味里夹杂着各种难闻气味,他皱着眉头进了医馆。
跑堂的见他衣着不凡、气宇轩昂,一看就不是寻常人,上前热情招呼。
“阿娇在哪?”裴衍问道。
不是看病,是寻人啊,跑堂的略有失望,早前听闻阿娇姑娘出门高门大户,但后来又见她衣着朴素,高门大户里的女儿哪有出来从医的,还是来他们这小门小户的医馆,想来只是那只是谣传。
但今日见这贵气公子,又觉那谣言指不定就是真的。
跑堂的一路引着裴衍往里头走,只见阿娇姑娘正坐在李大夫身旁,和小苓儿分麦芽糖吃。
裴衍的目光在阿娇和小娃娃之间来回转悠,若他与阿娇有个孩子,想来比这小丫头要更娇俏,更惹人怜爱。
这么想着,抬步走近,却看到阿娇红着眼,他面色一沉。
阿娇刚刚好转的心绪,一抬眼又看到了那高大的身躯,他一走进门来,就好像挡住了全部的光,遮天蔽日,简直喘不上气。
裴衍走到她身侧,俯身问她怎么哭了。
小苓儿人小鬼大,也不怕人,见到个俊俏哥哥又心生欢喜,不等娇姐说话,就抢答道:“娇姐说有个凶狠恶霸要强娶她,她不愿意,才哭的。”
“叔叔,你一看就很厉害,”小苓儿嚼着麦芽糖,嗓音清脆,“能不能帮帮我们娇姐,娇姐人美心善,怎么能嫁武大郎呢。”
小苓儿嘴太快,阿娇都来不及拦,她一股脑儿地全倒了出去,眼见裴衍面色愈来愈黑,生怕他丧心病狂欺负小孩,她将小苓儿搂在怀里,不敢抬头看。
裴衍温和地笑了一下。
小苓儿不明所以,扑闪着大眼睛,“叔叔不愿意帮忙?”
裴衍将小丫头从阿娇怀里提出来,轻拍了下她的脑袋,“不帮。”
“为什么?”
“因为你叔叔我,就是那个恶霸。”
裴衍拉起阿娇,牵着人往外走,这地方不行,人也不行,好好的回春堂不待,非要往这种腌臜地跑。
“回春堂的玉佩呢?”
裴衍领着人上马车,要了一盆清水,抓着阿娇的一双爪子按在铜盆里清洗。
阿娇看他跟看仇人一般,横眉冷对,并不和他说话。
“钦天监已经择定大行皇帝入陵的日子,国丧期间,臣民禁止婚嫁,咱们须得再等上半载,方可婚嫁。”
裴衍给人洗好手,又取了绢帕,要给人擦手,阿娇“咻”一下,抢了他手里的帕子,坐到马车角落,闷声自己擦。
“这半年,要准备的事多得很,你须得上心,不要总是往外跑。”裴衍不喜她的疏离,硬声道。
阿娇没有回应,自从那日之后,阿娇就不肯再跟他说话了,像个哑巴。
裴衍手上用劲将人拉入怀中,置于膝上,他不在意阿娇是个喇叭,还是个哑巴,再桀骜不驯的鹰也经不住人去熬它,人也是一样的,过了这一阵,就会好的。
半月之后,阿娇再次到了宣和堂,李成月给了她一张小纸条,上面是公主的字迹。
六月初五,大行皇帝入陵之日,出京。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好吧,她接
裴衍笃定昭华是个聪明人, 她筹谋半生,大好前程近在眼前,犯不着为旁人赔风险。
再者, 这一趟牢狱之灾,公主府里的其他人或多或少都抖落出她不少事, 有的是真,有的则是诬陷, 只有那穷书生,重刑之下,没有说过她一句, 患难见真情, 昭华在狱中为那书生哭了好几回, 出狱后又为他遍寻名医, 既如此,又岂会将心上人拱手让给她人。
阿娇天真, 只以为一腔真情能破万难, 殊不知这世上, 利益远比真情能动人心,她若安分留在他身边,他愿意去保护、纵容她的天真, 但若是她心思浮动, 他也不介意让旁人教一教她, 什么是人心叵测。
“裴大郎君如今要风得风, 要雨得雨,怎的还是郁郁寡欢?”
平章台外,昭华打着团扇,着一袭水红暗纹纱衫, 素绫镶边曳裙,鬓边斜簪一支赤金点翠步摇,走动间流光摇曳,明艳张扬,一如往昔模样。
裴衍瞧此人甚烦,他厌恶一切挖他墙角的人,但面上依旧温和如玉,“公主说笑,还未恭贺殿下得偿所愿,荣耀东南。”
两人从根上来讲,是一样的人,昭华瞧着他装模作样便不喜。
虽是相似的面容,但这张脸放在裴衍脸上,平白多出几分阴险狡诈的意味,不像天白,是真正的温和纯良,白玉无瑕。
她忽地生出几分疑惑,传言里他对阿娇姑娘的种种痴心作为,究竟是给陛下、给天下人做的戏,还是真出自他本心?
莫非他这个品种的,竟真会懂如何爱一个人?
昭华想不透其中关窍,反正她要离京了,天高皇帝远,她奓着胆子去撩虎须,道出心中疑问。
裴衍心内冷嗤,面上愈发柔和,“公主若觉得日子太安逸,裴某不介意为殿下平添些波澜。”
“啧。”
怎么就让这样的人得了势?
昭华打了个激灵,摇着团扇,扶着侍女的手走远,此人霸道又虚伪,他若有一颗真心,岂非践踏侮辱了真心二字。
她也不懂真心,但她知道,挂在她寝殿里的那一盏走马灯叫真心。
灯上绘着数幅小像,转动间皆是她不同光景下的神态举止,作画时是真心,为她制灯时亦是真心,这样一盏真心挂在床头,如何不让人心头泛暖-
时间翻转而过,大行皇帝的丧仪如期肇始,沉沉哀乐之中,缟素漫遍皇城内外,满目皆是悲凉之色。
六月初五,入陵之日,裴衍位列人臣之巅,率皇亲文武诸臣,依礼行跪拜之仪,周身气场沉敛慑人。
裴家二叔遥遥望着先帝的棺柩被送入皇陵,厚重的石门缓缓落下,“轰”地一声,石门关闭,一代帝王就此落幕。
他面色沉郁,曾经他以为高山一般巍峨不可攀的圣人,一道圣旨更改他与先长公主命运的人,原来也不过如此,心中不禁浮起阵阵的寂寥和茫然,当初他们是不是都错了?是不是应该去争、去抢?
仪式礼毕,裴衍回身,瞧着昭华不在,招来小太监一问,是陛下旨意,今日公主出京。
裴衍放下心来,走了好,走了就干净了,正打算回府之时,裴行之拦住了人,“先帝丧仪已毕,我是时候回西北了。”
大将军长久带兵在京,陛下确实不安,“二叔打算何时启程?”
裴行之要带人一道去北大营,“你也见见之前在西北的将领们,倘若有一日,京城日子难过,就来西北,二叔和你三弟都在呢。”
裴衍并未因先帝丧仪而哀伤,现下却被二叔这句话平白勾出几分伤心,他抬脚上了马车,与二叔一道出城去北大营。
阿娇今日早早出府,去了宣和堂,到了晌午时分,一辆青篷马车“嘚嘚嘚”停在后门,她一掀开裳帷,就见徐天白朝她笑,他一伸手,阿娇搭着他的手就上了马车。
京城里这样的马车比比皆是,行于市井,不过片刻就悄然泯于凡尘众生间。
公主出京车马浩浩汤汤,那日她进平章台,说了一个书生的故事,故事不算精彩,却点到了陛下的心病上,他大手一挥,准了昭华出京。
眼下徐天白的那架马车正跟在公主的车架里,慢悠悠地走着。
阿娇靠在徐天白的肩膀上,两人的手牵在一起,不用说话,都能感受到喜悦和安宁。
不知过了多久,阿娇忽然说:“后来我煮过很多次热汤面,比从前要好吃许多。”
徐天白轻笑一声,“还是我煮吧,我手艺好。”
阿娇歪头瞧他,下颌线清晰,清风朗月的面容上带着笑,“你不信吗?”
“信。”
徐天白垂下薄薄的眼皮,笑着回应她的视线。
“这还差不多。”
阿娇满意了,抓着他的手指头玩儿,说起当初李瞎子算的命,又想起那日烟雨朦胧间,她疼痛的脚踝和密密麻麻的伤心,她一抬脚把小腿搁在他的膝盖上,指着她的脚踝说,“这里有点疼。”
徐天白撩起一点她的裙摆,轻轻按压着,“往后我背着你走。”
悄无声息间,她红了眼眶。
“虽然没当成官,但我还有很多学问,可以当个教书先生,”徐天白慢慢说着,“你若想当大夫,咱们就一起攒钱开医馆,好不好?”
阿娇靠在他身上,点了点头。
他永远能明白,她想要的是什么,也总是能接住她的欲言又止,她只言片语下隐藏的伤心和不曾表露的真心。
徐天白从荷包里拿出那只长命锁,重新给阿娇戴上,“那日在宣和堂,你走得匆忙,后来,我不知道你还想不想要,我该不该给你,便一直留在身边。”
阿娇摸着那枚玲珑长命锁,金灿灿的,带着温热的体温,她仰首贴了贴他的薄唇,“我不用去最热闹的茶馆听戏,也不必看最时兴的话本子,我依旧喜欢吃橘子,也喜欢朝夕娴静的日子。”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粗茶淡饭、朝夕相伴,就是很好很好的日子。
徐天白的眼睛很亮,就像山间清新的风,天上轻柔的云,他看向谁,谁就快乐,他轻轻贴了贴她的唇角,“好。”
马车一路畅行,出了京城的大门,一时间天高海阔、山明水秀,仿佛每个人都踏上了美好人生的康庄大道。
车马蜿行至青越山山道,两山夹道,林木葱郁,官道顺着山势曲折延伸,周遭静得只余车轮碾过碎石的轻响。
忽闻林间一声锐哨划破长空,惊醒一众美梦中人,两侧密林中骤然窜出无数黑衣蒙面之人,手中寒芒点点,如猛兽出林,扑下山来。
披甲执锐的将士立时将公主车架层层围住,刀光剑影、金铁交鸣声接踵而至,方才悠然队伍瞬间陷入混乱,短兵相接不过片刻,便有数人倒毙当场,鲜血汩汩染红道旁萋萋草木。
徐天白将阿娇护在怀里,掀起车帷看外面的情形,出发前公主与他说过,京城有人见不得她风光回东南,途中或有刺杀之举,他将匕首放到阿娇手里,又轻声安抚怀中之人:“别怕,公主早有防备。”
话音刚落,“咻”的一声锐响破空而至,箭矢洞穿车壁,擦着他额前碎发飞掠而过,寒意直逼眉骨。
接二连三的冷箭自山林出,密密麻麻、势如暴雨,那一辆辆马车似成了活靶子,惨叫、呻吟声此起彼伏,鲜红的血液滴滴答答从车里往下落,落入尘土飞扬的黄泥地。
前头的昭华眉间攒恨,她知晓废太子是个最懦弱无能之人,他满腔怨恨不敢发作在陛下和裴衍身上,只敢将矛头对准她这个弱女子,她若风风光光回东南,只怕废太子在宗人府要吐血而亡。
眼见刺客愈来愈多,她当机立断下令轻车快行,又想起后头落单的两人。
她确实想过拿徐天白的命去交换陛下的信任,那是作为彭城公主最为理智的选择,可她也是叶昭华。
陛下虚伪,太子寡情,皇后冷漠,裴衍狠辣,每次从宫中回府都是身心俱疲,徐天白的真心相伴,诏狱中的患难真情,是她沉浮名利十余年间不曾有过的轻松和真挚,人总要听从一次本心,总可以听从一次本心吧?
爹爹说过,她是他的掌上明珠,可以做一切她想做的事情。
“回去救人!”
昭华下令精锐边打边退,护着车马往后撤。
后头的两人在一众混乱厮杀中,跌跌撞撞从马车里逃出,徐天白身上流着不知谁的血,阿娇伸手去摸。
“放心,没事的。”徐天白安慰道。
她其实并没有太多的畏惧,即便今日就此殒命,她除了一点遗憾,遗憾没能过上两人约定的日子外,已经没有别的牵挂了,更何况最爱的人就在身边,生死何惧,她弯起一点笑,“我不怕的。”
蒙面刺客的首领眼见公主往后退,抬手指挥部下猛攻而上,混战之中,他立于高处衬着满身杀伐之气,远远望去,却好似看到熟悉的身影。
她怎么会在这?
片刻之后,他挽弓搭箭,弓满如月,箭矢稳稳压在弦上,下一瞬指尖松脱,利箭裹挟着锐啸破空而出,疾如流星,朝官道射去。
山林中一众人等皆挽弓搭箭,飞出的利箭,箭箭果断、凌厉,直取人咽喉要害。
漫天箭雨里,徐天白抱着人往死人堆里躲,在彼此仓皇的一瞬间,一羽箭直奔面门而来,他下意识将人紧紧抱在怀里,以他的肉体凡胎为她竖起一道高墙,他抬手捂上她的双眼,不愿她看到这最后的时刻。
“听话,别看。”
值此千钧一发之际,忽有一道纤影疾冲而至,锋利的箭镞穿破衣料,深深刺入她的前胸,明丽的海棠花迎着午后的热辣日光,配着胸口的鲜血,愈发热烈、灼目。
一切发生的太快了,众人都未反应过来,徐天白飞奔接下公主倒下的身躯。
“我没想救你们的。”
昭华倒在他怀里,面色惨白,方才的意外发生得太快了,那支箭也太快了,快到她来不及思考,她只是下意识推开一众护卫,挡在他前面,就像在诏狱里,北镇抚司掌印来提审她时,徐天白即便伤痕累累,依旧会挡在她前面一样。
她的寝榻前只有那么一盏灯,怎么能眼睁睁看着灯灭呢。
昭华缓缓吐出一口气,又重复了一遍,“我真的没想要救你们。”
徐天白看着她胸口涌出的鲜血,慌乱地拿手去捂,鲜血却从他的指缝里涌出来,染红他雪青色的衣袖。
“我知道,我都知道的。”徐天白颤抖着回应道。
精锐护卫将人团团围住,黑衣刺客不见公主咽气不收兵,首领自山林飞身而下,率领众人,携雷霆之势执长剑一路厮杀,鲜血与惨叫齐飞,整片山道俨然成了人间修罗场。
阿娇抬眸望去,只见一柄长剑杀破重重防卫,刺向公主之际,徐天白抬手紧紧握住剑刃,赤红的双眼盯着匪首,可一书生的力道如何能与武夫相比,手腕用力,寒刃翻转,意欲先杀了徐天白,再杀公主。
“裴玦!”
千钧一发之际,心如死灰的人一声暴喝,叫破敌首身份,“谁派你来的!”
裴玦被叫破身份,也并未露怯,“此事与姑娘无关。”
阿娇紧握匕首,起身挡在公主和徐天白前面,“是不是裴衍。”
“不是!”裴玦立刻道,但看到姑娘决绝愤怒的面容,他后知后觉此事可能解释不清楚了,“大郎君真的不知此事!”
他自小就到裴衍身边,幼年相伴、沙场驰骋,外人看到的都是他的风头,可只有身边人才懂得大郎君这一路的艰难险阻,他知道大郎君在意阿娇姑娘,所以方才才会犹豫,所以才不想因为他的缘故而误会郎君。
“姑娘,大郎君行事虽狠辣,却不低俗。”裴玦道。
阿娇不会信这些说辞,当下将匕首抵上自己的脖颈,以死相抗。
短短数语之间,公主麾下精锐已然快步合围,裴玦见公主重伤垂危,料定她撑不了多时,不若先行剪除一众侍从,最后再结果了公主。
如此筹谋之间,地面发出隐隐震动,抬眸远眺,一支衣甲齐整、队列整肃的骑兵踏马而来,显然是久经沙场的精锐。
裴玦当了数年的大首领,又怎么不识,他望天,苦笑一声。
自古忠义不能两全,今日他来,就没想过要活着回去,旋即沉眸,扬声厉喝:“迎战!”
百来骑兵,马踏青山,黑压压如乌云般摧枯拉朽,方才占尽先机地利的蒙面刺客,就似那枝头枯叶,被雨打风吹去,裴玦身受重伤,依旧负隅顽抗,直到一支利箭隔空而开,直取其脏腑!
裴璨一张娃娃脸,喜笑颜开,此番差事办得干净、漂亮,大郎君还不得好好夸一夸他!
裴珣个缩头乌龟,临有事了,他倒先躲了,真瞧不起他!
抬眸望去,官道上一片狼藉,尸体横陈,血腥味冲天,只见那匪首半跪在地,蒙面黑巾缓缓被晚风吹落,裴璨瞳孔猛地一缩,笑容荡然无存,策马飞身而来。
裴玦唇边淌血,笑道,“好阿弟,没白教你骑射。”
“谁是你阿弟!”裴璨跪在他身侧,手足无措,指尖都在颤抖,“你怎么在这?怎么会是你?”
“不认我了啊,刚捡你回来的时候,不是你日日跟在我后头,一口一个好哥哥地叫着,”裴玦抬手给他擦眼泪,“白眼狼。”
可他手上都是血,擦得裴璨一脸红彤彤,他哽咽着问:“你能不能不要死?”
“裴钰是因我而死,他的儿子被我藏在颍州城里,我死后,你帮哥哥养大他吧。”
话一落,裴玦就没了气息,他活着时左右为难,死时倒很干脆,身子依旧半跪着,垂着头,身上的血还在流。
阿娇忽闻一声震彻山谷的凄厉怒吼,转头看去,看到一向臭脸的裴璨正跪在裴玦身边,嘴巴大张着嚎哭,涕泪横流,身子止不住地颤抖,哭得像受了很多委屈的稚童。
我们这些人都没有好下场的。
阿娇的脑海里忽然闪过那个夜晚,裴玦对她说过的这句话。
没有好下场。
她的视线缓慢划过满目疮痍的官道,那么多人都死了,她看到徐天白抱着公主往马车跑去,上马车之前,他回首望过来,她很难去形容这一眼,日落黄昏了,他好像又站在了太阳里,从前是重逢,今日却是分别。
从前她看过一个话本子,说佛陀弟子阿难出家前,路遇一少女,自此爱慕难舍,佛祖问他,有多喜欢?
阿难说,他愿化身石桥,经受五百年风吹,五百年日晒,五百年雨打,只求那女子在桥上走过。
她不是阿难,但她的确对这郎君爱慕难舍,可冥冥之中,在这个对视的瞬间,他们似乎都看到了命运最真实的模样。
命运自有轨迹,不论是谁走到最后,都只能点点头,都只能接受。
阿娇也是,她极为勉强地扯出一个难看至极的笑,朝她的书生小郎君点点头。
好吧,她接受。
作者有话说:
男主点烟:大场面不叫我,还要我背锅…烦死
佛祖和阿难的对话,出自电影《剑雨》
第74章 “你根本不
接她回裴国公府的马车就停在阿娇身侧, 宝马香车,珠帘玉落,好一副公侯富贵做派。
清和领着一众侍女站在马车旁, 看着抱膝坐在地上的姑娘欲言又止,这也太埋汰了, 披头散发,一身的血污。
“姑娘?”清和蹲在她身边, 试图拿走她手里的匕首。
阿娇转头看向那辆渐渐远去的马车,两岸青山间,它跑在血红的落日里, 她耳边似能听到疾驰的马蹄声。
骏马铁蹄重重碾过黄泥地, 拔蹄时尘泥溅起, 又无声落下。
“裴衍让你来的。”阿娇收回视线, 将匕首收回鞘中。
清和摇头,小心道:“是裴珣大首领, 郎君今日去了北大营, 看时辰应当要回府了。”
好说法啊。
好清白的人啊。
坏事都是旁人干, 就他高洁如云,人人称颂啊。
血红的晚霞落在她身上,她就像山水间一汪沸腾的血泉, 每一个冒起的热泡里都充斥着无尽的恨意和杀机。
阿娇跨过一地的尸首和哀号, 飞身上了一匹棕马, 纤细有力的手拽起粗糙的缰绳, “啪”地一声裂响,马背上的人单薄如刃,携一身孤勇决绝,杀进这一场滚烫热烈的落日里。
裴衍在北大营被人灌了好几壶酒, 到了最后,他自己拿起酒杯来,颇有些借酒消愁的意味。
昔日仇家尽数清算,如今连先帝都下葬了,只剩一个废太子被囚禁在宗人府,他不想杀他,像废太子这种心比天高、骄矜自傲的人,屈辱卑微地活着远比痛快地死,要让他解气。
可一瞬间,也好似万事转眼都已成空,他看着帐里把酒言欢、嬉笑怒骂的一群人,心头空落落的。
母亲曾说读书、习武都是小事,权势、富贵也是小巧,可除了这些,还剩下什么?还有什么?
他端着酒杯,醉眼朦胧看着清澈如水的酒液,酒液里隐隐约约映照出一个人影。
他看着看着,嘴角弯起一个笑,还有阿娇。
“回府!”
裴衍摇晃着起身,他要回家去,要让阿娇给他擦脸,可能她还在闹别扭,但世间有哪对夫妻不拌嘴,床头打架床尾,总有一日,她会忘记那些可笑又不值一提的念想,会知道留在他身边,是一件多么正确且无比幸福的事。
回府的半路上,裴珣硬着头皮向大郎君回禀青越山截杀之事。
“果然如大郎君所料,废太子有一支豢养多年的精锐死士,今日于青越山夹道刺杀公主,如今已经被我军尽数剿灭,废太子再无反抗之力。”
“另据报,公主血流而亡,不治而死。”
裴衍在马车里,单手支着跳动的额角,道:“着人上奏,让昭华回东南,与父母合葬罢。”
“是。”裴珣应道,他擦了下额头不存在的汗,咬咬牙道:“今日领衔刺杀的是裴玦。”
而后是旷日持久的沉默,裴珣微微抬头,看向随风吹动的车帘,翻动间能看到大郎君置于案几上的手握成实拳,骨节凸起泛白,裴珣垂下眼去,额头、脖颈间落满了冷汗。
裴玦是大郎君最信任,陪伴郎君时日最久的人,骤然遭此背刺,雷霆之怒亦在情理之中,他赶紧又说了件好事,宽慰大郎君,“裴璨带兵前往时,发现阿娇姑娘亦在公主车马之中,似是被人挟持,好在人没事,如今已在回府路上。”
他这一句句,就像摔炮一个接一个往他家大郎君身上扔,扔一个炸一个,扔一个炸一个,他还不知轻重,最后扔了个大炮仗,“轰”一声彻底炸了个底朝天。
只听得马车内一阵壶倾盏碎、琳琅崩裂的怒响,几片碎瓷片自马车内飞溅而出,裴珣躲都不敢躲,那碎瓷片擦着他的眉骨飞过,碎裂在地。
鲜红的血液顺着眼窝往下落,流进眼睛里,他不知何处言错,“属下办事不力,请大郎君责罚!”
裴衍的嗓音像是嚼碎了一口冰,又冷又沉,哪里是什么胁持,他用脚想都知道是又跟着小白脸跑了。
“速速回府!”
他回到国公府时,阿娇还没回来,裴衍一脸铁青坐在漱玉斋的正堂里,周身都好似冒着浓厚的黑气,奴仆们纷纷退避三舍,堂中鸦雀无声,阴风阵阵。
他坐等着天光一点点散去,胸中的怒气却愈发熊熊燃烧。
好啊,好啊,一个两个都背着他三心二意,死人他尚且要鞭尸泄愤,活人又岂能轻轻放过!
她把他当什么?!
活了二十多年,这混账是第一个敢给他戴绿帽子的,还戴了一次又一次,屡禁不止!真当他拿她没办法?!
今日过后,但凡她能踏出这裴国公府半步,都算他这大郎君无能!
裴衍坐着的片刻时光,十八般武艺、二十四道酷刑已经在阿娇身上用了个遍,阿娇痛哭流涕、苦苦哀求,赌咒发誓再不会心猿意马的戏码也通通演了一遍,他的那股气儿稍稍顺了些。
他又转念一想,阿娇自小没人教过她情爱,又生在那穷乡僻壤,或许并不知道情爱一事须得专一呢?
她天性纯真又好骗,旁人说一句什么,她就信了,或许此事也不该全然归责于她?
毕竟还是年纪小,多教教,总会懂事的。
裴衍正这般想着,听得一阵急促马蹄声传来,那棕马从裴国公府侧门一跃而过,马踏奇花异草,惊落一众侍女,携雷霆之势直奔漱玉斋而来。
进了门,马速未减,跨过数道门槛,她眯了眯瞧见坐在正堂里的裴衍,直接纵马上前,沾着血和泥的马蹄高高扬起,冲着裴衍面门而去!
“放肆!”
一声怒喝,裴衍拍案而起,飞身而上,铁臂一揽将人拥入怀中,后又夺过她手中的缰绳,几番控驭,驯服发狂的马匹。
阿娇反手肘击他的腰腹,接连数下,引得裴衍一闷哼。
她是大夫,知道打哪里最疼,现下的她就像一锅刚烧开的沸水,一缕熊熊燃烧的火焰,恨不能烈火燎原,烧尽这片混乱又虚伪的春草。
“你发什么疯!”
裴衍忍着疼,带人下马背,不看不知道,一看她一身血污,披头散发,脸上、脖颈上还沾着干透了的血。
他紧皱眉头,伸手去摸,“哪里受伤了?”
阿娇后退数步,面若寒霜,眸光锋利如刃,“不用裴大郎君假惺惺!”
裴衍很不喜她的眼神,看他如看仇敌,甚至他的仇敌都不曾用这般厌恶、仇恨的眼神看他,“那是公主和废太子之间的恩怨,你若好好待在府里,也不会陷入这样的危局。”
“待在这府里,被你当玩物一样折磨吗?!”阿娇冷嗤质问。
裴衍方才歇下去的那口气瞬间死灰复燃,亦冷着声道:“你与人私奔,私奔不成却说我折磨你?!”
“何为私奔,我与徐天白青梅竹马,天地为媒,早已定下终身,他才是我名正言顺的夫婿,我与你有什么干系,你什么身份说私奔二字!”阿娇针锋相对。
“你放肆!”裴衍怒喝一声,脖颈的青筋暴起,出离愤怒,“一个穷酸书生也值得你这样念念不忘?他若真心要与你一起,为何要留在公主府,难道不是贪恋王侯富贵!”
“那我呢!”
“我也是贪恋你裴国公府的富贵吗?!”
裴衍气红了眼睛,用力攥住她的下颌,几乎要捏碎她的颌骨,“他如何能与那你我相提并论!”
“有何不同!”
阿娇疼得不能呼吸,袖中匕首出鞘,寒光一闪,毫无迟疑扎进裴衍的胸口。
“一个人,是个什么样人,若只凭你红口白牙就能盖棺定论,那我在旁人口中就是个攀附权贵、以色侍人的三流货色,可我知道,我不是,我也知道,他不是。”
她的心就好像被锋利的刀刃一刀一刀刮着,鲜血仿佛要从那双不甘、凌厉的眼中涌出来,在青越山里,在飞扬的尘土与血雾之间,在他们相视的那个瞬间,彼此眼里都是藏不住的愧疚和伤心。
他是个最善良的人,所以才会素昧平生地去关心一个无人在意的女子,那时明明他也过得很艰难,连件厚实的冬衣都没有,却还是不遗余力地去热闹、装点她的日子,还要省吃俭用,替人抄书给她买长命锁。
如今也是,她深陷虎狼窝,给他送去信件,他明知此举会触怒裴衍,却依旧会带她一起走,哪里来的傻子,真是个傻子。
她也是个傻子,傻到以为能逃脱裴衍的掌控,傻到以为平安过上桃花源般的日子,但看到裴玦和裴璨时,她浑身的血液就像冻住了一般,彻头彻尾的寒气,手脚冰凉、万物失色。
他人未至,却把一切残酷都摊开到她面前,就像有一把无形的长剑抵在徐天白的胸口,狞笑着问她。
我不会要你的命,那你要不要他的命。
他们没有宏图大志,只是想安静地在一起,过一点平凡人够得上的好日子,不成想,连这都是奢侈。
直到那一刻,她才明白,她和徐天白的缘分真的要尽了。
公主救命之恩在前,裴衍穷追猛打在后,天涯路远、铁蹄之下,一对小小的蝼蚁走不过去了。
她喉头哽咽,说不出口,她只能拉一拉他的衣角,张着口型。
傻子,快走吧,我不走了。
一想到这里,她心中的不甘和恨意就如江河不绝,手上愈发用力往他胸膛里扎,“你根本不懂什么是真心。”
鲜红的血水浸染着他雪青色的长衫,漫成一片,他像是感知不到痛,冷笑:“我不懂,那谁懂,那个不中用的缩头乌龟吗?!他若对你有心,就来相争啊,他连争都不敢争,算什么真心,算什么男人!”
“他拿什么跟你争!”阿娇憋屈地一声怒吼!
“你生来公侯贵子,高高在上,你从来不知道,我们这些生长在泥地里的蝼蚁要经历多少艰难困苦,才能过上你口中不值一提的生活,书生苦读十余年,科考不中者众,即便中第,没有家世的进士不过分到你口中的穷乡僻壤,当个九品芝麻官。”
“你让他相争,这和公侯高门指着路边冻死骨说,何不食肉糜,有何区别?!”
“你要碾死我们,不过一个眼神,就有人为你赴汤蹈火,你让我们怎么争?”
“谁是我们!我们是谁!”
裴衍根本听不进去,他只听到了阿娇对旁人的偏心,怎么旁人的难处她看的一清二楚,对上他就成了个瞎子?!说起旁人口若悬河、像个喇叭,到了他这就一句没有,成了个哑巴?!
“他出身卑微与我何干,难道我就没有难处吗?!朝堂争斗何其凶险,稍有不慎就是满门抄斩,你只会体谅旁人,那我呢?!”
“我也出身卑微,又与你何干!”
“我何德何能配得上体谅你裴大郎君,”阿娇眼底冷锋泠泠,唇线紧抿,“是体谅你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还是体谅你强取豪夺,视人命为草芥!”
两人吵得简直要掀翻屋顶,一众仆从不敢听,都远远躲在二门外,还是胖管事心思机警,瞧着不对劲,早早派人去二爷的院子通报,好歹要请个长辈来镇镇场。
裴二叔正醉得厉害,听到下人哆哆嗦嗦通报,说阿娇姑娘跟从地府里爬出来一样,拿着刀子要杀了大郎君,二叔摆摆手,不在意,他儿子一掌能打死八个阿娇。
“二爷还是去瞧瞧罢,小人出来时,那刀子已经扎进大郎君胸口了,血流的呼哧呼哧的。”
二叔的酒一下就醒了,扑棱踉跄着下床,披了外衫就往漱玉斋急行去。
都是冤孽啊!就说那死丫头回来没好事,寒朔也是个没用的东西,裴衍更是不争气,二叔一路骂,一路跑,还没到门口就听到里头吵得沸反盈天,好在傻儿子听着中气尚足,想来没大事,走近一看,好家伙!
也不知谁身上的血更多,裴衍还攥着人姑娘的手往身上按,俯首顶着人脑门,恶声恶气威胁:“我强取豪夺又如何,有本事你今日杀了我,咱俩黄泉路上好相伴,就算成了鬼,你也休想逃出我的手掌心!”
阿娇一气之下,又要用力扎,裴二叔赶忙跑进去,拦住两人,“好端端的,又闹什么?!”
阿娇见着来人,新仇旧恨涌上心头,拔出裴衍胸口的匕首,掉头就要去扎裴行之。
“你疯了不成!”
裴行之侧身闪躲,攥住阿娇的手腕,用力一拧,她的手脱力,带血的匕首掉落在地。
"疯也是被你们家逼疯的!"
“你信不信我一掌拍死你!”
“你拍啊!拍死我,大家都清净!”
裴衍被拔了刀,手捂着胸口,面色苍白,额头冷汗涟涟,他伸手去撑着案沿,想要勉强支撑住自己,不防一阵眩晕之下,瘫倒在地。
“衍儿!”
裴二叔一个健步上前,托住儿子瘫软的身躯,“传府医!快传府医!”
瞧着那窟窿眼儿,汨汨地往外冒鲜血,府医来得没那么快,二叔心疼地急病乱投医,说了昏话,“你不就是大夫,快,快帮衍儿止血!”
裴衍闻言闭上眼睛。
阿娇立在一旁,荒唐,“我治?你就不怕我立刻给他治死了?”
裴行之:
阿娇无意再在此地逗留,抬脚就走,裴衍见她走得决绝,着急地用气音,“快,让人跟着她。”
裴行之又气又怒,若不是他半死不活,非得吊起来打一顿!
府医姗姗来迟,瞧着这大场面也是一阵心惊胆颤,麻利地给人包扎伤口,用上好的金疮药厚厚敷了一层,另又开了一剂汤药,着人煎煮了去。
“二爷放心,咱府里最不缺的就是好药,常人若是伤成这般,恐怕不大好治,但大郎君武将的底子,只要按时用药,伤愈后再多多进补,就不会有大碍。”叶府医道。
裴行之挥了挥手,府医躬身退了出去。
“到底发生了何事?何至于闹到要动刀子的地步?”裴行之拿着绢帕给儿子擦额头的冷汗。
裴衍唇色惨白,“今日昭华出京,她混迹其中想溜走,遇到刺客截杀,没溜成,回来就恼羞成怒了。”
裴行之不了解阿娇,还能不了解他儿子,“刺客是你派的?”
裴衍闭了闭眼睛。
“不是,是废太子暗养的死士。”
这话没说全,昭华真是蠢,陛下虽年轻却有城府,她以为她那套说辞能打动陛下?
即便逃得过废太子的死士,后头的路就算她搬来东南大军,都不见得能保她顺利南下。
精明了一辈子的人,最后竟会栽在一个穷书生身上,废太子若是知道了,恐怕要在宗人府笑上半宿。
那穷书生究竟有什么好?
一个两个都这么念念不忘。
那混账还将这笔账记在他头上,她连问都没有问一句,就把账记到他头上。
还说什么真心!什么都没有的人才只会说真心!
好啊,反正他干的混账事已经够多了,也不差这一件,他不在乎,他也看不上什么真心。
他就是要告诉她,除非哪天他死了,否则他就不松手,他就不乐意,他就是要碾死那穷书生,她就是会无路可走。
无路可走的阿娇一路出了裴国公府,夜色四合,她一个人走在街上,茫茫然不知要往哪里去。
她低头看着身上的狼狈,看着胸前挂着的长命锁,长长叹了一口气,往一户人家走去。
“怎么怎么现在来了?”
李成月打开院门,瞧着个鬼一样的阿娇站在门外,饶是她一向冷静,也不免被吓了一跳。
阿娇没说话,只是推了推她的肩膀,示意她要进去。
李成月侧了个身,让人进来了,又望着街尾,有架马车,还有几个随从正朝这边望过来,她利落关了门,带着人往屋里走。
“有水吗?我想洗一洗。”阿娇没精打采地说道。
李成月给人领到浴房,又寻了一套干净衣裳和布巾送了进来,正想进厨房给人烧点热水,热个馒头,院门就又被敲响了。
“笃笃”两声,倒不张扬。
“谁?”
李成月站在门内,怀疑是方才那些尾随不轨的人。
“李大夫,我家姑娘叨扰了,这是府中做的一点吃食,想送进来给姑娘和大夫您。”听着声音,外头说话的是个年轻侍女。
李成月打开院门,侍女便递过来一个食盒和一个包裹,态度颇为恭敬,“姑娘还未用晚膳呢,请李大夫哄她吃一点罢。”
“这是几套姑娘平日穿的贴身衣物和裙衫,怕有不便,便一齐送了来。”
李成月回身瞧了一眼浴房方向,想了想道,“我不便接这些,你们若要送,等她出来再说。”
清和面露难色。
李成月“咣当”关门。
而后走去厨房烧水,热馒头。
原以为阿娇会跟上次似的,馒头拌眼泪,哭湿她半副肩膀,谁知今日这人竟颇为冷静,一点要哭的迹象都没有,也远没有那日的胃口。
“今儿怎么不哭了?”
昏暗摇曳的烛光落在她脸上,明灭间映出一副低迷倦容,眼睫垂落,眼里一片空茫。
她说:“哭不出来了。”
李成月默然不语,坐着陪吃了一个馒头,老人常说,遇事能哭,哭得出来就是好事,怕的是哭都没工夫哭,亦或像阿娇这样,哭都哭不出来。
她“嗯”了一声,“闲着也是闲着,等会儿看本医书罢。”李成月道。
阿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是被房里人
李成月是个狠人啊, 阿娇不想看书,伏在窗边吹风,她也不勉强, 端着一盏烛灯坐在旁边。
风吹灯烛,阿娇刚要起身关窗, 李成月抬手拦住,“不用不用, 别耽误你伤心。”
阿娇:
李成月拿着《金匮要略》,慢悠悠地念着里头记载的情志失常、心神受伤方面的方剂。
她从千古治情志伤心第一方:甘麦大枣汤,陆陆续续念到百合地黄汤、桂枝甘草汤等等, 她也不干念, 还会加入些曾经遇到的病患例子, 真可谓是理论与经验结合, 鞭辟入里、深入浅出。
说着说着,感慨了一句, “也挺好, 你得过这等病症, 往后治起病患来更得心应手。”
阿娇权当她和尚念经。
外头街上的打更人已经从“天干物燥,小心火烛”,说到“三更半夜, 平安无事”, 李成月看阿娇那双大眼睛还睁着, 没有光彩, 空落落的,她放下书籍,道:“你知道人生三大乐事是什么吗?”
阿娇虚空的视线聚焦在她脸上,没精打采, “金榜题名、洞房花烛、他乡遇故知。”
李成月合上书,“要我说啊还得是,吃得下、睡得着、拉得出。”
阿娇不说话了。
李成月将人拉起来,去卧房睡觉。
两人躺在一个被窝里,黑漆漆的夏夜里,伸手不见五指。
“睡不着怎么办?”
“硬睡。”
“吃不下呢?”
“硬吃。”
剩下那一项阿娇也不问了,谁知她是不问了,李大夫却自问自答了起来。
“熬不过去怎么办。”
“硬熬。”
阿娇眨了眨眼睛,心头微动,在这漆黑又安静的地方,她好像感受到了某种极为朴素但又直接的指引,痛苦是不可避免的,但它不是永恒的,是会过去的,是可以过去的。
她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但或许,她可以试一试。
“我能抱着你睡吗?”
李成月呼吸平稳,像是已经睡着了。
此后数日,阿娇跟着李成月每日里早出晚归,或在前边儿看诊,或在后院里晒药、切药,她特别忙,医馆里的人都连连夸她勤快、上进。
她很少有闲下来的时候,即便手上没有活了,也会拿起医书,或者病案本,让眼睛放在那些字上。
但痛苦依旧存在,只要一想起,就会疼得撕心裂肺,就好像她的人生已成微末浮萍,飘来荡去,再无归途,但眼前的黑色墨字,漂浮在空气里的药香,手里捏着的干燥药材,又让她安定了一点,就像风筝,漂泊无依,但有一根线在冥冥之中拉着她。
昨日陪李大夫出诊,马车路过公主府,外头的一对石狮子上挂着白布。
“听说前朝皇室有一项陋习,在入陵之时,会让活人殉葬。”李成月见她盯着石狮子瞧,道。
阿娇一震,转过头来,是一张惊惶的脸。
“彭城公主受先帝喜爱,以未嫁之身得赐公主府,这等偏爱殊荣是先帝亲生的公主都没有的。”李成月又道。
阿娇被说的愈发心慌,又转头去看高门紧闭的公主府。
“如今正值盛夏,公主薨逝到入陵,一般三月而葬,真要殉葬,也还没到时候。”李成月又安慰道。
阿娇没有被安慰到,屁股底下长了刺,坐立难安。
偏偏到了夜间,她刚支起木窗,就看到院外静静地停着一辆眼熟的马车,她一眼就看到了里面坐着的始作俑者。
“嘭!”一声,窗户被重重关上。
马车里坐着的人,面色依旧苍白,眼下更是添了几分青,他转过头去,谁要看她。
刚要吩咐回府,就见那扇窗又缓缓支了起来,暖黄的光透出来。
裴衍又转头看去。
只见阿娇端着一盆水,“哗啦啦”一把泼了出去,而后又是“嘭!”一声,窗户又被重重关上。
裴衍气得猛扯帘子,“回府!”
胖管事正坐在前边车辕上,按理说郎君出门只消近身小厮跟着就成,无需他一公府管事亲自出马,只是郎君如今身受重伤,连朝堂都告假不去了,今日竟非要出门。
府医说了,大郎君生来有胎毒,须得更小心将养,满府里没一个劝得住,他只能放下诸多庶务,亲自陪着郎君出来。
只是不曾想,是来一起吃闭门羹的。
听着郎君那一声低哑怒气的“回府”,只怕是郁结于心,更难将养了。
他真不明白,他家大郎君一向不为色相情爱所惑,阿娇姑娘虽貌美,性情也爽快,但说破天也不过一女子,何以执着昏头到此等地步?
前儿二爷拉着他喝了一顿闷酒,说他快要回西北了,但实在放心不下家里,又反省是不是他的缘故,光教儿子如何打兵打仗、谋算人心,偏偏没教他情爱之事。
“冤孽啊,凶险朝堂上没被绊倒,反而在家平地摔跤。”
“往后这家里,还得你多多看顾啊。”
胖管事有苦说不出,二爷走了,这裴国公府的房顶都没人镇着了,那一对天不怕地不怕的冤家,二爷自己都管不住,他一个小小管事能顶什么事,哎,若是先长公主还在,就好了。
胖管事无言望天,叹了口气,又拍拍车把式,示意他驱马回府。
裴衍在家修养半月,一直未去朝堂,太后娘娘派了太医入府日日诊脉,陛下也赐下诸般珍贵药材以示天恩,百官们亦是拼起家底,要在大郎君跟前一展身手,岂料手还没伸过去,通通吃了闭门羹。
啧,还怪清廉的。
陛下毕竟是刚登基,根基尚浅,纵是心较比干多一窍,但平章台大朝会上站着的哪个是省油的灯,这站最前头的人不在,仿佛没了定海神针。
就好比中州疫情一事,竟没一个人愿意站出来挑大梁,户部里钱粮、粮食、药材、布帛的调拨处处掣肘,太医院、太常寺诸多推诿,京中如此,更不论下面的转运使司、知府知州又是何做派。
这朝堂也不知是谁的朝堂!
陛下招来大监细问裴衍到底是何病症,还能不能下地。
大监欲言又止,颇有些难以启齿。
“怎么,难不成你也成了他裴大郎君的人?!”
大监倒吸一口凉气,立刻跪下。
“陛下恕罪,老奴自陛下六岁起就到了您身边伺候,如何会错了心思,站去旁人。”说着真委屈起来,拿着袖子去擦眼睛。
“那你说!”
“奴才,奴才听说大郎君不是病了,”大监一张老脸,皱纹横七竖八,“是,是被房里人打了。”
御书房里安安静静,只有冰鉴徐徐散发着凉意。
陛下抬了抬手,让大监起来,他也难以启齿起来,“这,这消息是真的?”
“想来不假。”
“摆驾裴国公府。”陛下道。
圣驾亲临的旨意刚到裴国公府,胖管事便忙前忙后,瞧着自家大郎君坐在窗边,手里捏着颗棋子发愣,最近倒是不说要出门了,但又日日这般阴郁,连带着整座公府都死气沉沉。
陛下也是个喜欢戳别人心窝肺管子的,开头第一句,“你不是说她对你有情?”
裴衍脸一下就黑了,玲珑圆润的黑棋子往棋盒里一丢,“陛下是特地来看臣笑话的?”
“能让旁人开怀,也是你的功德,”陛下在对侧坐下,执白棋与人对弈,几手过后,道,“昭华的后事,太常寺牵头在办,公主园陵一般都在帝陵边上,但昭华是异姓公主,且朕已准了她回东南,礼部上奏,昭华不得入帝陵,当回原籍。”
裴衍垂着眼看棋局,似对此事毫无兴趣。
“朕准了,只是须得有人扶灵回乡,但昭华未嫁之身,并无驸马,”陛下道,“礼部又言,公主生前曾向先帝和废太子提起想让一平民书生尚驸马。”
“陛下不同意?”裴衍问。
“自然不允,昭华虽是异姓公主,如今人死了,朕却拿个平民书生打发她,太刻薄了。”
裴衍指尖摩挲着圆润的棋子,他若当真如此仁慈,昭华也不会死得这般快了。
公主府这些年积攒的府兵不该是纸糊的,光凭废太子的那一支死士,竟那么快就被打得落花流水?裴璨打马都追不上昭华的命?
“既然曾向先帝请旨,陛下又怎好违抗先帝的旨意,”裴衍落下一子,“如今天热,早送昭华回东南入葬,也能早安东南旧部的心,臣听闻中州出了疫情,这时候东南就不要再生事端了。”
陛下见他主动提起疫情,便顺水推舟说起如今朝中人心浮动、朝纲松懈,受苦的还是百姓等话,裴衍知其话里的意思。
“陛下为国为民,当真仁德,能用得上臣的地方,必当赴汤蹈火。”
这话顺耳,见他应下了,他是既高兴又不高兴,意味不明说了一句:“大郎君是国之柱石,朕哪里舍得你去赴汤蹈火。”
国之柱石很敏锐,扶着胸口起身,给人跪下,“陛下此言,臣惶恐难安,必当万死以报陛下恩德。”
陛下瞧他行动这般不便,青白着一张脸,瞧着怪可怜的,心里一软双手将人扶起来。
又难得说了句真心话,“姑娘都是要哄的,你退一步,主动将人请回来,不就好了?”
裴衍忽然硬气起来,“她是哪座庙里的大佛吗,还要我去请?”
再说他裴大郎君从不信神佛,只信手里的权力和刀剑。
陛下“啧”了一声,走了。
曾有人向陛下进言,刺杀公主的死士首领是大郎君的旧部,猜测大郎君与废太子之间有什么首尾。
陛下虽忌惮裴衍,也喜欢朝臣弹劾裴衍,但他又不是个昏君,这等谗言谁信谁傻子,他利落发落了那新晋的言官,扔去穷乡僻壤,当了个芝麻官。
裴衍听闻此事,耳边又浮起那日阿娇说的那番话,心中不是滋味。
但这一次,休想他低头,凭什么每次都是他退一步,退了一步又一步,捧得她爬他头上作威作福,这次他偏不退。
作者有话说:
发晚了,这章留评发小红包安慰下
第76章 最后一面
阿娇最近日日都跟着李成月。
李出诊, 她就提药箱,李坐诊,她就提笔写病案, 李回家,她就跟着回去蹭吃蹭喝蹭睡。
这日李大夫坐诊, 临时有个贵妇人的奴仆来请,说是突发急症, 一定要请李大夫去。
李成月瞧着天色,提着药箱往外走,“我去去就回, 若有病患来了, 你接诊。”
阿娇下意识慌了一下, 伸手想要拉住她, 她不是没有坐诊过,只是没了从前的心气, 心气一落, 人就难免忐忑。
最近她总在回想, 好像活了这么多年,她没有做成一件事。
在青云县开医摊,最后是以王顺的讹诈结束, 在京城她从医的时间亦是寥寥, 好像光和裴衍较劲去了, 还没有较过他。
她也不知道现在的痛苦过去后, 人生要走向哪里。
连看到的花都是灰色的,听到的风是沉闷的,连吃到的食物都是苦涩的,一切鲜活和快乐, 期待和欲望都被压在痛苦和茫然之下。
一事无成,一无所获,一腔愁苦。
“李大夫不在啊?”阿婆掀开门帘,拄着拐杖走了进来。
阿娇抬眼,是那日给她买糖吃的阿婆,她连忙起身搀扶着老人家坐下,又去外头倒了一杯麦茶。
“阿婆,李大夫出诊了,”阿娇递过麦茶,犹豫一瞬道,“约摸一两个时辰就会回来,您等一等呢?”
“那可赶不上回村的牛车呢,”阿婆瞧了瞧外头的天光,说着就拄着拐杖站起来往外走,“好姑娘,我下个月再来罢。”
阿娇赶忙上前搀着人,瞧着她行动不便,“阿公怎么没陪您一道来?”
“人走啦,先去西天享福喽。”
阿娇脚下一顿,这才看到阿婆右肩上别着的针,穿着一条黑色的绒线,明明月前才刚见过,“阿公瞧着挺硬朗?”
“摔了一跤,到了我们这个岁数的人,今朝脱袜,明朝不定穿不穿。”
两人一路说一路往外走,待快要走出大门时,阿娇瞧着阿婆的白发,佝偻的肩背,心生不忍。
“阿婆,我给你看腿罢,我也是大夫。”
阿婆眉开眼笑,“上次就见你坐在李大夫旁边,想来是有出息的。”
“这宣和堂我来了十来年,可没见李大夫亲自教人呢。”
阿娇又扶着人回去,望闻问切,一一详尽、细致,开的药也尽量便宜、少苦,阿婆看着那一串药,“老头子临走前还在担心我腿脚不便,来不了宣和堂,又担心我遇不到好大夫,絮絮叨叨的。”
“阿公心疼你,放心不下你呢。”阿娇扶着她去坐牛车。
日光渐渐散去,天边燃着热烈的火烧云,青石板路的长街上人来人往,临街铺子喧嚣热闹,两人慢悠悠地走着,正好遇上回来的李大夫。
阿婆看到李成月很高兴,止不住地夸她收了个好徒弟。
“阿娇不是我徒弟,她医术很好,我能教的也很有限。”李成月道,说着从匣子里取出一包糕点放到阿婆手里,“方才出诊的人家送的,软烂好克化。”
两人一道送阿婆上牛车,小小佝偻的身体渐渐远去,阿娇驻足看了许久,道:“阿公走了。”
李成月默了一默,“人都会死,但晚霞可以是阿公,晨风、夏雨、流云、山川河海,都可以是阿公。”
阿娇很长时间都没有说话,天边的霞光映在她脸上,她的唇抿得很紧,眼底浮起一点波光。
“我重新开始当大夫,治病救人,好不好?”
“有什么不好?”
“我我不知道。”
“做你自己就知道了,”李成月一向冷若冰霜的脸难得笑了一下,“做你自己就可以。”
“嗯。”-
过了三日,给徐天白的圣旨就到了公主府。
彼时,他还被困在暗室,公主府的宅都监亲自来请人去接圣旨。
徐天白久居暗室,不见天光,此刻烈日当空,双眼酸涩刺痛,下意识眯起了眼睛。
“徐郎君?”宅都监催促道。
徐天白抬眼慢慢环视着素的公主府,有举哀的哭声从正殿里传出来,公主的梓宫就停在那,他朝那个方向,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才道:“请都监带路。”
宣旨太监宣旨麻利,收钱更是顺手,宅都监笑脸相送。
方才宣旨太监念到:着命徐天白为彭城公主扶灵归乡时,他悄悄抬眼看了看,这位徐郎君并无惊诧之色,只是满脸倦容。
宅都监心中倒诧异起来,但他面上未露,只道:“郎君从前的住处已打点停当,先行休息罢。”
徐天白朝人作了个揖,嗓音亦是疲惫,“多谢都监。”
回房沐浴,重整衣冠,他在圈椅里坐了很久,只是安静地望着窗外的树,日光顺着眉眼缓缓流淌而下,那张温雅如玉的面庞一点点隐入阴影里,直到天光散去,蓝雾色的夜色漫入屋中,他方起身出府。
他循着记忆,走到李大夫门前,院落静悄悄的,墙头凌霄花攀援盛放,他抬手轻叩门扉,院内脚步声渐近,素来沉静的心,竟也随着那逐渐靠近的声响,愈发起伏难平。
李成月以为又是裴府的侍女,拉开门一瞧,站着个俊俏郎君,她转身朝屋里喊:“阿娇,找你的。”
“啊?”
阿娇在屋内斜探出一颗脑袋,视线越过半开的门,望向院门口。
她三步并两步跑到徐天白跟前,踮着脚,上下飞快打量,又仰头仔仔细细地看他的脸,看他的眼睛,“胳膊腿儿俱在,就是人老了些。”
徐天白听到了她声音里的颤抖,缓声安慰,“我没事。”
一个站在门里,一个站在门外,还有一轮天上的月亮,月华温柔,似轻纱柔雾落在这一双人身上。
李成月在一旁看着,两人之间好像有很特别的氛围,只要他们站在一起,就没有人能切入其中,那是一种旷日持久的熟悉感和亲密感,很难说清楚。
“我还没吃晚饭,陪我一起吃面罢。”徐天白道。
一听这话,阿娇的眉眼就暗了下去,转而又笑着,点了点头,“前面小巷有一家汤面摊,我带你去。”说着牵起他的手,带着人往街上走。
徐天白看向两人交叠的衣袖,紧紧回握她的手。
夜巷深处的面摊支着木棚,一盏油灯悬在檐下,照出一处昏黄的光亮,汤锅咕嘟翻涌,热气混着面香漫溢开来,寥寥几张桌椅静立路旁。
“店家,劳烦下两碗热汤面。”徐天白说道。
二人在长凳上落座,一时间两人都没有说话,一总角小女娃端着一只碗走了过去,递给店家三个铜板,店家给她煮了一碗满满当当的热汤面。
“我见过这个年纪的你,”徐天白的目光追随着远去的小女孩,笑着道,“那时你背着竹篓,穿着草鞋,一身很利落的短打,正要从山脚上山。”
“你问我,小郎君欲往何处去?”
“我说想寻一清净地读书。”
那时的徐天白刚到青云县,书生背着书笈,比阿娇要高两个头,她说话字正腔圆又带着小女儿的娇娇气,就像玉珠落玉盘,清脆悦耳。
“这里是青云山,山上有座青云寺,是”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的青云,小郎君要去吗?”
“嗯,”徐天白应道,“可否请姑娘带个路。”
“好,山路不好走,你跟着我。”
阿娇完全不记得,但以她对天白哥容貌的喜爱程度,应当不会没有印象。
“我也是刚想起来。”徐天白道。
活得越久,能想起来的就越多,他发现或许没有分离,往后每一天的他都在跟过去的那些时刻重逢,他在失去的同时也在不断地得到,或许这就是命运的缩影和写照。
“来啦!”店家上了两碗热汤面,吹嘘道,“我家的面啊,好吃不贵,保管你们吃了明儿还要来吃呢”
徐天白笑笑,“承您吉言。”
“一般一般,”店家咧着笑脸,“这碗没姜蒜的,是给姑娘的吧?”
徐天白微微颔首,又从筷筒里抽出两双筷子,用布巾擦了擦递给阿娇。
阿娇低头闻了闻香气,柴火烧出来的面条很有锅气,只是浇头少了些,若是她煮,肯定要放上一大把脆嫩的小青菜,再铺上多多的嫩黄炒鸡蛋,若富裕些,还得切上七八片的熏腊肉,满满当当一大碗,吃完半日都不会饿。
正这么想着,徐天白悄无声息地就把他碗里的鸡蛋夹了过来。
“我吃过晚饭了。”阿娇道。
“本来应该亲手给你煮一碗面的,”徐天白想要让她开心点,悄悄说,“我煮的比店家要好吃。”
没有哄好,她的喉咙里溢满了酸涩,但她也俏皮着道:“是吗,我吃吃看。”
她埋头吃面,热气熏了满脸,水汽落在眼睫上,又落到眼底,她不明白,这汤面怎么这么难吃,可是这一碗汤面又怎么可以难吃,她只有这一碗汤面了。
徐天白递过去一块他随身的素色绢帕。
“汤面太热了。”阿娇没有接,瓮声道。
“我知道。”
这一句“我知道”实在太让人难受了,她不想他知道,她不想他总是什么都知道。
这些日子她都在想,如果他真的爱上了公主,是不是会比较好,可是公主死了,他也会伤心的。
可他没有爱上公主,他还是从前的那个人,但是他们不会在一起了,医馆大夫和教书先生没有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好日子了,今日过后,可能这一生,他们都不会再见面了。
当然,如果裴衍死得早,如果裴衍死得早的话,但依照他的性情,想来会在死前先送她下黄泉。
所以,他们没有再见面的时候了。
这碗面真的太难吃了,如鲠在喉,阿娇“啪”一下放下筷子,转过头去。
天上繁星寥寥,地上流萤逐光飞舞,她垂眸看着地上的影子,两道影子拉的很长,紧紧依偎着。
“你走后没多久,死讯就传来了,后来我就遇到了裴衍,”阿娇深吸一口气,有点絮叨,“他受了伤,我救了他,我们还一起养了一只小狼,小狼名字叫阿宝,勉强也算的上一家三口吧。”
第一句开口后,后面的话,好像就没有那么难了。
“后来,我跟着他一起来了京城,我不喜欢他娶别人,还冒充了新娘,搅黄了他和王家姑娘的姻缘。”
“我也不喜欢他和顾家小姐往来,我就把人推到了荷花池里,还拿鱼饵丢她。”
“他说他要娶我当小妾,我不高兴,所以要跟你走,其实只是为了气气他,我没有真的想走,裴国公府的富贵生活,我很喜欢的,我从来没有过过这种好日子,怎么会舍得放弃呢。”
她一股脑地将这些话,这些她想了很久很久的话,每天跟自己说一遍的话,很流畅地说了出来。
但她没有转头,只是盯着地上的那一双影子。
徐天白没有说话,也看着地上的那一双影子,一直安静地听她说。
阿娇抬手摘下脖颈上的长命锁,放在桌上,她的嘴里泛着血腥气,“裴国公府里金银首饰多的是,这个我看不上了,往后你若是遇到心仪的姑娘,就,就送给她吧。”
说完她就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要走。
徐天白看着桌上的长命锁,圆圆的一小块,上头雕着一只小橘子,下边坠着一颗小葫芦。
他的视线在那小葫芦上略停了停,道,“站住。”
嗓音很轻,像夜里的一阵暖风,他抬头看向阿娇的背影,他读懂了这些话背后的意思,所以他说,“我不需要你说这些。”
阿娇的肩膀颤了一下,转过身来,是一张泪流满面的脸。
徐天白起身给人擦眼泪,“你是什么样的人,不是出自你的口,是来自我的眼睛。”
“你是爱我,还是爱旁人,我一眼就看得出来,你爱人的时候眼里是光芒四射的,就像青云山的春天,生气盎然,处处都是风景,怎么可能骗得了我。”
阿娇抽着鼻子,眼泪止不住地流,真是好奇怪啊,这些话怎么这么像她会说的。
徐天白把长命锁重新给她戴上,“送你长命锁是想你能活着,想不开的时候,低头看一看,知道有个人希望你活着,无论我在不在你身边。”
阿娇摸着那只小锁,哭着笑,“可是长命锁都是长辈送给晚辈的。”
“你叫我一声天白哥,难道不算长辈吗?”
“想那些话,想了很久吧?”
“嗯,这些日子都在想,吃饭的时候想,睡觉的时候想,晒药材的时候也在想。”
徐天白摸了摸她的圆脑袋,沉默了许久,道:“就算我活着,你也可以爱别人。”
阿娇一时没反应过来,仔细回想那段话,更难过了。
她方才一开头就说,你走后没多久,死讯就传来了,后来我就遇到了裴衍。
他在说这个。
怎么会这么难过。
“我都想好了,我不要哭的。”阿娇有点生气,还有点委屈。
可大颗大颗的眼泪不受控地从她眼睛里涌出来,就像青云山里午后的大雨,从前她活得艰难,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候,就拎着铲子上山,有时候挖一天就好,有时候挖出半个坑坑就好,有时候挖完一整个了,她还是没有答案,后来她想明白了,没有答案就是答案,躺进去就是答案。
可到了现在,她长大了,真的长大了,她已经不再需要那把铲子了。
她有自己的路要走,即便崎岖忐忑、前路未卜,即便孤身一人、两股战战,她也会硬着头皮上路。
“你从前说过,我当大夫说不定有大成就,这话真不真?”
徐天白的目光很温柔,他以他的视线细细地描绘着她蹙起的眉毛,她流泪的眼睛,她哭红的鼻子,她颤抖的薄唇,好似要将这五官镌刻进记忆里。
“只要你想做,你愿意做,我向你保证,你做得到。”
“你怎么保证。”
“因为我见过。”
“就算精疲力竭,山穷水尽,都没有关系,只要你活着,就会有否极泰来的时候,我向你保证。”
分别在即,这些话他说的格外用力,恨不能刻进阿娇的脑袋里,甚至显得有些絮絮叨叨。
阿娇望着他的眼睛,他是那么的坚定,这种坚定像一股暖流流淌在她心上,流淌在她的血液里。
她想,即便往后还有山穷水尽、精疲力竭在等着她,也没有那么畏惧了,因为这个人跟她保证过,会过去,可以过去,都会过去。
她伸手抱了上去,贴在他的胸膛上,听着他的心跳,道。
“你的话,我一向是信的。”
有一辆停在街角的马车,不知何时开始就停在那,静悄悄的,隐在阴影里。
马车上坐着两个人,一个瞧着弱不禁风,一个白胖白胖。
胖管事心事重重,瞧着那两人难舍难分、相对垂泪,甚是刺眼啊。
“好友道别是伤心事,这般也是寻常。”胖管事颇通人情世故,安慰道。
裴衍并不似前儿那般出离愤怒,他很安静地坐着,像一座沉默的山。
胖管事生怕自家大郎君又生了心思,要去了结那书生,到时候平白又生出许多事来,裴国公府的屋顶就真要保不住了。
他劝道:“阿娇姑娘是性情中人,郎君不若主动递个台阶,兴许姑娘就回家了。”
“回府罢。”裴衍淡淡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白鹤和鸳鸯
还得是胖管事, 摸得准他家大郎君的脉。
大郎君此人若是大剌剌跟你发脾气,这事反倒翻篇,若是一言不发, 那这事就有些悬了,但若是还带点笑, 如沐春风、彬彬有礼,那此事便再无转圜余地, 彻底无望了。
裴衍一路沉默,闭着眼不动如山,马车行进漱玉斋, 仆从低垂双眼, 撩起车帘, 迎郎君下车轿, 裴衍睁开双眼,看着熟悉的亭台楼阁, 眸光温柔之余微微一笑。
“传裴璨。”裴衍道。
自裴玦身死, 裴珣即刻着手整肃清查, 整顿暗卫建制。
从裴国公府内宅,到遍布京城勋贵门庭的细作,再到远在西北的驻军, 尽数纳入核查之列, 但凡与裴玦有所勾连者, 尽数调迁罢黜、收押审讯, 半分情面也不留。
但除裴璨,这人他动不了。
裴璨近日饮酒宿醉,一张精致娃娃脸糟蹋得不成样子,胡子拉茬、双眸倦怠, 大郎君还没见到人,就先闻到了浓郁的酒气。
“你还怪深情。”大郎君冷讽一句。
裴璨勉强挺直腰背,跪在暗红织金锦毯上,“郎君明鉴,裴玦隐匿多年,背弃主上,是我等的耻辱,我与裴玦相交数年,竟半点未发觉其逆心,是属下失职,一想到这,我就心如刀绞,恨不能一醉方休。”
大郎君自不会轻巧地被这些话搪塞过去,但一向跳脱孩子气的人能说出这样一番话,已属难得,裴衍一摆手,让人起来了。
“你替我去办一件事,若办不好,你就在裴玦边上挖个坑,自个儿将自个儿埋了,也算兄友弟恭。”
裴璨知道裴玦埋在哪儿,还是他亲手埋的,埋的那日他带了一兜子的热包子。
荒山野岭,人迹罕至,他一边给人烧纸,一边红着眼碎碎念。
“你也真够忙的,一手托两边,既要打理大郎君麾下暗卫,又要兼顾太子那头,一日也就十二个时辰,怎么办到的啊?都不睡觉吧?现在好啦,有福了,天天躺在这睡觉啦。”
裴璨拿起包子咬了一大口,瞧着那小土包,“这包子和你当年给我的那个,味道很像,你就万幸吧,当年捡了我,否则死了都没人给你埋地里。”
“你说说你,在西北也是赫赫有名的将军,在京城是郎君身边的大首领,何其风光,最后就落这么一个土馒头,你亏不亏。”
“你是死利索了,却给我留了个累赘,你也真不客气,烂摊子还得我给你收吧,”裴璨转头望着青翠远山,绵白流云,“但也正好,好好身体欠佳,裴钰的儿子正好捡来给我们当儿子。”
说到这里,他流着泪,嘿嘿一笑,“你说巧不巧,姓都不用改,想是生来就要给我当儿子。”
裴璨知道这事瞒不过大郎君,他也不会瞒着大郎君,但他主动要说时,裴衍却抬手,不让他言,挥手将他赶了出去-
阿娇自那晚见过徐天白后,虽犹是伤心委顿,但李成月在一旁瞧着,她的双眸不再空洞无神,吃得下,睡得着,潜心用功,显然已好了许多。
且阿娇最近还做起了女红,姜黄色的一块绸缎,寻了白丝线,平日看书累了,就拿起针线绣上几针。
“你这绣得是白鹤?”
李成月不大肯定,白色的鸟,双腿长长的。
“嗯,白鹤。”
鹤鸣九皋,声闻于天,鱼潜在渊,或在于渚。
她的女红远不及她的医术,绣了拆、拆了绣,总算在六月末绣好。
公主出京是在七月初二,这日宣和堂里人来人往,阿娇在里间坐诊,并未去送行。
宣和堂好似日日都有人盯着,想来是裴衍的眼线,她不愿再给彼此惹事端,便悄悄托小苓儿帮她把香囊送给徐天白。
小苓儿吃着阿娇给的甜蜜饯,一路蹦蹦跳跳往城门口去,西市热闹,车马往来,行人摩肩接踵。
她没留神,冷不防被一名路人撞个正着,踉跄着摔倒在地。
那高大男人头也不回,扬长而去,真是好没礼貌。
小苓儿摸了摸兜,好在香囊和蜜饯都在,又蹦蹦跳跳地继续往城门口去。
公主府内,都监大人已将一切打点停当,他自小就服侍公主,叶将军故去后,他就跟着公主到了京城,不论是在皇宫还是在公主府,都监大人都替公主管着家。
如今他已年过半百,昔年他牵着进京的小姑娘,如今却只能躺着被抬归故里,他抬袖擦了擦眼睛,提着一盏灯笼去寻徐郎君。
徐天白静坐亭中,身形清瘦,亭后数竿文竹疏朗有致,风过处,叶影簌簌。
“徐郎君,这是公主挂在寝殿里的灯笼,我瞧着灯面墨迹淡了些,不若郎君再描摹一二?”都监大人道。
徐天白接过那盏灯笼,那时临近公主父母的忌日,公主郁郁寡欢,他便制了这盏灯笼,希望能让她开怀。
灯笼上的女子,或笑或嗔,神态鲜活,只是朱唇粉腮褪去了当初的好颜色。
物是人非。
徐天白想起青越山那日,公主反复说的那句,“我没想要救你们”,他听懂了,她其实想说的是,“我没想要拆散你们”。
她是真心想要送他们走的。
回城马车上,她在弥留之际说,我看到你想也不想地为她挡剑,我很羡慕,我也渴望那样没有犹豫、没有功利、简单纯粹的爱。
这辈子我没有得到过,可在那个瞬间,我渴望我能成为那样的人,可若不是这样的危急时刻,若再给我多一些时间,我不会这样做的。
我本就是个工于算计、凉薄寡情的人。
徐天白并不这样认为,她若真是这样的人,就不会冒着风险带他和阿娇出京。
他明白这是昭华的倔性和骄傲,即便是弥留之际,她也要用言语为自己竖起一道高墙,保护她不愿示于人前的脆弱和真心。
所以那时,他点了点头。
徐天白将灯笼递了回去,道:“当时的情致笔触与今不同,即便是我再行描摹,也不过画皮不画骨,就这样罢。”
都监接过灯笼眉头不解,又道,“钦天监择了时辰,今日未时一刻出公主府。”
徐天白颔首。
都监当了大半辈子的太监,没有过男女之情,从前,他瞧着两人一开始时怪要好的,公主还为徐郎君散了一众面首,可后来不知何时、不知为何又渐渐疏远了。
原以为是公主喜新厌旧的毛病又犯了,但她又将这盏灯笼挂在寝殿床头,两人诏狱生死一劫后,又为人遍寻名医,但她又甚少去瞧徐郎君,女人心啊,实在是捉摸不透。
未时一刻,送公主返乡的仪仗列队而出,由公主府正门缓缓出发,车马绵延,声势浩荡,一路向南城门而去-
阿娇心神不宁,频频看向刻漏,直到小苓儿回来,说已将香囊交给徐郎君,她的心才算安定了几分。
今日之后,无论是青云山还是京城,都再无书生小郎君了,但旭日依旧会东升,江河依旧奔涌向前,她也一样,人生不再是沉闷的一潭死水,而是不断向前、一直向前的溪流。
但那精心缝制的香囊并没有去到该去的地方,反而一路进了裴国公府,恭恭敬敬地摆在裴衍面前。
这香囊实在眼熟啊,在青云山时,阿娇将这香囊藏起来,还拿个破布袋子打发他。
裴衍心头火又起,指着上头的绣样问裴璨,“你说这像什么。”
裴璨瞧了一眼,“鹤,鹤吧?”
大郎君冷哼一声,阿娇真是没一点长进,“她管这叫鸳鸯。”
裴璨瞧着那就是白鹤吧,虽蹩脚,但哪里像鸳鸯了,但大郎君说什么就是什么,他就是说日头是从西边升起的,他也会鼓掌称大郎君高见。
“去罢,”裴衍面色无波,一双清凌凌的黑眸藏着冷厉,“出了京再动手,不准张扬。”
昭华是个蠢的,她曾说若要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彻底死心,最好的方法不是杀了,而是让她知道,她所谓的真心痴情,不过是可笑的一厢情愿,一抹死掉的蚊子血。
大郎君信过,但昭华自己撞了南墙,死了,这种狗屁不通的话就该跟着她的愚蠢一道进棺材。
阿娇死不死心又有何干,那穷书生死了,阿娇再不死心也得死心,何况时间久了,自然也就淡了,忘了,他就不信有什么样的真心,能熬得住沧海桑田,世事变幻。
裴衍瞧着那香囊着实碍眼,拿起那香囊就要往一旁的火盆里丢,谁知手一捏,里头有东西。
他垂着眼,眼睫纤长,眸光冷冷,看那香囊就像在看仇人,几经犹豫最终还是熬不过。
一鼓作气拉开束口,把里头的东西拿出来。
一张折叠着宣纸,纸张莹润柔韧,乃上等佳宣,触手便知不凡。
“为了他,就舍得花钱了。”裴衍道。
修长如玉的手指展开牙白宣纸,一行并不俊俏的字迹映入眼帘。
我活着,你也可以爱别人。
那是阿娇的字,裴衍怔怔瞧着那一行字良久,心里的烦闷、躁动翩然散去。
那晚阿娇红着眼,站在穷书生面前,大颗大颗掉眼泪的伤心模样,他能记一辈子,恨一辈子,嫉一辈子,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产生过几分动摇。
但看着这纸上的字,瞧着那字里的意思,或许他们也没有那么情比金坚,若像他们说的真心那么重要,那么坚定,又怎会允许爱旁人,不过是虚伪、假意的托词。
他若真爱一个人,就是要穷尽一切,强取豪夺也好,死缠烂打也罢,过程不重要,结果最重要,是不是真心不重要,人在身边最重要,相看两厌不重要,生同寝,死同穴最重要。
唯有如此,才配得上一个爱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巴掌
以往她骄纵、玩闹, 他都可以一笑了之,但这一次不行,裴衍像是打定了主意, 要好好磨一磨阿娇的桀骜性子,否则日后他的后宅岂非无一日安宁?
大郎君硬撑着就是不低头, 夜夜孤枕难眠、辗转反侧。
混账玩意儿怎么就不知道回来跟他服个软,明明是她红杏出墙跟人私奔, 不仅不认错,竟还捅了他一刀!还离家出走!
这天底下有比他更憋屈的丈夫吗?!
若还要他低声下气去递台阶,他这大郎君岂非成了京城的笑话?
他就不去, 谁爱当笑话, 谁当去。
阿娇白日在宣和堂忙忙碌碌, 夜间宿在李成月处, 两个志同道合的未婚姑娘,日子过得甚是合拍又投契, 这日宣和堂掌事的送了俩人一壶梨花白, 说是她俩研制的防疫香包供不应求, 给医馆赚了不少银钱。
阿娇闻了闻,酒香扑鼻、凛冽清甜,二话不说就收了, 到了晚间, 李是好又提溜着李婶做的辣卤鸡爪、酱香牛肉、咸花生米来加菜。
“正好, 家里还有个脆甜红瓤大西瓜, 切了咱们三人吃。”阿娇高兴道。
三人在院子里支了条案,一人一把蒲扇,一边纳凉一边饮酒,夏夜星空高而亮, 蝉鸣清越不绝,夜风伴着酒香,消解了白日暑气。
“李婶的手艺怎么就这么好。”阿娇嚼着软糯入味的爪子,摇头感叹。
李是好最近却是郁郁寡欢,李婶更是心焦,中州出了疫情,外祖父一家没能出来,也不知情形如何。
“听说中州死了很多人,人都关在城里,不许进也不许出。”
宣和堂里来的病人多,对此事也多有耳闻,“朝廷已经下拨了钱粮,各州府亦在积极防疫、治疫,太医院也在研制治疫良方,夏日湿热,疫病看着凶险,只要对的药用下去,定然能遏制。”
李成月二十岁出头时跟着师父经历过疫病,心中畏惧较常人少。
此次中州疫情,太医院发了召集令,召民间大夫一道前往疫病之地,疫病凶险,能在京城行医扎根的大夫多不愿去,是以暂未成行。
阿娇安慰着李是好,天灾人祸,事已至此,只能往好处想,送人出巷子时,给人捧了半个西瓜,还有些防疫、防蚊虫的香包。
她站在路口瞧着李是好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如今京城城门把守日益严峻,如今普通百姓进出不仅要有路引,还配备了大夫在城门口一一检查,若有可疑的,不只不能进城,还会强制送去城外的避疫所。
京城都这般严峻,想来中原大地各州府也是风声鹤唳、严防死守。
“姑娘。”
清和站在路口,打着一盏竹骨纱灯,莹莹纱灯照出一副憔悴纤细的身影。
清和虽爱给她灌迷魂汤,但到底没有坏心,“国公府欺负你了?”
“如今疫病肆虐,姑娘还是跟奴婢回去罢,到底是国公府里更安宁些。”
“我不回去。”阿娇语气坚决,没有回旋余地。
清和快走几步跟上她,还欲劝说,阿娇转头斜了她一眼,昏黄纱灯下,她瞧见清和右臂上别着一根针,穿着黑色丝线。
清和顺着她的视线,眼神一瞬慌乱,直接跪下,“姑娘千万不要告诉大郎君,奴婢是一时糊涂,回府前定会取下。”
阿娇将人拉了起来,“我什么都没有看到。”
清和惶然之色略略褪去,“姑娘还是听我一句劝回去罢,大郎君冷情,若真惹恼了他,不论有多深的情义,他也不会轻饶的。”
两人说话间,已走到院子门口,难得这丫头今晚没给她灌迷魂汤,“你等一等。”
阿娇推门进院,很快又出来了,递给清和一只防疫的香包,“快回去罢,往后少出门。”
清和瞧着手里的香包,神色复杂,愧疚、伤心、感恩诸般情绪杂糅着。
漆黑的小巷里,有一黑影悄然闪身到阿娇身后,一个手刀过去,人就如棉花般软了下去。
清和回到国公府时,众人都是噤若寒蝉,远远候在二门外,“怎么了?”
“二爷和大郎君,”仆从指了指书斋方向,“吵起来了。”
裴行之出京在即,得知裴衍竟派人去追杀公主回东南的车架,若不是看他有伤在身,真恨不得将人吊起来打一顿。
“行事要留余地,你以为这余地是给别人留的?是给你自己留的!人都走了,出京了,你还要致人于死地,人家是接了圣旨的,若被陛下知道,被东南将领知道,你就不怕引火烧身!”
裴衍自是知道,但他就是要斩草除根,那长命锁还戴在阿娇脖子上呢,若让徐天白轻巧离去,难保哪日不会旧情复炽,届时他找谁说理去。
“衍儿,那丫头的心就不在这国公府里,她性子那么倔,你便是强求也不会有好结果。”
这话戳到了裴衍的最痛处,立刻反唇相讥,“起码我敢强求,不像二叔连争都不敢争,母亲死在这国公——”
“裴衍!”
裴行之拍案而起,厉声喝道!
裴衍顶着一双黑漆漆的眸子,迎难而上挑衅道:“怎么,戳到二叔的痛处了?难道侄儿说的不是事实?”
“裴将军懦弱不敢争,但我敢争,我能护她一世安稳荣华,我凭什么不能争!就算鱼死网破我也要争!我凭什么要像你,傻傻将心上人拱手让人!”
裴行之眉头紧皱,面色青白、紫红交汇,怎么会如此偏执?
“男女之事就两样,要么门当户对,要么两情相悦,你有哪一样?!”
裴衍冷嗤一声,专门往人最痛处碾,“二叔倒是两样都有,怎么当年没有情人终成眷属?”
逆子!!!
裴行之怒气攻心,大步上前,一巴掌扇了过去,裴衍不躲也不避,生生接下这一掌,白皙的面皮上赫然五根红艳艳的手指印,唇角流下一道鲜红血液。
裴衍顶了顶腮,抬手抹去唇角血迹,一双风流蕴藉的眸子里透着几分疯魔,“二叔,我绝不要像你,我想要什么人,就算强取豪夺、不择手段,就算她恨我、怨我,我都要把人捆在身边。”
“这世道险恶,奸人狡诈,她手无缚鸡之力,又心性善良,离了我如何能活得下去!难道我也要像你一样,擎等着人死了才后悔吗?!”
裴行之的手掌还在微微发着抖,他气得转身就往门外走,只是没走几步,又走回来。
“我与你母亲之间的事,不是外人能道,即便是你,也不行,”裴行之眼底怆然,嗓音也沉了下去,“你太小看了你母亲。”
“一国公主,受民之膏血长大,她有她的母亲,有她的宗族,有她的责任,你让她抛下这一切,仅仅为了感情就和一个男人私奔?过东躲西藏、朝不保夕的日子?她有她的骄傲和自尊,断不会将一己私欲凌驾于皇室、顾氏的门楣之上!我身上流着裴氏的血,我也不会,也不能。”
裴衍沉默不语,脸上火辣辣地疼。
“衍儿,真心爱一人,要知道她要什么,而不是你有什么,阿娇姑娘想要的若是荣华富贵,你自是世间第一等,可若她要的偏偏是你没有的呢?你出手杀了她看重的人,倘若有一日她知道了,岂会与你善罢甘休?”
裴衍不是不懂这些道理,只是人到了感情,到了自己的劫数面前,什么理智、什么道理,通通都是狗屁,他太嫉妒了,为什么他费尽心思讨好的人,要千方百计地奔向别人,他放在心尖上捧着哄着的人,她的伤心和眼泪凭什么要给别人。
入夜之后,裴衍回到寝居,一切都是如前模样,轻纱软帐静垂,罗绮生辉,沉香缓缓,修长食指轻撩,徐徐拂开织金帐。
阿娇恬静安然地睡着,身上搭着碧纱凉衾,枕着罗锦药枕,长发如泼墨,柔软中带着若有似无的甜香,裴衍俯身贴近她的鼻尖,贴了贴她柔软温热的唇瓣。
“又喝酒,”裴衍嘀咕了一声,“我夜夜孤枕难眠,你夜夜饮酒笙歌。”
他抬膝上榻,掀开薄被,将人紧紧搂进怀里,手掌顺着肩背往下,将人一寸寸摸了个遍,薄唇轻抿,不满意。
“外头的日子有什么好,身上本就没几两肉,瘦成皮包骨就高兴了?”
裴衍俯首埋在她的肩窝里,闭着眼深深吸着她身上的味道,淡淡的药香搀着一丝沁甜,气息缠入肺腑,绕在心头,抚慰着他连日来的气恼和不甘。
“你到底想要什么?”
他亲了亲阿娇薄薄的眼皮,低哑的嗓音里藏着几分不解和落寞。
阿娇自然没有听到,他不满意阿娇的沉默,唇瓣贴着唇瓣,温热的呼吸纠缠着。
可即便贴的这么近了裴衍还不能满足,他想,睡着的她在做什么梦?
是和他喜结连理,子孙满堂,还是抛下他,同旁人双宿双飞。
失而复得的人都是有几分疯魔的,裴衍甚至觉得他该走到阿娇的梦里,这个人不能只是身体走向他,眼睛看向他,就算连睡着了,她的梦境也要走向他。
阿娇毫无知觉,睡梦沉沉,只觉有一股麻绳将她从头困到脚,不得舒展。
次日一早,清和就将香炉里的灰倒了,换上姑娘喜欢的柑橘苦荞清香。
阿娇被捆着般睡了一晚,后脖颈又被人削了一下,醒来时头昏脑胀,四肢不爽利,一看到那熟悉的游龙戏凤帐顶,更觉无力、不适。
清和上前,双手挽起轻纱床帐,挂在两侧的金钩上,眼神颇有些躲闪,“姑娘,已经巳时了,该起了。”
阿娇瞧着这丫头,想发脾气,但又一想,人家只是忠君之事,她闭了闭眼睛,一阵头疼。
“裴衍呢?”
“大郎君前儿身子有恙,一直告假,今日才上朝去了,”清和一边回话,一边扶着姑娘起身,“今日姑娘想做些什么?”
“嚯,你这话的意思是,我又出不去这么府的门了?!他又打算把我关起来了?!”
清和连忙跪下,“是奴婢说错话了,如今疫病猖獗,京里亦是鱼龙混杂,还是咱国公府里清净些,大郎君说了,待疫病过去,姑娘想去哪儿都成。”
阿娇坐在床榻边,瞧着脚边的清和,塌着肩膀道,“你不用跪,在这府里,我和你是一样的人。”
清和惶恐。
阿娇将人拉起来,“我还不如你,你是正经做侍女的清白人家,日后自有出去的一日。”
清和垂下眼去,“奴婢自幼长于国公府,愿以此身报国公府大恩。”
“昨晚你们掳我来这,可跟李大夫打过招呼?”阿娇问道。
“姑娘放心,奴婢送去了诸多酬谢之物。”
那就好,省得李大夫担心。
她在这府里不痛快,就要寻人晦气,裴衍躲到宫里去了,阿娇又问大将军在不在。
“大将军出城巡营去了。”
好啊好啊,一个两个都溜了,她若一把火烧了这裴国公府,岂不大快人心?
但大约裴衍吩咐了什么,她走到哪,做点什么,都有十来个人、二十只眼睛盯着,别说火了,一点尖锐之物都不会出现在她面前。
阿娇被这群人跟得气闷,走到湖心亭处,忽然撒丫子狂跑。
她在青云山里锤炼出来的麻利腿脚,哪里是这群公府丫头能追得上的,一溜儿烟儿,她就跑没了影,清和急得团团转,忙着人去报了胖管事和掌事嬷嬷。
两人听得汗都下来了,这才回府第一日,就已经闹起来了?
好在人出不去这么府的门,不过费些工夫,总能将人寻到,胖管事亲自排了人手,仆役们两两相伴,穿梭找寻于亭台屋舍之间。
阿娇见甩掉了人,一路分花拂柳到了许清淮的院子,守在二门上的小厮是新来的,不认得阿娇,不让进。
“这个给你,”阿娇随手拔了一支头上的玉钗递过去,“请小哥帮我通传一声,就说阿娇来了,想见一见清淮姑娘。”
小厮见她出手如此阔绰,方才挺直的腰背就弯了,赔笑道,“姑娘稍等。”
很快,许清淮就出来了,小厮诚惶诚恐要将玉钗还给阿娇。
阿娇笑道,“你收着罢,反正也不是我花的钱。”
许清淮朝侍女递了个眼神,就拉着阿娇往里走。
“这府里好像换了好些人,漱玉斋里也少了好些熟面孔。”阿娇道。
许清淮没多讲,只道,“前些日子裴玦出事后,府里通通都查了一遍,但凡有点首尾的,都拉出去了。”
她请人坐下,细细地瞧了瞧,“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
“我也是这样认为的,”阿娇回道,接了她递来的茶,“但两人都能好好活着,即便活在两处,也是好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生当复来归
这话, 许清淮懂。
也正是因为懂得,两人反而相对无言。
阿娇不会再问她房里挂着的那柄剑,也不会再问她是否还会想起陇西的小郎君, 命运推着人已经走到了这里,谁都没有回头路。
可也不必回头, 不论是闭着眼颤颤巍巍,还是仰首阔步, 都要往前走。
但她不愿意走和许清淮一样的路。
在宫中的裴衍尚不知阿娇在府里搅起的风波,大朝会上,陛下|体恤大郎君重伤未愈, 特赐了他一把云纹黄花梨的太师椅, 允准他坐着上朝。
众朝臣看着那一把椅子, 嫉羡有之, 不屑有之,冷眼有之, 愤怒有之。
裴衍瞧着陛下故意把他架在火上烤, 只能立刻下跪叩谢陛下恩德, 又陈词自己愧不敢当,告假日久不能为陛下分忧失了人臣的本分,如何还有脸面领受陛下此等天恩, 一番固辞不受的话说的恳切又谦卑, 上座之人听得极为顺耳, 才开口撤了那把太师椅。
谁知陛下又言大郎君身体欠佳, 朝会上只奏要事重事,其余的一应递折子上来。
这话一出,刚刚熄了的火又在臣工间死灰复燃,裴衍安静地列位最前, 古井无波接受各色目光。
如今要事无非两件,其一是东南倭患,抗倭打仗在前线,能在朝堂上议的无非是钱粮一事;其二是中州疫情,也是银钱和用人的事。
朝臣们你一言我一语,吵得热闹,但说来说去,无非是诉苦,没钱没人,个个愁眉苦脸。
陛下高坐龙椅,听得耳朵疼,目光扫过玉阶,落在裴衍身上,他脸色泛着一层青白,垂着眼缄默伫立。
方才还口若悬河,该他说话的时候又装哑巴,陛下沉下眉眼,心中又滋生出几分不喜,但他也没奈何,事情还得靠着裴衍去干。
吵吵嚷嚷的大朝会后,陛下托词裴大郎君体弱操劳,劳苦功高,将人留了下来一道用膳。
裴衍虽是绯袍玉带,衣冠楚楚,神形却有些懒散,陛下疑心这人是真病还是在装弱。
“陛下知道皇后想要的是什么吗?”
裴衍自昨日同二叔争吵一场后,二十多年里坚如磐石的信念裂开了些缝隙,他缓缓捻着食指,问道。
“朕看你是真病糊涂了。”皇帝道。
皇后也是他能关心的?
裴衍眉眼很淡,就像山水画里很轻的一笔远山,说出来的话却更加大胆。
“待臣大婚之日,想请皇后娘娘为内子添妆,为她在顾家撑一撑腰,也在裴氏宗亲前抖抖威风。”
陛下无言冷笑。
被捅了一刀,伤成这样,竟还想着要成婚,不知该说他胆大还是命硬。
他虽不喜裴衍势大,但也不愿裴衍早早英年早逝,飞鸟尽良弓藏的日子还远着呢。
但他如今一颗心都扑在那美娇娘身上,陛下也不得不捏着鼻子应下这请求。
却说裴国公府中,阿娇从许清淮处回了漱玉斋,胖管事站在廊下,垂手赔笑,“姑娘,是奴才们伺候不周。”
阿娇摆摆手,让人都退下。
胖管事左右为难。
“我又不是个贼,要防我防得滴水不漏?”阿娇打着团扇,说话并不客气。
胖管事擦了擦额头,“姑娘说笑,您是这国公府的主子,自是哪里都去的,哪里都——”
不等胖管事说完,阿娇打断,“那就让人都退下,我不喜人多,你们大郎君回来若怪罪,就说是我说的。”
待入了夜,屋内点起灯烛,暖光漫开一室柔和,阿娇拿着一本医经躺在长摇椅里,一页一页地翻着,四下寂然无声,只有翻页细碎声响。
侍女们都退了出去,房里只有清和一人随侍,她正拿着剪子剪烛心。
谁也不知道当晚的意外是怎么发生的,漱玉斋的寝居忽然烧起漫天大火,赤红火舌顺着绫罗帷帐疯长蔓延,浓烟滚滚席卷整座院落。
胖管事饭都还没吃上一口,犹如五雷轰顶,顷刻软了双腿,尖着嗓子:“快,快去救火!”
公府里一众小厮女使顾不得灼人热浪,纷纷拎起水桶往返,拼命往火上泼,可奈何火势汹汹,杯水车薪,不过半刻钟的时间便已吞没半座漱玉斋。
裴衍坐轿归家途中,远远瞧着火情方向,心中隐隐不安,待府中侍从策马来报时,他面色一白,唇瓣隐隐发抖。
大郎君按了按眉心,起身出轿,一摆手让侍从下马,自个儿飞身而上,风驰电掣般驾马回府。
漫天火光已散尽,浓重黑烟袅袅而上,漱玉斋清雅精致的屋舍尽数烧成焦黑断垣,雕花梁柱崩裂倒塌,满地水渍黢黑,一片狼藉。
裴衍立在院门前,目光扫过残墟断垣,胸中剧烈翻滚,身形一晃,几乎站不住。
黑胖管事连忙将人扶住,“郎君!”
“人呢。”嗓音低哑,像是从嗓子眼挤出来的。
“姑娘姑娘还在里面。”
裴衍甩开管事的手,捂着翻涌的胸口,大步踉跄着往里面走,云纹烫金的皂靴踏过满地积水炭泥,绯色官服下摆扫过断壁残垣,转瞬便沾了一层黑灰,斑驳污痕刺目至极。
走得越近,那股湿热水汽里的焦糊味就越浓,裴衍看着满目黢黑焦痕,在临近寝居房门时,却不得不停下来。
他死死抓着烧焦的门框,大口大口喘气,几乎支撑不住。
一众人等均在外跪着,垂着头无声流泪,如今他们的性命就在大郎君的一念之间。
奴才们理当护主子周全,若不能,主子怎么发落都是不为过的。
管事亦是心如死灰,郎君历经磨难,多少生死关头亦是面不改色,如今身形颤颤扶着门框,竟像是真的怕了。
“郎君。”
管事上前一步,欲搀扶一把。
裴衍无声摆了摆手,半晌后抬腿走了进去。
管事引着人往长躺椅去,“姑娘去前,想是正在看书。”
长躺椅上摆着一副烧黑的骨头,裴衍居高临下,微微眯起眼,瞧着那副骨头,没有言语。
这就是阿娇吗?
是昨晚躺在他怀里睡觉的人?
可她温热的呼吸、柔软的肌肤呢,她那颗总是跳得很有力的心呢?
跑得那么快的双脚,说话那么伤人的小嘴,还有那么明亮的眼睛就只剩下这几个窟窿了?
裴衍不信。
早上出门前还好好的,方才在宫里陛下也应允为她添妆,还说要带着皇后一起来参见婚宴,怎么就只剩下一副骸骨?
难不成到时候他要抱着一副骸骨拜堂成亲吗?
裴衍不信。
“凭什么说这就是阿娇。”
管事跪在一侧,未语先磕了两个响头,而后从怀中摸出一块绢帕,绢帕里仔仔细细地包着一块长命锁。
“奴才灭了火进来,在这儿捡到了这金锁。”
裴衍缓缓转头,黑漆漆的目光往下落,在一片狼藉黢黑里,那枚小小的金锁散着柔和微光。
“奴才们在救火之时,有人看到清和仓皇从房中跑出,但当时火势冲天,众人都在救火,无暇顾及,才让祸首逃了出去。”
“奴才方才已严刑审问一番,有人供出清和在府外时曾为人戴孝,据查,她曾去过裴玦埋骨的方向。”
裴衍疼得几乎喘不上气,管事的声音飘飘渺渺,入耳模糊。
他指尖颤抖,拿起那枚长命锁。
真是荒谬啊,怎么会这么荒谬,他喘笑几声,忽地吐出一口鲜血,溅在他的掌心,亦落了几滴鲜红在那副骸骨之上。
当晚,裴大郎君忽发急症,鬼门关前来来回回,裴国公府灯火通明、昼夜未歇。
次日、此后的每一日,旭日依旧会东升,暖洋洋的光依旧会遍洒这座巍峨宫城,来自北边的风依旧会轻轻吹拂这城中的每一个人。
裴衍昏迷了三日,陛下满面愁容地来瞧他,两张苦瓜脸,相看两厌。
“不过就是一女子,你何必至此。”
裴衍烧了三天,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嗓子又干又肿,根本说不出话。
“天底下花容月貌的女子众多,等过了国丧,我让皇后亲自给你选,成不成?”
皇帝如今焦头烂额,只想他能快点起来干活。
“你不知道,户部就是个空袋子,朕就是砍了他的脑袋都凑不出几个铜板,朕和中州百姓都还等着你呢。”
裴衍听到前面就闭上了眼睛,但听到“中州”两个字,似被戳到伤处,忽然大声咳嗽,血沫落帕,似红梅点点。
他总觉得阿娇狡猾如脱兔,断不会这般轻易地死了,那副尸骨凭什么就说是阿娇,就不能是旁人吗?!
可是陛下今日造访,说他府中杀人潜逃的婢女已被俘获,身上还穿着出逃那日的衣裙。
“万一当时屋内还有旁人呢?”裴衍用气音说道。
陛下扶额,都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怎么他的大郎君都见了尸骨,还不肯死心?
胖管事跪在床榻一侧,“姑娘当日吩咐了,她不喜人多,侍女们都退到了外头,屋里就姑娘和祸首清和。”
陛下给人捏了捏被角,离开前道:“你好好修养,早日康复,我和臣工们都还在等着你。”
胖管事听到这话,心酸地红了眼圈,又有些气恼。
郎君犟脾气,这三日连药石不肯进,若不是有二爷在,恐怕郎君早已去了,陛下就只知道要人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裴衍缠绵病榻十余日,终于能起身,二叔推着他出房门晒晒日头。
往日能轻巧提枪上马,驰骋沙场的大郎君如今面色惨白,身形羸弱,犹如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
阿娇若在,怕是要狠狠嘲笑他,骂他也有今日。
宽大的衣摆下,裴衍的手缓缓摩挲着那枚长命锁,上头每一条纹路、雕刻都熟稔于心,底下坠着的小葫芦亦是被摸得光滑锃亮。
他摸着摸着,似摸到了一点缝隙。
裴衍拿出来一瞧,果然有细微的缝隙,他立刻传了金玉师傅来,那小葫芦打开一瞧,里面藏着一张半个指甲盖大的明纹纸。
这种纸张轻薄易折,一展开竟有半个巴掌大。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裴衍一向过目不忘,当初在青云山上,阿娇曾拿了几本书给他瞧,上头的字迹就是如此。
“又骗我,”裴衍抬手捂着眼睛,“这世上哪个爹会给你写这样的话。”
都是骗子。
他说倘若他能活于世间,即便隔着千山万水也会重回你身边,他没有做到,他说倘若他死了,就会岁岁年年地思念你,可死都死了,他有没有思念谁又知道。
这世上,只有我在想念你,我最想念你。
“爹爹,我不该强行带她回来,是我错了。”
裴衍瓮哑的嗓音从手掌下传出来,湿漉漉的。
裴行之站在他身后,双手握着轮椅的扶手,抬头望着湛蓝天际,亦红了眼眶。
作者有话说: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汉代古诗《留别妻》
第80章 出城
裴衍并不认这笔账, 即便尸骨就在国公府,她视若珍宝的长命锁就在他手里,即便凶手的尸身也已寻到, 他依旧不认这个账。
他们之间已经没有任何阻碍,身份、地位、前情旧爱也都不再是束缚, 不日就要拜堂成亲,就算如今尚未两情相悦, 但日久难免生情,阿娇又是一个极易心软的人,待到往后儿女绕膝, 血脉牵绊缠紧一生, 她便再也无从脱身。
既然一切都已准备停当, 那就谁也不准缺席。
如今的京城四处张贴着阿娇的海捕文书, 写明但凡见人立刻押解。
东西南北四大城门更是严加盘查,守卫手持画像, 对出入行人逐一核对, 车马行囊细细搜检, 无半分疏漏。
郑重其事之下,好像真有这么一个人在潜逃。
裴国公府依旧如常筹备大婚事宜,大郎君甚至还亲手写就婚书, 送于礼部落定。
裴衍能起身出府的第一日, 就去了一趟宗人府。
大郎君就坐在废太子的一丈远, 单手支颐, 冷眼看着十八般酷刑,样样招呼在废太子身上。
皮肉开绽、筋骨外露、血肉模糊,咒骂声、痛哭声、求饶声,声声不绝, 于幽暗大牢里回旋游荡。
从晌午一直到日暮,折磨得没了人样的废太子最后草席一卷,被扔去了乱葬岗。
陛下听闻此事,欲降旨申斥其行事狂悖,也不知当初是谁说的,有些骂名能不背就不背,如今他倒自己主动把这骂名背起来了。
裴行之是过来人,能如此发泄一番,未必是坏事,又想着那日他喊的那一声爹爹,心中难免又软了几分,是以也并未斥责。
此等丑事知晓的人不多,军国、疫病大事在前,百官们也无暇顾及一个废太子的死活,这事儿就被悄无声息地压了下去,
裴衍坐轿回府,神色疲惫,身体虚弱,闭着双眸听裴珣汇报。
“自打姑娘离府出逃,属下便分派人手盯紧李氏包子铺、宣和堂、李大夫私宅各处,连日蹲守,始终未见姑娘踪迹。”
“事发那日姑娘拜访过许夫人,属下讯问许夫人及侍婢,二人供词相合,称姑娘只为打探中州李家亲友近况,未提及其他。”
裴珣知道这些都是无用功,姑娘的尸骨就停放在漱玉斋中,即便上天入地,也不可能再寻出个活生生的人。
但大郎君不认,他自觉世人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坚信像阿娇这种狡兔三窟的混账,若最后只得一个如此潦草的收场,岂非老天瞎了眼,天底下那么多该死之人,怎么轮都轮不到她。
他绝不会信那副尸骨是阿娇。
但她一弱女子,赤手空拳如何能逃出这固若金汤的裴国公府?
定是有人相助。
这些日子,他怀疑了每一个人,思来想去有这等能力的只有他二叔。
可二叔心硬如铁,他命悬一线不见他松口,他开口唤爹爹,竟也没有心软,裴衍缓慢地抿着指腹,琢磨着还有什么能撬开二叔的嘴。
阿娇那混账究竟说了什么,能引得二叔助她?
想着想着,他那干燥而苍白的嘴角竟弯起一点弧度,眸中闪烁着微弱的星点微光。
真是有趣。
她总是在给他出难题,解完一道又来一道,他甚至开始憧憬期待,待他揭开这一道鼓面,就会再一次看到阿娇愤怒又明亮的眼睛,会鼓着腮帮子,朝他发些傲骨在身又不得不跟他认错的小脾气。
“大郎君,我错了。”
就算不是真心认错,但他也会原谅她的,他哪一次没有原谅她。
裴珣在一旁瞧着大郎君竟在笑,心中发毛,莫不是伤心过度,心神失常了?
阿娇觉得裴衍就是个疯子,彻头彻尾。
她都忍痛割爱把长命锁留在那儿了,还摆了一副尸骨,怎么还不信?
难不成非得现死在他眼前,才能作数?
自青越山出逃失利之后,她就明白了一件事。
只要她活着,就不能脱离裴衍的掌控,即便侥幸逃脱,她八成得像过街老鼠般东躲西藏,根本过不上她想要的宁静生活,更别提施展她的一技之长。
思来想去,她打算走回她的老路。
阿娇决定挑个好日子去“死”。
疫病肆虐中州大地,此诚危难存亡时刻,每个以救死扶伤为从医初心的大夫,不论遭遇如何,心底总燃着一股莫名崇高的、不符世俗利益的星星之火,李大夫决定以己身远赴,阿娇无牵无挂孑然一人,亦决定前往,只是在走之前,得先甩掉裴衍这个麻烦。
穷鬼阿娇瞧了瞧李大夫的院子,“这院子是你买的,还是租赁的?”
“买的。”
阿娇有些牙疼,她打算等李大夫出京后,烧了这院子,宣和堂里最近收了好几个奄奄一息的病患,都是付不起医药银子的苦命人,虽有些不人道,但她的确生了借尸的念头。
“你这院子多少银子买的?”
“五十两。”
阿娇摸了摸荷包,囊中羞涩,钱到用时方恨少。
早知道出国公府前就搜刮一通,做人还是不能太清高,太意气用事啊。
阿娇给人打了一张欠条,写明欠李成月六十两白银。
“我走后,你可以一直住这,不用给我银子。”李成月道。
阿娇撒牙花子尴尬一笑,“收着罢,人不能太清高,太意气用事。”
她自以为计划周全,擎等着时机一到,她就金蝉脱壳,谁料一醒来又回了裴国公府,一向狗腿子的清和又忽然发了疯,拿着一把金剪子要扎死她,两人推搡之间又撞到了灯烛,火舌舔上织金毯子,一路火势迅猛,满目红艳艳。
荒诞又混乱,真是世人百般计划筹谋,都不如命运轻描淡写一笔。
阿娇夺了剪子要往外跑,清和一心求死搂着她的腰不让她走,外头渐有人声,她灵机一动,烧李大夫的屋子得给钱,烧裴衍的屋子又不用给钱,漱玉斋住了那么久,地形她熟地很,入夜后西角那边有扇小偏门会开着,供婆子们巡夜通行。
关关难过关关过,先出去再说。
她苦口婆心劝清和放手,清和淌着眼泪,非要玉石俱焚,眼见火势越窜越高,滚滚浓烟四下弥漫,灼人热浪扑面而来,
“就非得死吗?”
阿娇都快服气了,平日里没见这丫头力气这么大,她掰了半天,死活没掰开她的手。
“姑娘别怪我,”清和抽抽嗒嗒,“等到了地府,我继续给您当侍女,服侍您一辈子。”
阿娇:“别咒我。”
“这是真心话。”清和说的伤心又坚定。
正当两人僵持之际,忽有人破窗而入,隔着滚滚浓烟,一高大挺拔身影自火光里踏尘而来,浓眉大眼,英气又正派。
他飞身上前,大掌骤然扼住清和脖颈,猛一发力将人狠狠掼飞,清和撞在早已被烈火烧焦脆的木柱上,梁柱应声摇摇欲倾,直直朝着阿娇砸来!
他转瞬旋身探臂,一把扣住阿娇的后领,借力纵身往后急掠,堪堪避开轰然塌落的断木。
“快走。”寒朔道。
阿娇惊魂未定,跑向瘫倒在地的清和,要带人出去,“有话出去再说。”
清和讶异,久久沉默,她们这些从小被买来当奸细的,从来谁也不信,也从未被人相信过。
就像一叶孤舟飘荡于无尽的江河,哪天触礁了也就翻船了,没有人会来搭救。
重伤的清和最终按住了阿娇的手,摇了摇头,她脸上混杂着泪和汗,还有猩红的血,“姑娘,我出去也没有活路的。”
“我们这些人,都不会有好下场。”
这话裴玦也说过。
她气息奄奄,却还说玩笑话,“姑娘,我先下去打点一二,哪天您下来了,保管住着和公府里一样舒适。”
“那你要等很久的,我想活到九十九呢。”阿娇拿着帕子抹干净她脸上的狼狈,又伸手去探她的脉,这一探才知道,今日她早已存了死志。
“那我也唤你姑娘。”
临走前,寒朔将人抱到摇椅上,两人换了衣裳,阿娇又把她的长命锁挂在清和的脖子上,而后才跟着寒朔从窗边跳了出去。
“你不会又是来杀我的吧?”阿娇怀疑问道。
寒朔拎着人快速出了裴国公府,一路飞奔至一窄巷,上了一辆马车,“这次不是。”寒朔驾马前行。
“卧牛岭里我欠你一条命,这次是还恩情。”
寒朔将人送到了西市偏僻处的一处人户,留下一包银子就要走,阿娇一把将人拉住。
都说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那裴国公府里的每个人都是精怪,不能不多个心眼:“你今晚怎么会突然出现?”
寒朔垂眼看着她的手,白白的沾了些黑灰,指长如青葱搭在他的手腕处。
他沉默半晌,才道:“我听说你回来了,是来还东西的。”
阿娇愈发怀疑,她可没送过他东西,借口。
“还什么。”
寒朔从胸前摸出一根素色发带,“这个。”
“当时在山洞里,你帮我包扎伤口,用的就是这根发带,”寒朔将发带放到她手里,“之前就想还你了,只是一直没有还。”
“你在这里待上是来日,这家的二老都是老实人,不会说什么,等风头过去了,我送你出城。”
阿娇瞧着手里那根素发带,洗得干干净净,细闻之下还带着些皂角的清香。
她安静住了十来日,风平浪静,今日不知为何却忽有官兵上门盘查。
阿娇立刻戴上长帷帽悄悄从后门出去,谁知一出门就是两眼一黑。
满大街都是她的海捕文书。
阿娇:
人都“死”了还要被通缉,鬼都没她憋屈。
她借故在饮子摊上买了杯紫苏水,竖起耳朵偷听旁边桌的人说闲话。
“你们可听说了?正悬赏通缉的女子,胆大得很,竟潜进裴国公府盗走贵重财宝,裴大郎君震怒,但凡有藏匿、知情不报的,一律同罪论处。”
“不对不对,我听说那女子是个胆大包天的采花贼,采了裴大郎君扬长而去,大郎君气急吐血,这才发了海捕文书。”
“这种丢人的事怎么可能是真的,要我说啊,估计是废太子的细作。”
阿娇听来听去,没一句正经的,悄然拐去黑市,花重金买了点东西,这京城越待越危险,当断则断,不能再生等着旁人相送,今日她就要出城。
如今疫病日益严峻,城门口进出的人五花八门,守兵都以面巾覆面,严阵以待。
阿娇雇了一辆马车,车把式在前驾马,她坐在后边装千金小姐,马蹄笃笃敲着路面,于两侧林立商肆、巡街兵丁的视线里,安稳朝城门行去。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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