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烦死了!
熹微晨光漫过窗棂, 落在窗边的君子兰上。翠叶修长舒卷,不蔓不枝,独有一番君子冷韵。
裴衍静坐床榻之侧, 未曾梳洗束发,鸦羽一般的长发越过肩头, 倾泻在月白的中衣上,昳丽的眉眼锁着几分阴沉, 或许是梦境里的他实在令他生气,大郎君赤脚行至窗前,抬手将那一支君子兰推摔出去。
瓷瓶坠地, 一声脆响, 青白瓷片四下迸溅, 清雅兰株断折萎地。
候在外间的一列侍女听到动静, 身子一僵,却还是各人捧着洗漱衣物鱼贯而入, 脚步轻悄, 面容沉肃, 一番鸦雀无声的洗漱过后,侍女捧上衣物、鞋袜,为大郎君更衣。
裴衍的眸光落在那双黑底暗金纹的六合靴上, 眉眼倏地浮起一层寒意。
侍女心头猛地一慌, 五指发软, 那靴子竟没托稳, 掉落在地。
“奴婢该死。”
侍女立刻跪下,浑身战栗,满心惊惧,但纵是怕到极致, 亦不会没规矩地开口求饶。
裴衍抬手一摆,神色淡漠,那瑟瑟发抖的侍女便被悄声带离了。
这般琐细过失不用他开口,自有人会去管教伺候不善的奴仆。
快马加鞭赶路数十日,裴衍都不曾开口在驿站休整。
他安坐华美马车之中,平稳妥帖,无颠无晃,可是苦了青云山的四口人,日日饱受颠簸饥饿苦楚,这京城还未到,人已去了半条命,尤其是天明和尚,伤口未愈,更是雪上加霜。
行至京畿近郊,李是好撩开车帘,极目远眺,天地尽头,巍峨城楼拔地而起,雄浑高耸,城楣之上,“京城”二字以楷书镌刻,苍劲沉穆,看得小小女子心中一震。
最初的恐惧已经渐渐淡去,李是好反而多了几分期待,她从未出过青云县,更没想过此生还能来到这京城富贵地,她深深吸了一口京城的味道,“娘,快看,京城要到了。”
李婶睁开疲涩倦眼,就着撩开的车帘,望向远方巍峨城郭,此行虽生死未卜,但她看着花一般的女儿,想着若是能活下来,京城名医多,或许女儿的病也能治好呢。
车马缓行停下,李是好探头向前张望,城门口人潮攒动,两路人马挤在城楼之下,都在等候入城。
“大郎君,与三郎君定亲的姑娘进京来了,此刻正堵在城门处。”
裴玦站在马车边回禀,透过低垂的帘幕,可看到大郎君手中一卷旧籍,身侧一盏晾凉了的茶,矜贵清冷,不染尘杂。
“让他们先过。”裴衍道。
“是。”
裴玦笑道:“怕是三郎君在城内等得要闹脾气了。”
裴衍想起这个弟弟,唇角难得带起一点笑意,“让的是他媳妇,他还要闹?”
裴玦说的三郎是裴衍的三弟,继室杨氏生的小儿子。
裴衍虽与杨氏不睦,但这个弟弟天性纯良,两人倒有几分兄友弟恭的意思,三郎如今年方二十,除了一门丹青的手艺外,文不成武不就,只知一味地吃喝玩乐,是京城里出了名的纨绔,逢人张口就是一句,“我家大哥哥是天子近臣,征战沙场的威武大将军,你们给我提鞋都不配。”
这般纨绔小公子得知自己要娶陇西许氏的嫡女-许清淮,两家倒是门当户对,只是听闻那嫡女自小养在深闺,知书达理、文采斐然,连经济仕途也颇有一番见解,这般媳妇入门,别说吃喝玩乐、烟花风流,恐怕要日日拘着他在家苦读,科举进士,三郎只是纨绔,不是傻冒,换谁谁也不愿意在正当玩的年纪娶个紧箍咒回家。
“门当户对的亲事,娶不娶由不得他,将人看住了,少让他出府胡闹。”裴衍道。
不过片刻,裴玦便去而复返,垂首回禀:“大郎君,许郎君知晓是您的车架,主动避让,请您先行入城。”
裴衍默然不语,只漫掀眼皮透过车帘看了一眼远处前呼后拥的那架马车,车身雕琢古朴、青漆凝润,处处透着世家闺阁的清雅矜贵,风过处,那低垂的锦帘微微拂动,隐约泄出一抹窈窕倩影。
“走罢。”裴衍道。
裴玦又道:“许郎君言说,想在大婚之前,单独与大郎君见上一面。”
裴衍应下,又道:“直接进宫,面见陛下。”
一行悬着 “裴” 字徽记的车驾缓缓入城,沿街路人纷纷侧目,目光中带着敬畏和好奇。
而此时,城楼上立着一女子,月白暗纹素裙,头戴垂纱长幕篱,遮去大半容颜,纤手撩起幕篱一角,目光牢牢凝望着那架缓缓行来的马车,清丽眼眸之上,渐渐氤氲起一层薄薄水雾。
她身旁站着一丫鬟,递上绢帕,“姑娘别伤心,裴大郎君回来就好了,往后再没有人敢欺负姑娘了。”
此姑娘正是那与裴衍有婚约的王家女公子,名唤令晞。
“上次在李府的寿宴上,公主对姑娘百般羞辱,不就是嫉妒姑娘与裴大郎君有婚约吗,公主也并非陛下的亲生女儿,不过是凭借着早逝父母的余荫,被太后养在宫中,陛下才破例给了个公主的封号。”
王令晞眸中闪过一抹几不可察的冷嘲,转瞬便敛去锋芒,她放下幕篱,“不可在背后妄议公主殿下。”
丫鬟:“奴婢不敢了,只是裴大郎君此番平安归来,圣眷加身,小姐与他的婚事,想来也该提上日程了?”
王令晞嗔了小丫鬟一眼,款步缓步走下城楼-
裴衍自从交了兵符进京后,任职枢密院枢密副使,佐理军务,枢密院掌兵籍、虎符、边防、武官任免等职,为严防武人专权,在枢密院的选材举能上一向是重文轻武,枢密使常年以来都是宰辅兼任,陛下为显亲厚,赐裴衍正二品枢密副使的位置。
那大监垂手躬身,语气恭顺:“裴大人一路舟车劳顿,陛下午后安寝未醒,还请大人在此稍作歇息,静候传召。”
“有劳大监。”
裴衍在偏殿落座,闭目养神,手边的案几上放着他带进来的两本账簿及口供,和一份他在沿途上写的请罪书。
太子在中州私蓄兵马,意图谋逆,本是铁证如山。可他先斩后奏,暗中调遣半数兵马、军需,星夜驰援西北边防,以解边关之急。
此事可大可小,君心难测,全在陛下一念之间,若陛下认定他藐视皇权、暗藏不臣之心,今日便是他的死期;若陛下念他临机应变、心有家国,或许便能网开一面,免他一场灭顶灾劫。
太子是陛下一手抚养长大,文治武功皆是悉心教导,按理说父子感情甚笃,但天家权势惑人,谁又会真的在意那一点飘渺的父子亲情。太子谋逆是国事,也是家事,他夹在其中,进退维谷,只好釜底抽薪,给陛下、太子和他自己都留一点退路。
若今日有幸能全身而退,他出宫还得去一趟三殿下府邸,哄哄另一位。
一想到这些权谋算计,裴衍的心中就升腾起一股强烈的厌烦和倦怠。
一盏茶的工夫,大监便来请裴衍移步太初殿东暖阁。
陛下方起身,穿着一身素色便服,他已年近花甲之年,鬓边霜华丛生,眉宇沟壑深叠,早已不复盛年的凌厉,终究是英雄垂暮,龙颜老态了。
裴衍撩起官袍下摆,双膝跪地,身姿挺拔如松,“臣裴衍,拜见陛下。”
陛下倚榻而坐,背后素壁上挂的是一幅猛虎舐犊情深的画,笔墨温软,尽是慈父情致,身侧矮几之上放着一玉盏,玉盏内盛着参汤,白雾袅袅,殿中四合香混着药草香,静静弥散。
裴衍将两份账簿、口供,并请罪书一道奉上,又用极简练精要的言辞将太子私蓄兵马事与中州赈灾贪腐事一一道来。
陛下看着他的请罪书,久久未言,日头渐渐西斜,远处红墙碧瓦间映着的是他俯瞰四十余载的山河景致,这一刻,陛下似乎不再是陛下,眉宇间浮动着暮年之人独有的沉郁与孤凉。
君威深重,不过须臾,那点迟暮软绪便被尽数敛藏,帝王抬眼,声线沉冷无波:“卿可知罪?”
裴衍双手伏地,冠檐低垂,沉声道:“臣行事莽撞,先斩后奏,擅调军需,罔顾朝纲,实属僭越,臣罪该万死。”
话落,殿内死寂,唯余香炉中的一炷线香,青烟袅袅,静得摄人心神。
陛下一双睿智沉敛的眼睛看着他,恍惚间,他似记起三十余年之前,他的大公主也是这样跪在他脚边,红着眼对他说,求爹爹成全。
陛下长长舒出一口气,道:“起来罢,这一路辛苦了。”
赐座,又抬手让大监给他端来一盏参茶。
裴衍听到这话,便知今日这一关总算是过去了,裴衍谢恩接过参茶,人参气息浓郁醇厚,一闻便知是长白雪山的百年老参,他闻着这浓郁的参味,脑海中倏地闪过一个人,她端着一个豁了口的陶碗,说里头的是人参炖鸡,吃了能补身体,他看了,哪里有什么人参,不过几根扔掉都没人要的人参须。
“怎么不喝?”陛下见他端着玉盏,迟迟未喝。
裴衍敛眸笑道:“臣只是想起在中州的一点趣事。”
陛下像是很有兴致,将人留下来一道用晚膳,听他讲在中州的见闻。
裴衍便拣些沿途闲趣、风土逸闻讲给陛下听,而其中数度劫杀、死里逃生的惊险通通按下不提,似这一途是那么的平安顺遂,不见半分刀光与颠沛。
待到戌时一刻,夜色四合,裴衍方辞驾离宫。
不过半个时辰,陛下嘉赏裴衍的恩诏、锁闭东宫的申斥诏书、以及中州官员的贬黜诏书就从内廷下来了。
赏赐诏书是由内廷大监直接下到裴府,裴公爷与继室杨氏焚香净身接旨。
加封裴衍宣徽北院使实职,御赐紫金鱼袋、玉带,另赐京师府第、黄金千两,荫补一子为官等,大监边宣旨,那一箱箱的赏赐抬了进来,赏赐之丰厚直堆满半个院落。
裴公爷与杨氏均心内惴惴,对视一眼,都是藏都藏不住的心惊。
这哪里是对臣下的赏赐,陛下这是给他外孙撑腰来了,警告他们夫妇俩不能苛待了他这唯一的好外孙。
杨氏回到后宅,立刻招来贴身的王嬷嬷,将事情吩咐下去。
王嬷嬷心有顾虑,“夫人,大郎君不是贪恋女色的人,此举怕是会惹得郎君生气。”
裴衍心性素来冷硬寡情,她又怎会不知。
可近日她自两浙路巡抚处探得一桩秘事,裴衍竟不惜人力物力,四处辗转,执意寻觅一名女子,她又使了些手段拿到了那女子的画像。
“去安排罢,只要她能得了大郎一点青眼,咱们对那院也不至于事事被动、一无所知。”
王嬷嬷领命而去-
尚未归府的裴大郎君如今身在三殿下的别宫,三殿下与他年岁相近,是陛下最小的皇子,也是如今朝中唯一一个能与太子殿下相互制衡的皇子了。
陛下虽素来偏爱太子,暗中却又刻意扶持能与之抗衡的三皇子,帝王权衡之术,向来真假交织、恩威并施,将人日日困于猜忌与争斗之中,生生磨折心性,无从挣脱。
三皇子面上温文尔雅,朝中人人都称一句贤德,见裴衍还穿着官服,一进门就吊着嗓子调侃他:“裴大人贵脚踏贱地,怎不提早说一声,本王好让人洒扫一番,焚香以待啊。”
裴衍听出了其中的火气,落座后从袖中取出一份账簿,“这是中州贪腐案里查出来的赃银,呈报给陛下一半入国库,你这里留了一半。”
殿下接过那账簿,略略翻看,又将账簿扔了回去,“本王难道还缺这点银子?”
裴衍很轻地嗤笑一声,“殿下若是不缺,那臣就带回去了,恰好陛下赏赐了臣一座宅院,恰好可用来垒这黄白之物。”
三皇子笑骂了一句,又将账簿拿起来细看,这上面留着的不止银子,还有官员人脉。
裴衍自拿到这本账簿之后,都在派人暗中彻查中州官吏。
此地吏治混乱、沉疴深重,却并非人人都是那太子私党、助纣敛财之辈,不少寒门出身的底层官吏,不过身处强权之下,不得不屈身依附、苟全自保,他细细甄别筛选,将这类可堪拉拢、尚可教化之人尽数挑出,暗中归入三殿下麾下,为其积蓄势力,以待后用。
三皇子指尖轻叩案几,语气里裹着几分不甘与惋惜,“如此你这趟中州之行,也不算全无收获,只是让太子那个老狐狸躲过一劫,倒是颇为可惜。”
裴衍知道他不满意,但此事最多只能做到这里了。
他垂眸饮茶,神色沉静无波,并不去接这句话。
三皇子话锋一转,带着几分试探与调侃:“明日早朝一开,满朝文武皆会知晓,裴大郎君圣眷深重,一朝加赏,便是京中最负盛名的青年翘楚。你离京远赴中州的这些时日,那王家女公子,可是日夜牵挂,时时盼你归来。”
“你打算何时与那女公子完婚,也好早日开枝散叶,免得你那生父与继母常怀异心,暗中刁难算计。”
三皇子见他看着杯盏中的春茶走神,“你在想什么呢?”
裴衍回神,指尖微顿放下茶盏,不知是在嘲讽自己,还是别的什么人,他说:“想起一个该死的人。”
说巧也是巧,裴大郎君这么说着,等他回到府邸,沐浴更衣准备就寝时,抬眼便见床榻之上,赫然端坐一人。
软纱床幔垂落,勾勒出一道纤细的剪影,让人看不真切面容。
本就心绪郁结、烦闷难平的裴衍,眉峰骤然紧蹙,正要冷声发作,谁知下一瞬,垂落的床幔被纤纤细指撩开一角,暖黄烛光落上那人半张侧脸上。
侧脸轮廓熟悉,刹那之间,裴衍心口猛地一沉,心跳又莫名快了半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惊鸿一瞥
凌衡堂内烛火通明, 掌院大管事、内院掌事嬷嬷连带着一众奴仆跪了一地,院中长凳上伏着一个气息奄奄的女子,下半身被打的鲜血淋漓。
裴玦回身望了一眼正寝方向, 灯火已熄,四下沉沉, 与此间的人心惶惶、血腥涌动截然不同。
他沉了沉嗓子,“大郎君今日回府, 就出了这事,想来是掌院与掌事不想尽心了,郎君素来宽和仁厚, 若众位欲另谋他就, 郎君何会阻各位前程?”
众人心头猛跳, 皆是惊慌不已, 掌事嬷嬷连磕数头,“大首领, 那女子是夫人派人送来的, 说是郎君在中州之地熟识爱重的, 我们这才让人进来,并非不想尽心,而是太想尽心了!”
众人纷纷应和求饶, 裴玦看向长凳上的女子, 这国公夫人当真是无孔不入, 只可惜她看错了郎君, 不论阿娇姑娘如今是死是活,郎君见到这几分相似的面容,都只会震怒,甚至是怨恨。
裴玦将这一院子的奴仆都打发了, 着人将这半死不活的女子送去了三郎寝榻上,又让张嬷嬷去国公夫人的寝院传话,等此间事了,他才去到正寝,寝榻上的衾被、软枕、纱幔都已重新换过,他站在夔龙紫檀落地罩外,低声回禀。
低沉声里,瑞兽镂空香炉里燃着清甜的安神香,月光落进来一点,落在轻软的纱幔上,朦胧映出床榻间静卧之人的孤寂轮廓。
这寝屋规制恢弘、轩昂雅致、锦绣铺陈,玉饰点缀,与青云山的那间草屋简直是云泥之别,可裴玦却隐隐觉得,那时的大郎君或许能睡得更安稳些。
裴衍摆手着人退下,他阖上双目,寝屋之内万籁俱寂,脑海里却不时总闪过阿娇那张或笑或哭的脸。
他气闷得将那混账吊起来打了一顿,恶声恶气地警告她,若是死了,就赶紧投胎,不要夜夜来入他的梦,让他不得安眠;若是活着,她就该日日焚香祈祷,千万不要落到他手里。
却说那国公夫人的望舒院内,杨氏着寝衣正准备入寝,王嬷嬷在一旁服侍着,“也不知凌衡堂那边如何了。”
杨氏年约四十,保养得宜并不显老,“就算平日装的再清心寡欲,男人不还是那么回事,看色爱色。”
“只要那丫头今晚上了裴衍的床,咱们往后啊,就有戏可看了,”她唇角带笑,又问道,”可曾打听出那画上女子的身份?”
王嬷嬷给她掖了掖被角,“查不出,想来是大郎君瞒严实了,咱家这位郎君不想让别人知道的,从不会露出来半分。”
两人说话间,外头一侍女慌着脸进来了,屈膝禀道:“夫人,三郎君院里传来消息,说三郎君吓着了,急着要请郎中。”
杨氏闻言眉目一紧,“怎么就吓着了?谁吓着他了?”
她正要起身去儿子院瞧瞧,凌衡堂的掌事张嬷嬷就来回话了。
“夫人,大郎君遣奴婢来深谢夫人美意,只郎君不敢领受,又不好拂了夫人好意,想着您最疼爱三郎,便将那美意转送到了三郎君的榻上。大郎君另说了,往后便不劳夫人记挂了,这是郎君从中州带来的一些土仪,都是压惊滋补的好药材,想着夫人大概也用得上。”
这一番劈头盖脸的谩骂与威胁下来,杨氏气得脸一阵红一阵白,还是被一个奴仆这样指着鼻子骂,她何曾受过这等闲气!
王嬷嬷见状,赶紧打了圆场,收了药材,又将张嬷嬷请了出去。
杨氏绷着脸更衣坐轿,去三郎的院子,她那儿子正披着寝衣喝安神汤,见着杨氏就说道,“母亲,大哥哥今日才刚回来,这又是在闹什么!觉都不让人睡!”
“你一折腾大哥哥,大哥哥就折腾我,我多无辜啊,您可别再挑拨我们兄弟关系了。”
杨氏恨铁不成钢,伸手狠狠戳了下他的额头,“你到底是我生的,怎么心全长在凌衡堂去了!”
三郎喝完安神汤,伸着鼻子嗅了嗅,总觉得这屋里还有血腥气,方才他一睁眼,一瞧身旁那跟鬼一般的女子,险些一口气就被吓过去了。
“您安生,大哥哥也不会找您晦气,一家子和和美美过日子不好嘛。”三郎道。
想的倒美,那裴衍估摸早早就知道他母亲的死有蹊跷,他可不是什么良善之辈,隐忍这么多年,岂会善罢甘休,杨氏摸了摸这傻儿子的头,也没别的可说了。
“喝了药就睡罢。”-
数日过去,阿娇在许氏的宅子里日日眼巴巴地望天,她想出门,想去车马行瞧瞧,徐天白是不是还了马车,也跟人打听打听他的去向。
只是许郎君不许她出门,四个侍女将她看得牢牢的,连房门都走不出去。
她也不习惯穿绫罗绸缎,钗环步摇戴着连走路都不自在,她越急,嬷嬷就越要她稳,走路要稳,用饭要慢,喝茶要品。
一举一动都被限制,气得阿娇摔了茶盏,“我又不是你家姑娘,做什么要我学这些规矩。”
嬷嬷眉毛都不动一下,“小姐手滑了,去换一盏来。”
“你!”阿娇怒极,“你家郎君呢,我要见他!”
“许家在京城亦有薄产,郎君公事繁忙,不得空见小姐。”嬷嬷说着又让阿娇站起来,学着走路。
阿娇怒极反笑,真新鲜啊,她八岁的时候可没人教她要怎么走路怎么吃饭,活到十八了,竟突然冒出来一堆人要教她吃饭走路。
她瞧着这金笼一般的地方,眼前古板沉闷的嬷嬷,心想,难怪那许清淮要出逃,这跟坐牢子也没有分别了。
“这是怎么了?”
许郎君一身釉蓝团花暗纹圆领袍,说着走进来,一向严肃的人今日竟挂着几分笑。
侍女与嬷嬷躬身行礼后退了出去,许郎君一点不心虚,“到京城也有几日了,今日咱们便出门去。”
许情郎此番外出,是为赴约面见裴府大公子。
先头城门口遥遥一见,便觉此人气度不凡。这几日留居京城,街头巷尾、茶肆酒楼都在议论着这位世家俊杰,中州一行他肃清积弊,掀起一众贪官污吏,实在是大快人心,更不说他之前在西北的赫赫战功,真可谓是风头无两、冠绝京华。
许郎君在前头骑马,阿娇在后头坐马车,车轮辘辘,能出门后的阿娇显然不急躁了。
她撩起车帘瞧着热闹喧哗的京城,商铺、酒肆、茶馆旗幌招展,行人摩肩接踵、车马络绎不绝,是与青云县迥然不同的繁华气象,难怪人人都想来这锦绣都城。
“停车,”阿娇瞧见陈记车马行的标识,唤停了马车,她提起裙摆钻出马车,“兄长,我有事先行。”
许郎君来不及阻止,阿娇就溜到人群中去了,好在有周越在后面跟着,他便独自前往锦绣楼相会。
阿娇一路快走,心中不禁泛起几分紧张,当天明对她说,徐天白未上船时她欣喜若狂,当天明又对她说,话不可尽信时她辗转反侧,如今走到陈记车马行的匾额下,手心一层湿汗,竟生了些近乡情更怯的退意,她深吸好几口气,几度徘徊后,抬脚走了进去。
“确有一位名唤徐天白的公子,自青云县在我行赁过一辆马车。”账房先生见她衣饰华贵,不敢怠慢,躬身回道,“租期早已经限,只是我前后核查两番,始终不见他前来还车销账,亦无缴还赁物的踪迹。”
阿娇蛾眉微蹙,神色茫然,像是听不懂他的话,账房先生见小姐不语,又解释道,“车马行的规矩,赁车赁马皆需预缴押银,以防客官逾期不还。每逾十日,便扣去两成押银。如今这位徐公子的押银早已扣抵殆尽,照此看来,这辆马车,他大抵是不会再来归还了。”
“你们就没有别的方法能寻到他吗?!”阿娇阿娇语声微急,急切追问,“当初租赁马车之时,就不曾问过他抵京后的落脚住处?亦或是,他在京中可有熟识亲友、依附亲眷?”
账房先生面有难色,他们车马行押金与租金本就比别家高昂,根本不担心租客不归还。
阿娇从陈记车马行出来时,喜忧掺半,她望着繁华喧嚣的京城长街,茫茫人海,要去哪里寻人?
难道要寻去官府,寻去贡院?
她一介弱质孤女,人微言轻,森严官衙、士子云集的贡院如何会理会她。
阿娇心神恍惚,漫无目的地在人群里走着,忽被个小童撞了满怀,她手举着糖人,扎着总角,睁着懵懂双眼怯怯仰看,阿娇心头微涩,抬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发顶。
再抬眼时,忽见右侧明医馆里撩帘走出来一清雅男子,身着月白文竹纹样圆领服,身形清瘦却自有风骨,纵使行走在熙攘市井之间,也难掩一身清逸气韵,一眼望去,格外惹眼。
只遥遥一眼,阿娇脚下骤然僵住。
耳畔车马喧嚣、沿街的叫卖、行人的谈笑,瞬息之间,声响尽数褪去,好似风停、人静,偌大京城,万千人潮,入目入心的只剩那一道熟悉的身影。
尘封的往事汹涌,她忍不住红了眼眶。
“书是死物,破破烂烂也能看,姑娘是活的,理应爱惜珍视。”
“等我高中,我带你去京城最大的茶馆听戏,给你买最时兴的话本子!”
“阿娇,你若是应了我,就来清风渡送我,好吗?”
她的目光追着人群中的那一道背影,须臾之后,她挤开人群往前追,可人怎么就这么多,这京城的长街怎么就这么长,她心头焦灼,脚步慌乱,仓皇之间不甚撞上路人,身形一歪,重重跌倒在地。
“哪个混账敢撞小爷?!”
阿娇根本顾不上撞上了什么人,急忙起身,可眼前人潮涌动,车马穿行,哪里还有徐天白的踪影。
她还要往前追,扭到的脚踝却疼了起来,在她身后护卫的周越见状上前,低声提醒:“姑娘,该回府了。”
阿娇眼圈发红,回头怒视周越,晚风吹起她的幕篱轻纱,朦胧帷帽间,露出一双伤心至极的泪眼。
站在一旁的男子瞥见这惊心动魄的一眼,薄醉的心神猛然惊醒,刹那间灵台透亮、清明。
姑娘已徐徐走远,他却依旧停在原地。
“在这发什么愣?”
裴衍缓步自锦绣楼走出,见三弟呆立原地,“昨晚真吓傻了?”
三郎回过神来,想起昨晚又撒起娇来,“大哥哥,你能不和母亲斗了嘛,斗来斗去,你们俩毫发无伤,伤的都是我。”
“这事你该去劝你母亲。”裴衍抬步往前走。
“我劝了啊,我昨晚就劝了,你们一个两个都让我劝,一个两个也都不听我的,”三郎跟上去,他想着方才的姑娘,又挠了挠脑袋,“三哥哥,我能不娶那许氏女吗?”
许郎君一直想见裴大郎君,只因这许家远嫁嫡女,为的不是国公府的富贵,而是裴大郎君手里回春堂。
这座药馆乃是先长公主昔年为医治裴大郎君的寒疾而亲手创立,堂内名医云集、珍药无数,天下奇方、秘制丸膏尽数汇集,许郎君执意让许清淮嫁入裴府,为的不过是保她长生。
而裴氏愿意娶许家姑娘,那就是另一番事。
昔年先长公主骤然病逝,国公爷面上悲痛欲绝,仅半年后就要续弦泸州杨氏为继妻,朝中言官曾上疏弹劾裴国公,先长公主是陛下的第一个孩子,珍爱非常,但不知为何陛下竟也同意了,这桩陈年旧事,今日从许郎君口中得知,原来这背后竟还有许氏和太子的事。
“你今日将此事内情告知我,就不怕我心生芥蒂,来日对你妹妹见死不救?”
许郎君神色沉静,从容道:“此事并非秘辛,裴郎君若有心探查,一查便知,我又何须隐瞒,何况过往皆是上一辈的纠葛恩怨,如今陇西许氏由我掌家主事,而非我父亲,往后许氏愿追随裴郎君,鞍前马后,任凭差遣。”
“门当户对的亲事,由不得你任性推脱。”裴衍道。
“可是大哥哥都尚未娶亲,长幼有序,哪有我先成亲的道理。”三郎道。
“谁说我不娶亲,”裴衍冷笑一声,眸中寒霜,“与王家的婚事早就落定,来日,便与你同日大婚。”
在中州时,他想的是不该赶狗入穷巷,故而三皇子一再提及王家的婚事,他都避而不谈,但今日得知母亲的死与太子有关时,他又在想,什么穷巷不穷巷,背水一战也好,玉石俱焚也罢,他有什么好怕,他又还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不若拿着这婚事做点文章,反正这日子过得也着实没什么意思。
三郎瞠目不能言,片刻后,他下意识转身瞧了瞧那姑娘离去的方向,可他好像有喜欢的姑娘了,他不想娶许氏女。
三郎擅丹青,回府后就在书房伏案落笔,青纱罗裙,幕篱轻纱,轻裾随风,素净绝尘,这倒并不出奇,只那一双泪眼,实在太过惊艳,三郎执笔复勾勒,都觉描绘不出万一。
他拿着画卷,踏着月色,前往凌衡堂请大哥哥指点一二。
大哥哥的丹青是皇后娘娘手把手教的,眼界笔法冠绝京华,定能画出他想要的神韵。
作者有话说:
明天不更,晚点挂请假条,后天见。
第33章 替嫁新娘
凌衡堂位于国公府的东面, 三郎一路分花拂柳,慢慢悠悠腿儿着去。
这一路,他思忖着大哥哥若是问他, 这女子是谁,他要如何说;若是问他为何要画此女子, 他又要如何说;若大哥哥什么都没问,他又要怎么委婉又直接地点出这是他今日一见倾心的姑娘, 他不想再去娶许氏女。
他是既怕大哥哥问,又怕他不问,这问与不问之间, 磨磨蹭蹭、思来想去, 到凌衡堂时已是戌时两刻, 点灯入夜的时候了。
三郎站在门口, 自觉已备好各种说辞,胸有成竹抬脚往院内走, 不成想还没走两步, 就被一只狼还是狗的玩意儿扑了。
三郎手无缚鸡之力, 一扑就倒,阿宝两前爪摁上他的衣襟,毛茸茸的脑袋径直拱向他脸颊、脖颈, 似在急切地嗅着什么, 动作焦躁又莽撞。
伺候的下人见状惊惶, 欲上前解救三郎君, 然则着实害怕这小狼咬人,且这是大郎君养的,在这个院子里它就是第二个主子,比之三郎君, 似乎又要更胜一筹,是以谁也不敢去搭把手呢。
“你们都死人啊!快来救我!”三郎吓得吱哇乱叫,这动静将裴璨引了出来,他手里还拿着个啃了一半的鲜美肉包,见状大吼:“阿宝!”
一声怒吼,阿宝今日竟格外不听话,一口咬破三郎的前襟,绸缎崩裂,裴璨飞奔上前,强行抱起小狼解救三郎君。
裴璨自打那日跟丢阿娇之后,裴衍果然未食言,当真罚他去喂狼。
只不过此喂非彼喂。
大郎君撤去他手头一应差事,只让他喂养阿宝。
人家孙猴子好歹还是个弼马温,他连军马都弼不上,只能养养狼崽子。
但好在裴璨心大,时日一久,他已从起初的骂骂咧咧到如今的精心琢磨吃食配比、起居习性等,立誓要将阿宝养成个狼中龙凤。
“这什么东西,狗啊?狼啊?大哥哥院里怎么能养这种玩意儿,还不快拖出去打死!”
三郎衣裳被狼爪撕破,脖颈三道红痕,连他精心画就的美人都被撕成了两半,简直怒火攻心。
裴璨抱着阿宝,跪在院中向三郎君请罪,阿宝还在呜呜咽咽,像是伤心了,清澈狼眼里都蓄起了眼泪。
他又低声哄这爹不疼娘不爱的崽子,“不打死,没人要打死你。”
这一番吵闹,早有下人去后院回禀给掌事,掌事瞧着今日大郎君回来时面色不佳,不好再用这等琐碎小事让郎君费心神,便想将此事拦下,却不想那三郎君竟一路闯了进来,后头跟着的是抱着小狼的裴璨。
“大哥哥,大哥哥!”三郎一路疾走,一路喊,成功将裴衍从书房喊了出来。
裴衍不喜喧哗,薄薄的眼皮一抬,自有一股威慑之意,让众人都闭了嘴。
裴璨抱着阿宝跪得很快,说起阿宝自进城那日起,就烦躁不安,食少睡少,还总想往外跑,今早起还发热流涕,难受得都掉眼泪了。
“阿宝并非故意扑了三郎,请大郎君明察!”
裴衍垂眸看了眼趴在裴璨肩头的小狼,是挺没精神的,进了这京城,连狼都萎靡了,约莫连它也觉得这地儿没意思。
他挥了挥手让裴璨下去。
裴璨立刻起身,拔腿就走,生怕大郎君反悔,要责罚他俩。
“大哥哥!”三郎不肯了,“你看看它给我扑的,我这衣裳,我这画!还有我这脖子!”
裴衍立于廊下,道:“你自己四体不勤,一只病怏怏的狼崽子都能轻易将你扑到,不知羞惭,反倒还在这叫嚷。”
这话听得三郎神情都空白了,这心都偏到咯吱窝了,那就是一只野狼,他可是他的亲弟弟!
三郎气得撸起袖子,转身就走。
“回来。”
裴衍抬手一挥,着人给他换一身衣裳。
三郎撅着嘴又走回来,伸着脖子要给他哥看上头的抓痕。
阿宝自小是人养着的,扑猎物时凶猛,扑人时都是收着利爪的,那细皮嫩肉上不过一点红,连皮都没破。
“去沐浴、上药。”裴衍道。
今日三郎一回府就忙着作画,衣裳都没顾上换一身,正好让三哥哥赔他一套新衣裳。
他赖赖唧唧点名要陛下新赏下来的那匹孔雀羽线湖光云锦缎子,还要三哥哥给他画一幅扇面。
裴衍一一都应了,三郎才满意地将手里撕破的画卷递给他哥,欢欢喜喜沐浴上药去了。
半个时辰后,三郎一身清爽打扮,手摇桃花扇,一派潇洒俊逸地往他大哥哥书房走。
书房外候立的仆从见他走近,轻手推开乌木雕花木门,躬身垂首,只待他一进去,立刻关门。
三郎未觉有异,笑意盈盈绕过雕花墨玉屏风,一侧是整面藏书木架,另一侧的博古架上陈置青瓷古玉、旧卷珍籍,再往里走便看到他大哥哥坐在檀木书案后,书案上横陈的正是他那撕破的画作,他伸头一瞧,那蠢狼可真会撕,恰好撕得头身分离了。
“大哥哥。”三郎唤了一声。
裴衍已静坐了半个时辰,全身都带着股剑拔弩张的紧绷和威压感,他抬眸看向三郎,乌沉的瞳孔暗藏锋芒,他朝三郎招了招手,“你过来。”
迟钝又心粗的三郎终于察觉出几分不对劲,偌大一间书房静谧无声,竟没一个伺候的人在,脚掌贴着地,慢吞吞蹭过去。
“大哥哥,你又吓唬我呢?”
裴衍面沉如冰,只是这寒冰中又带着点微妙而古怪的笑,“这是何人?”
三郎见他这模样,心中害怕,偷偷瞅一眼他哥,好死不死还对视上了,三郎硬着头皮将他先头打好的腹稿脱口而出,“我今日在锦绣楼前遇到的姑娘,我喝得有点醉,撞到了她,她看了我一眼,我就,我就喜——”
这句喜欢没能完整地说出口,因他见他大哥哥,忽然冷笑了一声,三郎心里猛地一突,一阵透骨寒意拔地而起。
他大哥哥现下的神情,叫他想起当年他离京去西北前的模样,那时的他整日将自己关在屋里,凌衡堂的上空就像笼罩着浓厚暗云,山雨欲来,冷不丁就要闪下一道惊雷,叫人胆寒心怯。
三郎不敢说了,想溜,伸手要把画合上,“大哥哥,这画的不好,我另画一幅再,再来找你请教。”
裴衍抬手攥住他收画的手腕,这世间容貌相似并非奇事,只是这女子胸前还垂着一枚长命锁,小小巧巧,上头别具匠心得刻着一只饱满圆润的小橘子。
阿娇啊阿娇,裴衍心中喟叹,你还活着,你竟还活着。
裴衍唇角忽地又溢出一丝笑,只是皮笑肉不笑,眸中闪烁着猎杀的森冷兴味。
这般喜怒无常的模样骇得三郎小腿惴惴,手腕快被他哥捏断了,都不敢吭声。
“好三郎,好画作,”裴衍放开他的手,又沉沉拍了一拍他的肩膀,唏嘘道,“哥哥没白疼你一场。”
裴衍手劲儿极大,那一掌直拍得三郎跪坐在地,这般遭遇唬得他都快哭出来了,难不成母亲又来惹他了?若不是那今日这是闹哪门子的鬼,“大大哥哥?”
裴衍对这纨绔弟弟是极好的,收了那幅画,又叫人进来带他去私库里随意挑选,突然雨过天晴,三郎受宠若惊,他人简单心也简单,登时手就不疼了,腿也不软了,欢欢喜喜搬好物去了。
“裴玦!”大郎君扬声唤人。
廊下静立的裴玦闻声,身形微一凛,细心缜密的他察觉,这声线与平日里似有不同,沉冷里酝着几分隐晦快意,颇有些老树发新芽的古怪滋味。
“那混账如今就在京中,今日还大摇大摆上街,被三郎给撞见了,你静悄悄去寻,将人拿了绑去别院。”
裴衍盯着画上的那一双泪眼,吩咐道-
阿娇今日出门,喜忧掺半,被周越那厮威逼着上马车回许宅时,倒也并未撒泼挣扎。
当然没有撒泼的关键缘由是她脚崴了,撒不动。
但许郎君今日出门,可谓是双喜临门,红光冲天。
其一,许氏自此有了裴大郎君这棵参天巨树庇护,往日父亲依附太子,可太子近年来德行有亏,行事骄纵妄为,如今又被陛下降旨申斥,封禁东宫,储君之位摇摇欲坠。反观三殿下仁厚端方、品德贵重,年岁尚轻却沉稳有度,是为明君之相。他此番携许氏弃暗投明,纵使难谋百世安稳,至少能保得许氏不随太子倾覆。
其二,妹妹清淮续命有望,裴大郎君手里有举世最好的名医与珍稀药材,清淮落在裴家,想来能延年益寿,他就这一个妹妹,自是希望她能过得好。
故而回府后,见着阿娇摔伤了腿,还颇为关心了一番。
“许郎君,我何时可出府?”阿娇坐在长榻上,与人隔着一扇缂丝屏风说话。
许郎君屏退众人,想了想,与阿娇和盘托出,“阿乔姑娘,实不相瞒,当日舍妹出逃当晚,我便寻得了她的踪迹,只是这进京送嫁的一路,本就舟车劳顿,她身有夙疾,我便将计就计,只派人将人看着,并未强迫她回来。”
阿娇“嘶”了一声,她当时就觉得这里头有古怪,那玉面书生带一个不知何事就会发病的姑娘,就算这姑娘身负武学,怎么可能逃得脱许郎君的追捕,何况她还在其中掺了一脚,通风报信。
“那你如今是什么意思?”
“舍妹看着骄纵,实则是个最心软的人,她得知我将你扣了下来,要你代她替嫁,就一路跟着我们进京,就连今日你出门,她也在后面偷偷跟着,想要伺机搭救你,”许郎君说这话时嘴角含笑,很有几分宠溺意味,“她不会为了自己,连累无辜的人。”
许郎君瞧着屏风上的轮廓,“某想劳烦姑娘,再陪某演一段时日的戏,待婚期前一日,我会将她捉回,送她去裴家。”
“事成之后,姑娘便可重获自由,不论姑娘想寻什么人,许某定当鼎力相助。”
许郎君说完,屏风上的纤细侧影却没有反应,他便静立等着。
“许郎君,你这些话句句客气,可落到我耳朵里却句句刺耳,”阿娇不喜与人虚与委蛇,她喜欢打开天窗说亮话,“令妹是你许家的珍宝,她不愿连累无辜,却也已连累,你们兄妹情深,相守相护,却要我一个外人遭此软禁,甚至拿我所寻之人胁迫我。”
“许郎君,世间万事都讲一个理字,此事我不会应。”阿娇道。
许清江眉梢一挑,颇有几分意外,原以为这姑娘看着弱质,却不想是个心中有决断的女子。
“姑娘说错了,在这京城之地,讲的是一个权字,”许清江道,“某虽是仗势欺人,却也是诚心想请姑娘施以援手,事成之后,某绝不会食言。”
阿娇右脚肿的跟馒头一般,又疼又怒,胸中郁气翻涌,抬手摔了桌上的茶盏,瓷片崩裂,茶汤四流。
许清江一言不发,笃定她只能依从。
片刻之后,阿娇冷静下来,形势比人强,她忍着痛和气低头,道:“软禁就软禁,何必用这些言辞粉饰,你若实话实说,这般积德行善之事,你怎就知我会不应?”
许清江被这话听笑了,方才还言辞决绝,如今见没有转圜余地,生生给自己造了个台阶,顺溜就下来了,下就下吧还要踩他一脚,怪他不会说话,待事这般灵活机敏,倒是比清淮更适合嫁进裴府。
许清江也顺着她的话往下说,“是我小人之心度姑娘君子之腹了,许某在此先行谢过姑娘侠义心肠。”
阿娇撇了撇嘴,“我且问你,京城有多少个裴府,令妹嫁的又是哪个裴府?”
许郎君谦虚道:““裴”在京城是大姓,人户众多,舍妹嫁的是东都裴氏的三郎君,算起来在京城也是排得上名号的。”
“这裴家有几位兄弟?”
“另还有一位大郎君。”
这话一落,屏风后又安静了,只听她再问时声音里都带着几分紧绷,“这裴大郎的母亲姓什么?”
“裴家主母是泸州杨氏的二小姐,自然姓杨,”许清江道,“姑娘认识?”
阿娇松了一口气,只要不是姓顾就好,只要不是她认识的那个裴大郎君就好。
“我怎么会认识,不过随口一问。”
许清江又道,“不过这主母是继室,裴大郎君是原配妻子所出,夫人身份贵重却不幸早逝。”
阿娇:!!
“可是姓顾?”
许清江摇头,“先大长公主,自然是随陛下的国姓,姓李。”
阿娇提着的那口气又缓缓落了下去,姓李好,姓李好啊。
这许郎君说话不尽不实,说会将他妹妹绑回来送嫁,但谁知其中又要有多少的变数,万一到了最后是绑着她上花轿呢?她得另行打算,但她如今伤了脚,行动不便,只能待痊愈后再说。
但今日出门见到了天白哥,两人虽未说上话,但她肯定那一定是徐天白,她不会看错。
他还活着,他还好好活着,这便足以让阿娇愿意忍受,加诸在她身上的任何不公与磨难-
时过三日,许清淮失踪了,悄无声息,如同人间蒸发般寻不到一点踪迹,许清江派出许氏在京的大量人手去寻,一无所获,幕僚进言,或可请裴大郎君相助,裴氏在京城树大根深,找起人来定能比他们更有办法。
许清江果断拒绝了。
半月后即将成婚的新娘丢了,裴大郎君只会怀疑他们成婚的诚意,毕竟人还没过门,且大婚前新娘走失,传扬出去无异于丢了清淮的名节。
此事他谁也没说,包括阿娇。
而寻了阿娇三日未果的裴玦亦是头疼,万幸是陛下突发疾病,大郎君被召进宫中侍疾去了,暂时也顾不到这头上。
按理说裴衍是外臣,侍疾这等事轮不到他,但陛下卧病,昏沉之际不时总提起先长公主,皇后娘娘便做主将外孙请了进来,侍奉在陛下龙榻旁。
太子封禁东宫,不能侍奉陛下于膝下,公主虽不是陛下亲生,但她与太子一向亲厚,来太初殿自然就勤了许多。
三次两次的,总是会碰见裴衍。
这日裴衍刚踏出东暖阁的门,就见公主立于一海棠树下,身边无人伺候,显然是在等他。
裴衍上前,立于五步之外行礼。
彭城公主生得明艳,眉眼秾丽,她又一向偏爱艳色,衣着妆容多以朱红、绛霞为主,时常襦裙曳地,胭脂点唇,可谓是步步风华,盛气夺目,但如今陛下龙体违和,她便不饰浓妆、不着华服,一身雪青色的轻纱襦裙,发髻上也堪堪只插了一只羊脂玉的簪子,清净素雅,倒别有一番风情。
“裴大人无须多礼,”公主笑着道,“我还要多谢裴大人手下留情。”
裴衍状似没听懂,眉梢微抬。
“青云县假令通缉之事,裴大人了结了那县令,将此事消弭于无形,且通判府邸的刺杀之事,裴大人在陛下面前也只字未提,这可省了太子哥哥好些事呢。”公主打开天窗说亮话,并没有一般政客般虚与委蛇。
裴衍抬袖拱手,“公主投桃报李,特意遣了两位家臣送来机关图,也省了裴某许多事。”
“机关图一事想来也给公主在太子那惹了不少麻烦,裴某在此先行谢过了。”
公主喜欢和聪明人说话,尤其是裴衍这种俊俏的聪明人,她看到前头拐角处走出来两位宫装女子,一老一少,她眉间微蹙:“听说半月后你就要大婚了?”
裴衍道:“婚姻大事,皆为父母做主。”
公主听到这话,嘴角微微翘起,眉眼柔和地睇了一眼眼前的俊俏郎君。
两人的容貌出众,并立在盛放的海棠花下,风吹花落,落英缤纷,人景相融,分外悦目动人。
只是这场景落在王家姑娘眼里,就是分外刺眼。
皇后娘娘领着王令晞自御膳房来,身后宫人手上正捧着食盒,约莫是皇后见陛下病中食欲不盛,便亲自下厨,而那王家姑娘算的上是她的外孙媳妇,两人大婚之前,娘娘总是召人进宫给讲讲规矩。
四人眼神相汇,皇后雍容,王令晞羞涩,公主不屑,而裴衍什么都没有,眉目平和,无波无澜。
王令晞挽着皇后娘娘的手进东暖阁,方才裴衍与公主在树下有说有笑,皇后知她心中不好受,拍了拍她的手,安抚道:“阿衍心中是有你的。”
王令晞眼圈微红,点了点头,很是温婉贤淑的模样。
只是在她出宫路上,途径御花园时,瞧见公主在凉亭中赏花,偏偏那花又是海棠。
王令晞眼底生怨,故意携了侍女从凉亭前的鹅卵石小径走,行至近处,她似是随口闲话,对身侧侍女叹道:“嫁衣喜帕上的鸳鸯纹样,针脚繁复,委实难绣,母亲还说是我绣工不好,你瞧,我这手指上都是扎出来的针眼。”
“这是姑娘的福气,旁的人就算想要绣这喜帕,裴大郎君也不愿意娶呢。”侍女道。
“不许在外头这样混说,被人听到要责怪父亲母亲教女无方了。”
“是是是,裴大郎君待姑娘的一片心意,旁人又怎会知晓,”侍女意有所指,“如今姑娘出行皆有裴郎君的人贴身护送,便是入夜安寝,亦有专人守护,这般上心,可不就是把姑娘放在心尖儿上疼着、暖着吗。”
一主一仆,一唱一和,凉亭中的公主,眸中怒意愈发炽盛,不过转瞬后,她的唇间忽漏出一声轻笑,指尖用力,一枝海棠应声折断,落花飘零满地。
惨遭辣手摧花的不止深宫御苑,连京城东郊许宅的小花园,亦难逃一劫。阿娇先前因腿脚不便,在房中过了十来天安生日子,但如今她的脚踝已好,行动自如,那黑心肝的许家大郎却还不许她出门,气得她拿了把大剪子冲进他家花园,“喀嚓喀嚓”剪了一地的雪白流苏、艳红月季,暖风扫地,卷起阵阵花雨。
许清淮的贴身侍女名唤锦兰,这些日子都是她在伺候阿娇,两人年岁相差无几,阿娇对人又和善,两人倒是处出了几分情意。
“姑娘别生气,我们家郎君是个极为谨慎的人,三日后便是大婚之日了,姑娘且再忍耐忍耐,我家小姐说不准这两日就要回来了。”锦兰道。
这句话说到阿娇焦急的艮节上了,这些日子里那嬷嬷还日日都来教她规矩,甚至还教起许家的族谱,尊长好恶等等,她每每问许郎君令妹何时归来,他总是推诿,并不正面回答,阿娇认为这其中定是出了什么变故。
等到了大婚前夕,那避而不见的许清江姗姗来迟,敲了阿娇的门,如上一次般,他依旧立在那扇缂丝屏风外。
只是今日,他全然没了十余日前的底气。
“这不成!”阿娇猛地站起来,径直从屏风后走出来,“我与令妹两模两样,如何能替嫁!”
许清江稍稍后退,“这不妨事,清淮自小养在后宅,除了传授她剑术的师父外,几无外男见过她,如今在这京城里,我是清淮的哥哥,我说你是我妹妹,还有谁能反驳吗?”
阿娇不可置信“呵”了两声,她自上而下比划了下她自己,“许大郎君,你自己瞧瞧,我这通身上下,哪一点有世家贵族小姐的样儿。”
“你若真想寻人替嫁,不若今晚赶紧出门找找,”阿娇被气昏了头,说话也刻薄起来,“或者您直接带人往高门大户家前转转,看中哪家门户,直接带人翻墙进去,劫了小姐就走,明日直接塞上花轿,岂不是比我要合适?!”
许清江自知此事荒谬,但和裴家的婚事不能毁,原先他成竹在胸定能捉回清淮,但这十多天过去,他这妹妹竟真消失了一般,他心中更是隐隐浮起不好的猜想,或许妹妹已遭了横祸,若真是如此,许氏已经没有退路了。
许清江道:“姑娘说笑,裴氏是我朝名门望族,其大郎君更是不世出的英才,与舍妹约定婚约的三郎亦是仪表堂堂、才华横溢,这样的夫家是世间所有女子的美梦,如今有这般机遇让你一步登天,我实在想不通,你为何不愿意。”
阿娇听到这话身形晃了晃,险些站不稳。
她在屋内来回走了几趟,强压下怒气、耐着性子与人讲道理,只是实在是气愤,讲着讲着语调不自觉拔高,倒像是在骂人了。
“量体裁衣,度才任事,这么简单的道理,还需我一个没念过书的孤女将给世家大族的许郎君听吗?无其器则无其用,你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许清江被这一顿骂,当下脸面也有些挂不住,他提出这事,一则是清淮失踪,二则是他看中阿乔此人的机智聪慧,真进了那裴府,两人联手或能将此事圆过去,一道图个好前程,这本是双赢的事,没料到这姑娘会这般激烈反对。
“这不是读过书吗?”许清江呐呐说了句。
阿娇急促呼吸几个来回,额角猛跳,这是她读没读过书的事?
她来京城是为了寻徐天白,不是要嫁什么郎君,还是个什么姓“裴”的郎君,一听就很晦气又阴险,今晚她就得走,否则明日还不知要被送去哪里。
她缓下脾气,一只手撑着八仙桌,朝着许清江摆摆手,“是我冲动了,言语不周,你先出去罢,我再想想。”
许清江脸上青白红粉,一时也说不出别的,带上门出去了-
次日卯时一刻,天刚露鱼肚白,阿娇被侍女锦兰扶了起来,双手双脚虚浮无力,四五个人围着她上妆、挽发、穿衣、穿鞋。
直到巳时两刻,迎亲花轿上门,许郎君在前,阿娇在后,一路吹拉弹唱,热闹非常,临出门前,许郎君还在苦口婆心得劝。
“阿乔姑娘,裴氏是百年望族,一朝踏入裴家门,便是世代绵延、享之不尽的荣华富贵,但你若是想逃,抑或与裴氏道出你的身份,我许氏自然没有好果子吃,但姑娘你也不会善终,京中首屈一指的世家阀阅,尊严岂能容旁人如此肆意践踏?你我如今,本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谁也脱身不得了。”
“再者,清淮是个侠义心肠的姑娘,不会忍心见你替她嫁进公府,故而今日她定会出现的,姑娘安心上轿就好。”
其实这话他自己说着也亏心,清淮如今生死未卜,他只能先哄着稳住这一个,只要大婚礼成,就一切都还有余地。
但这些话阿娇一个字都听不进去,她如今脑子里反复回响的只有两个字:报应。
当初她用迷药迷晕裴璨逃了出来,如今也轮到她被用软筋散了,昨晚她刚想翻窗出去,就被人背后一闷棍,登时人事不知,今早起来,人就已经被下了药了。
报应啊。
阿娇轻嗤一声,浑身无力靠坐在软坐垫里,连喜扇都懒得拿,她低头瞧了瞧身上的嫁衣,正红云锦上绣着织金缠枝鸾纹,流光暗敛,华贵内敛,倒是比她上一次穿的嫁衣要更奢华矜贵了。
真是荒唐又可笑。
她还没嫁给心上人,她都还没寻到她心上人,这大红嫁衣都穿过两回了,这次更是连花轿都坐上了,等会说不准还得拜高堂入洞房,真是一次比一次精彩,一次比一次隆重,服气啊。
但她不认黑心肝许清江的那一番话,什么一根绳上的蚂蚱,他竟然拿她的性命来要挟她?
拿死来要挟她?他要挟的着吗?
她什么时候怕过死?她怕的从来都不是死。
等她恢复了力气,定要将此地、此事闹个天翻地覆,反正是活不下去了,大家一起死好了,黄泉路上手牵手,一个都别想跑。
正当她咬牙切齿,琢磨怎么闹时,喜轿帘子被风吹起,街道两侧站满了围观的百姓,人山人海,她朝外看去,视线逡巡间,忽看到个白衣女子奋力扒拉着人群,发髻松散,乌发飘垂在身后,风一吹,露出颇为英气的眉眼。
作者有话说:
零点后会再更一章,两人重逢
第34章 媳妇追着媳
许清淮!
那可不就是失踪的许清淮嘛!
阿娇猛敲轿壁, 又出声喊,但锣鼓喧天,她又浑身无力, 这点动静只够走在轿旁的侍女锦兰听到,锦兰昨晚敲了阿娇一闷棍, 今日都不敢与姑娘对视,听到喜轿里的微弱动静, 她心虚劝道:“姑娘,别敲了,今日是大喜的日子, 咱们忍一忍也就过去了。”
阿娇简直头昏目眩, 深吸一口气用力扯下那珍珠银线织就的轿帘, 对锦兰说, “叫周越来。”
锦兰见她这副金刚怒目模样,心里一突, “好我我去叫, 姑娘, 姑娘还是把喜扇拿起来罢。”
周越来得很快,阿娇冷着脸,什么也没说, 只是朝人群方向指了指, 周越一看就闪身过去了。
许清淮失踪十余日, 趁着今日看守稍松, 才逃了出来,虽形容狼狈,但事关许氏一门荣辱,她压根儿顾不上收拾。
裴府两位郎君齐齐娶亲, 可谓双喜临门,娶亲阵仗的浩大程度堪比皇子纳妃,许清淮在人群中挤了许久,都没能挤到送嫁的哥哥身旁去。
正心急如焚之时,周越来了。
许清淮捉住他的胳膊,“快,周越,带我去哥哥那,不能让阿乔姑娘替嫁,那是裴大郎君在寻的人!”
周越不明她这话的意思,许清淮也没功夫跟她解释她是如何知道的,“快,再晚,花轿进了裴国公府的门,就真的要出大事了!”
周越黑眉皱着,拎着她挤开人群,带到旁边稍空的街巷里,“在这等着,我去回禀大郎君。”
许清江来得更快,见到妹妹胳膊腿儿俱在,就是形容狼狈了些,他这吊了十余天的心总算落了下去,继而又生气起来,“你还敢回来!你知道你给家里惹了多大的麻烦吗?!”
“哥哥,别说我了,”许清淮扯着他的衣袖,着急道,“我是惹了麻烦,但你惹的麻烦更大,你知道喜轿里的阿乔姑娘是谁啊,那是裴大郎君心心念念寻的人,你把他的人送嫁给他三弟,他知道后非得刮了咱许家不可!”
许清江一时未能会意,看看他乱头粗服的妹妹,一时又转头看向缓缓前行的送嫁队伍,王家的送嫁队伍从崇文门大街拐进来了,与许家仪仗一前一后,分列而行、十里红妆、满目灼灼。
只是骑马走在王家迎亲队伍前头的不是裴大郎君,他今日尚在宫中侍疾,便随意派了个人前去代为迎亲,王家虽气恼,但也并不敢说裴大郎君什么。
许清江犹觉不可置信,这天差地别、天上地下的两个人是怎么扯上关系的?
他茫然发问:“裴大郎君?阿乔姑娘?”
许清淮用力点了点头,苦着一张脸,“哥哥,怎么办?”
兄妹俩站在旁边的街巷里,看着外边沸反盈天的热闹,心中犹如秋风扫落叶般萧条,若见罪于裴大郎君,又没了太子的依仗,许氏的倾覆之日近在眼前了。
许清江到底是家主,甚快冷静下来,“先让花轿进门拜堂,等到了新房,再悄悄将你们对调回来,她身边都是我们的人,应当不会穿帮。”
许清淮不应声。
“都到这个节骨眼了,你不嫁也得嫁!”
许清江用力擦了擦妹妹额头上沾的泥点子,也不知她混到哪里去了,混成这副鬼样子。
许清淮转头看向主街,方才还喜气洋洋的队伍,不知为何竟骚乱了起来。
两人见势不对,快步走出深巷,朱雀主街上已经乱作一团,数十名黑衣蒙面刺客如天降杀神般,手持利剑行当街刺杀裴国公府新娘事,许、王两府人马惊慌奔逃,抬着喜轿的轿夫横冲乱撞,裴三郎坐在马上更是吓得瑟瑟发抖,而那蒙面刺客个个武艺高强,刀刀见血,血色顷刻弥漫街巷。
只见那些刺客杀红了眼,直奔着两家的喜轿而去,冷锋迫人,一剑刺穿喜轿。
阿乔姑娘!
许清江将妹妹护在身后,“你别现身,我去!”
话音未落,许清江只听得腰间长剑“咻”一声。
许清淮抽了他的长剑,利刃出鞘、寒光一闪!
年轻女子白衣素手持长剑,步履迅疾,翩若惊鸿、宛若游龙,几个起落间已到喜轿旁,她随剑客师父习剑数年,受限于孱弱身躯,不算有大成,却练就一身利落风骨,凛然剑意。
她攥住阿娇的手腕,将人如同只软猫儿一般拎了出来,出轿时阿娇眼前突然横刺来一道冷锋,许清淮迅速拉着她侧身旋步,提剑格挡,腕间翻转间剑锋横刺,逼退来人。
“阿乔姑娘莫怕!”许清淮将人护在身后,刀光剑影间她瞧着前头有一匹骏马,立刻扯起阿娇杀出重围,奔袭而去。
那骏马上正坐着瑟瑟发抖的新郎倌裴三郎,他被一众守卫团团举刀护着,且战且退间忽见一白衣女子飞掠而来,重重一脚踹在他肩背,力道悍然,径直将人飞踹落地,她动作利落又果断,随即将身后红衣女子掷送上马,自个儿飞身落坐在她身后,小腰一揽,长鞭策马,疾驰远去。
守卫们纷纷扑去扶起裴三郎,却见那三郎气急败坏地挥开众人,眼睛直直望着扬长而去的白衣女子,风卷衣袂翻飞,一抹艳红嫁衣依偎缠绕着素白,倒是他娘的一副神仙眷侣、浪迹天涯的潇洒模样!
可那是个女人!
他的媳妇被个女人抢了?
被个飞踹他的女人抢了?
他虽也不想娶,但是这等奇耻大辱何能忍,三郎扑棱起来,带着一众守卫追了上去。
而王家那头,王令晞知道刺客是冲着她来的,当机立断:“快,追上去!刺客未必识得新娘容貌,需得混淆视线,才有生机!”
守卫于刀光剑影中护着王令晞逃生,恰好旁侧停着一架马车,他将人送上马车,策马突出重围,朝着许氏新娘逃跑的方向追去。
一众武艺高强的黑衣人在后紧追不舍,他们动手前并不知有两个新娘,但宁可错杀也不能放过,是以追上去死战到底。
朱雀大街已然一地狼藉,或死或伤的人横七竖八,连风里都带着血腥气,而皇城中的太初殿中一片祥和,四合香袅袅,宫人往来垂首无声,裴衍端着药盏,一勺一勺喂陛下吃药。
陛下年岁渐大,原本就龙体欠安,太子私蓄兵马意图谋反之事无异于在他心上狠插了一刀,可为着岌岌可危的父子情分、江山稳固,陛下还是给了他体面。
“今日是你大婚之日,早些出宫去罢。”陛下老态龙钟,倚着大引枕道。
裴衍神色淡淡,并无新婚应有的喜悦,又舀了一勺汤药喂了过去,“陛下喝药罢。”
皇帝抬手推开,“你母亲大婚的时候,可比你高兴多了。”
这话一落,两人都沉默了下来,先长公主年少出宫,对当时刚世袭的国公爷一见倾心,回宫就求了陛下要下嫁裴国公府,陛下深爱女儿,裴国公府门第尚可,便允了,谁承想,会那般结果收场。
这些陈年伤心事是不能提的,裴衍放下药盏,起身行礼告退。
皇宫的红墙黛瓦间,裴衍着绯红官服,头戴乌纱冠,腰束百玉带,独自一人走着,日头已升至中天,想来朱雀街上的闹剧业已收场,接下来就轮到他上台唱戏了,这般思索着,脑海里毫无预兆的又跳出那混账玩意儿,又能跑又能躲,太烦人了。
他缓缓行出宫门,刚要上马车回府,就见裴玦策马奔来。
“大郎君,出事了。”裴玦将朱雀大街上刺杀的始末简要道来,说到这里,裴衍的神情并无波澜,等裴玦说道,“如今众人已经往东边城郊去了,阿娇姑娘不知为何也在其中,属下该死,让姑娘身陷险——”
裴衍不等他说完就夺过他手中骏马,眨眼间,人就如那火红的离弦之箭,破空绝尘而去-
此刻,跑在最前头的阿娇坐在颠簸黑马上,只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要颠出来了,上一次见到这位许姑娘,她也是四肢无力,且要拔足狂奔的糟糕处境。
这都是什么事儿啊。
“慢慢一点。”阿娇说完这句立刻有不详的预感,她飞快转头看向身后的许清淮,“你不会又要呕血了吧?”
许清淮俊眉一挑,“放心,尚且忍得住。”
“阿乔姑娘,我以为我跑了后,哥哥会放了你,是我考虑不周,将你拖进这趟浑水里,”许清淮道,“若今日有幸能活,我许氏定奉你为座上宾,若今日不幸殒命,我就算成了鬼,也会给你当牛做马。”
这话真不吉利,她不用当什么座上宾,也还不想死,她扯着嗓子回道,“许姑娘,我还不想死,我还要去寻人!”
“好!那我就帮你去寻人!”许清淮高声回道。
两人策马一路往东跑,东边是太平冈,荒草断壁,杂树丛生,许清淮回头瞟了一眼身后,后边是一波接着一波的追兵,乍一看都分不清是敌是友,许清淮猛地一抽马鞭,提速狂奔,却不想太平冈的尽头是处悬崖,崖壁壁立千仞,深谷幽暗莫测,一眼望去心惊胆战。
许清淮猛地一勒马,马蹄高高扬起,昂首凌厉嘶鸣。
“快,去树后躲着!”她将人一提,往树后一扔,自个儿提剑纵马,掉头往后方杀去。
阿娇听话地很,躲在树后,小心翼翼只露出一只眼睛,瞧着前方的刀光剑影。
数名黑衣蒙面人步步紧逼,杀气漫天,许家两兄妹背靠背,挥刃奋力厮杀,堪堪抵挡攻势,值此之际,一架马车骤然疾驰而至,阿娇定睛一看,身后呼啦啦跟着一群黑衣人。
这不是添乱嘛,咋就非得都往这边跑?
更想不到的是,那架马车竟直直地朝她的方位奔了过来,阿娇倒吸一口冷气,如今她手无缚鸡之力,连大喊一声你别过来的力气都没有,她左看右看,已无其他藏身之处,只能尽力将自己蜷起来。
那马车临到跟前,突然一个甩尾掉头,将树后的那一抹红彻底暴露在蒙面人眼中,阿娇瞬时身陷绝境,瞳孔骤缩,一缕寒光直逼面门!
千钧一发之际,许清淮飞身掠至,抱住阿乔,以背相挡那致命一剑,可预想中的刺骨剧痛并未落下,她愕然回身,是哥哥抢先一步挡在身前,寒刃直直刺入他的胸口,殷红鲜血顷刻浸透衣衫。
“哥哥!”许清淮一声尖唳,飞起一脚踹飞那蒙面人,接住许清江摇摇欲坠的身体。
许清江捂住伤口,黏稠的鲜血从指缝中溢出,很快染红衣裳,许清淮护不了两个人,惟今之计只能与王家联手,一道杀出重围,她拎着阿娇飞身往马车去,“阿乔姑娘,上马车!”
马车的王家姑娘一惊,突然飞进来个新娘子,阿娇也被惊到了,两个新娘子面面相觑,又双双别过脸去。
裴衍策马疾奔而至,入目便是一片剿杀景象。一众黑衣人层层合围,将马车困在中间。随行护卫武艺稀松,如何招架得住这批顶尖死士的狠厉招式,不过勉强格挡,形势岌岌可危。
他视线一扫,不见阿娇身影,反而看到了马车内的王家女公子,他回头以目光质问裴玦,裴玦亦不知情况。
好在还有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三郎,他没了马,跑得慢,堪堪到太平冈见到大哥哥就扑了上去,哭诉:“大哥哥,有个凶女人抢了我媳妇!”
“就是那个,那个!”三郎指着马车前厮杀挂彩的许清淮。
裴衍定睛一看,原来那马车里有两人,待看到那转过来的面容时,裴衍立刻提剑纵马,身后的精兵强将亦紧跟其上,个个气势如虹、挥刃向前,局面瞬时翻转,黑衣刺客虽是顶尖高手,却架不住裴衍凌厉无匹的剑招与精兵的轮番夹击,一时间,刀剑碰撞的响声震彻山林,惨叫声此起彼伏。
持剑护在马车前的许清淮原以为今日必死无疑,她已撑到极限,握着剑柄的手都在发抖,胸中血气翻涌,只是身后还有人,她才咬着牙硬撑。
还好,还好,终于撑到援军来了。
她缓缓舒出一口气,却不想那刀光剑影里,不知是谁的剑被打飞,直直扎中马的脊背,那马吃痛,瞬间受惊发狂,带着后边的马车一路狂奔,直往悬崖奔去。
“阿乔姑娘!”
许清淮飞奔要拉住马车,身旁有另一道身影,比她更快,几乎是拼尽全力飞扑出去,那指尖堪堪触到马车车辕,可马车已经到了悬崖边缘,受惊的马前蹄踏空,一声凄厉长鸣后,连人带车直直坠向崖下。
裴衍目恣欲裂,心神震荡,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个瞬间凝固,他飞扑到崖边向下看去,那颗刚刚死掉的心竟又死灰复燃地狂跳起来,心跳声简直震耳欲聋。
马车卡在了一棵崖边横长的松树上,马车顶早已被掀翻,他看到了阿娇那双受惊却依旧明亮的眼睛。
“裴大郎君!”王令晞喜极而泣,在这生死一线之际,他来救她了,王令晞心神激荡,脱口唤他,“夫君救我!”
阿娇惊魂未定,看到崖上的裴大郎君更是心中突突,待听到旁边的新娘子唤出这一声“夫君”,阿娇连呼吸都静止了。
不可置信啊,冤家路窄,这路竟然窄成这样?
她当下的心绪实在是复杂到难以用言语形容,上去就得落到这豺狼手里,但下去就是死无葬身之地,进退维谷,这世间留给她的活路真是比针尖还要窄,还要扎人。
此时,松树枝干承受不住重量,发出细微崩开的声音,在马车上的两人僵着身子,不敢轻举妄动。
王令晞敏锐察觉两人的眼神有异,裴大郎君怎得一直盯着他弟媳看,而这弟媳眼神闪躲,好似不敢与之对视,女子的直觉让她断定两人之间定有纠缠瓜葛。
“上来!”
裴衍盯着阿娇,伸手要拉她,王令晞立刻在衣袖下悄无声息地按住了阿娇的手。
真是力到用时方恨少,换做从前的她,这样娇弱的姑娘,她一手能拎飞一个,不巧的是身下的松木枝干又裂了一道细纹,声音虽细微,却就好似催命符一般,响彻在每个人的心头。
王令晞伸手,牢牢握住裴衍的手。
她必须先上去,谁知道那枝干还能支撑多久,是啊,谁知道那枝干还能支撑多久,王令晞在脱身的火光电石间,下意识地脚下用力一蹬,只听咔嚓一声脆响,松枝彻底断裂,马车失衡,载着阿娇,直直往深渊坠去-
日落月升,天边血红晚霞散尽,雾蓝夜色漫了上来。
裴大郎君站在太平冈下的一片空地处,面色愈来愈冷。
数百兵士高举火把,于幽深杂林里四处搜寻,崖下荆棘树木丛生,荒僻幽深,向来人迹罕至。
自阿娇坠崖至此,已过三个时辰,漫山遍野的搜寻,却始终杳无音讯。
如今入了夜,更不知有多少野兽出没,便是个好人进去,也不见的能活着出来。
裴衍望着天边的那一弯弦月,眼底暗流涌动,他想起初遇那日,阿娇离开前曾对他说,“你要撑着些,别等我回来,你已经被野兽吃了。”
他垂眸看向那一片幽深密林,神色讳莫如深。
谁也不敢上前劝郎君回去,却谁也不知该怎么办,众人只好把期望挂在大首领裴玦身上。
裴玦只是让人继续去寻,每一处山洞、每一块石头、每一棵树都要翻遍,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吩咐完后走上前去,道:“大郎君,姑娘是福泽深厚之人,定能化险为夷,不若郎君先行回府,府中、宫中还有许多事等着大郎君处置。”
今日公主当街刺杀,王氏女死里逃生,后续是要借力打力,按死公主与太子一党,亦或是退一步养精蓄锐,这些都还等着大郎君定夺。
“她没有之前的运气了。”
裴衍忽然道,他的声音很轻,不像是在对裴玦说,倒像是在对他自己说。
这里不是青云山,不是她熟悉到能如履平地的地方,也不是她命悬一际就会有野狼为她赴汤蹈火的地方,他仰头望向崖顶,山石嶙峋陡峭,他的心像是被这片山崖紧紧压着,几乎要喘不上气。
可他又觉得这不该是阿娇的结局,一个在青云山自己把自己养大的小孩,一个拿着一把剪子就敢冲上去与流氓拼命的少女,一个会为他不顾生死转头又敢戏弄他的骗子,怎么会就这么轻易又仓促地死在这荒郊野外?
这不该是她的结局。
裴衍很怕阿娇又要半夜来入他的梦,她是那么地狡猾,脚不疼的时候,跑得那么快,他抓都抓不住,脚一疼,又会可怜兮兮地蹲在原地,伸手要他背她回家。
这个人实在是太可恶了,京城也实在是太无趣了,裴衍转身就走,可刚一抬脚,他又不知道他要去哪里,他能去哪里。
母亲去后,裴府早已不是他的家了,皇宫也不是,他早就没有亲人了。
夜风萧瑟,月华浸骨冰凉。
裴衍像是被钉死在这一寸之地,纵然天地辽阔,车马千途,他却进退不得,无处可去。
忽然一声低哑呜咽的狼啸声随风吹了过来,阿宝耷拉着脑袋,垂着尾巴,一抖一抖地跑了过来。
裴衍蹲下身去摸它的脑袋,然后将阿宝抱在怀里捂了捂,它还发着烧,温热的身躯贴靠着他,为他冻僵的身体和灵魂带来了一点点的温度,阿宝咬着他的衣角要往漆黑的树丛里去。
裴衍不想让它去,孩子不该见到母亲的死亡,它会伤心很多年的,它会在很多个不经意的瞬间,猝不及防被击中,就像个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他不想阿宝也有这样的伤口。
可阿宝就是要咬着他的衣角,四个爪子死死抓着地,就是要往里走。
什么人养什么狼,阿娇是个犟种,养出来的狼也这么犟,裴衍松口了,他拍了拍阿宝的脑袋。
“好吧,我们一起进去,寻你娘亲。”
阿宝“嗷”了一声,虽然还生着病,但显然活络了许多,摇头晃脑地往里头跑,不时还会回头监视它那裴叔叔,有没有跟上来。
大概真是母子连心,别人举着火把寻上三个时辰都一无所获,阿宝单枪匹马进去,不出半个时辰就在一棵老树下,寻到了阿娇的长命锁。
那枚金锁静静躺在湿黑泥土间,月华穿过交错的枝桠,落了一点在锁身之上,在荒芜暗沉的崖下,孤伶伶亮着一点微弱的金色光芒。
裴衍拾起长命锁,又仰头看去,遮天蔽日的繁茂枝干间悬垂着一点破碎的红衣料,他在树下看了许久、想了许久、等了许久,才飞身上树。
阿娇安静地躺在树干之上,发髻松散,衣裙破烂,一向姣好生动的面容,此刻在月光下,惨白到毫无生气,裴衍一动不动,只是盯着她看。
阿娇从崖顶坠落时,马车接二连三被好几棵崖边横出的大树缓冲,彻底掉落在此树冠上时,她身下还有马车内的软垫垫着,是以她虽然浑身疼痛,但好歹大难不死。
但说老实话,现下她也真的不敢睁眼。
她怕她一睁眼,就会被裴大郎君一剑刺死,但被人久久这么盯着,她连呼吸都不敢有起伏,果然屏息太久,喉咙口一阵瘙痒,她没忍住小咳了一声。
这一瞬,长风止歇,虫鸣寂灭,落叶无声,万籁俱寂间,在这一方小小天地里,在裴衍心如死灰的念头里,那微弱的动静就像是漫天乌云里漏出来的一线天光,那点光落在他身上,让他全身的血液又重新活泛了起来,让这个漆黑的夜,让天上的月,让山里的风又流动了起来。
他蹲在阿娇身边,伸手撑开她颤抖着的眼皮,他又看到了那双明亮的眼睛。
“阿娇,好狼狈啊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喂药
今日这场闹剧, 家家都狼狈,其中以王氏最为难堪,因为王令晞被裴大郎君以礼未成为由, 送回了王家。
京城高门贵女众多,这送出去又送回来的贵女, 却独独她一个,很是惹眼呢, 上至公卿,下至黎民,当日晚饭后大多都在议论, 此女到底算裴家妇, 还是王氏女?
其中以彭城公主笑得最为开怀, 但她还没笑尽兴, 东宫的大监就来了。
“公主殿下,太子爷有请。”
公主敛了笑意, 被禁足的人消息倒是灵通, 她乔装改扮成小侍女, 跟着那大监悄无声息地进了东宫伏波堂。
太子身着月白莲纹圆领袍,落座在紫檀书案后,他正悬腕写着一份请奏书, 手边还放着一份东南来的军情密报, 封条已拆, 他已经看过了。
太子年三十有二, 正值壮年,他已经当了快二十年的太子,见公主摘了兜帽进来,他搁下湖笔, 唤她的名字。
“昭华。”
公主许久不见太子哥哥,眉眼弯弯上前行礼。
太子摆手让殿内一众人等退下,昭华一见这阵仗就知道太子要兴师问罪,她也不等太子叫起,直接起身在一侧的楠木圈椅里坐下,瞧着矮几上连杯茶都没有,骄矜道:“哥哥被禁足,难道连杯热茶都喝不上了?”
太子几不可见地叹了口气,将他手边的茶端了过去,“请公主用茶。”
昭华这才满意了,接过那青花茶盏,饮了一口。
太子在旁边的圈椅落座,“今日朱雀街刺杀,是你自己要做的,还是谁撺掇你做的?”
“当然是我要做的,”昭华道,“难道那王氏女不该死吗?”
太子皱眉道:“就算你不喜王氏女,也不用当街杀人,裴衍自从中州回来后,性情手段较从前激进许多,他如今巴不得抓我们的把柄,你这般砸他脸面,他焉能善罢甘休?!”
昭华放下茶盏,转身单手托着下颌,笑嘻嘻地对太子道:“哥哥,裴衍不喜欢王令晞那个假惺惺,他想当好人,我替他出这一刀,他还得感谢我。”
太子恨铁不成钢,点了点她的眉心,“王氏女出嫁前,他派了人保护地滴水不漏,婚嫁当天护卫反而松散,你当是为什么,他就是要把这事闹到明面上,你给人当枪使了!”
“那又怎样!”昭华凤眸睁圆,语声坚决,“我就是厌恶王氏女,凭什么她那么得意,得意到敢当着我的面嘲讽我父母双亡,当着我的面炫耀她有父母疼爱,就凭这一点,我就不会让她活。”
“昭华,你嫉妒她能与裴衍成婚吧?”
昭华闻言,俯身贴近,兄妹俩眼睛对着眼睛,“哥哥,你说我该不该嫉妒?”
昭华的瞳孔里映着太子的面容,她自进宫起就在望着这张脸,望了十余年。
“裴衍把王令晞送回王家了,”太子并未退开,道,“或许开始时,他真的是要对付我们,但此举一出,看来他调转枪头朝王家去了。”
“虽不知他为何变了主意,但你日后不能再这般冲动行事!”太子警醒她道。
两人说话间,太子妃端着一盏莲子银耳甜羹到了殿外,两人均收了方才的神色,太子起身回到书案后,而公主则是垂眸理着并无褶皱的衣袖。
殿外的小太监通报后,将太子妃请了进来。
“殿下,夜深了,吃盏甜汤好安眠,”太子妃温婉典雅,将盛着甜羹的琉璃盏双手奉于书案上,她像是才看到公主,亲热地道,“昭华也在这啊,那这盏甜汤你先吃。”
昭华挽起嘴角,“嫂嫂亲手做的,自然是哥哥吃。”
她无意于欣赏伉俪情深的戏码,站起身来道:“哥哥还有别的要指责我吗?”
太子不喜她这般在外人面前放肆,但到底也不曾出言训斥,只说了一句,“此前中州机关图一事我不予追究,但不代表你可以恣意妄为,我不日就能出东宫,这些天你安分些,不许再闹事,王氏女的事若是问责到你,你可知该怎么办。”
昭华的目光轻描淡写在红袖添香的太子妃身上掠过一眼,回道:“哥哥放心,这点小事难道还料理不了了。”-
王氏夫妇俩当晚就递了帖子进来,想见一见裴大郎君,女儿归家后已哭成个泪人,王家世代书香门第,从不曾出过这等事,只可惜在偏厅空等了一晚,不曾见到裴大郎君的身影。
只因那裴衍并不在裴府,而是在陛下新赏赐下来的兰台别院里,回春堂数十位名医联袂齐聚,轮番为寝榻上的姑娘逐一诊脉,众人细细斟酌合议,权衡药性,最终拟出一剂稳妥对症又起效甚速的良方,奉于裴大郎君。
“大郎君放心,姑娘未损心肺,伤势皆以皮肉外伤为主,只需静心静养、服药调理,好生将养三月,便可痊愈。”
裴衍自出生起就药不离口,算不上久病成医,但也看得懂几分。
寝榻上的阿娇方才已喝了一剂安神镇疼散,如今正安睡着,裴衍摆了摆手,让人都出去。
他在寝榻边坐下,将她的手拢在手心,徐徐摩挲着,又贴着她的掌心,分开五指,与她十指相扣,阿娇的面色较前已好了许多,不再是吓得他心脏骤停的惨白。
裴衍和衣在阿娇身边躺下,又揉着她的手心,递到唇边贴了贴,“若你能快快醒来,我就让你见那个薄情寡义的陈世美。”
阿娇其实并未完全昏睡,她是有知觉的,只是浑身筋骨麻木脱力,无力抵抗此人过分亲昵的举止。
从前是这裴大郎君重伤躺在榻上,她为了照顾方便,就把躺椅搬到床榻旁边,两人也曾在一个屋子里住过,但那时的她是多么地正人君子,不该看的地方可从来没多看一眼,不该摸的地方也一个地儿都没摸。
如今情况翻转,她躺着一动不动,但此人的心性品行显然无法与她相媲美,甚至还说什么薄情寡义的陈世美,哪有什么陈世美,阿娇昏昏沉沉地想着,这裴大郎君今日未能顺利成婚,约莫是怒气攻心,神志不清了。
裴衍像是感应到了阿娇的心声,微微挺起上半身,盯着她看,只见她长睫微颤,红唇微启,他附耳过去,温热的气息落在他的耳廓,一个极细微的声音顺着耳道刺到了裴大郎君的心里。
“美?”思及方才他说的陈世美,裴衍危险地眯了眯眼,俯首咬了一口,恨恨道:“你想得美。”
想得美的又何止阿娇一人,那王氏夫妇想得更美,未能见到裴大郎君,倒是见到了裴国公夫妇。
夫妇两人甚是和气一直作陪着,王小姐在王家泪如雨下,王夫人在裴府泪如雨下,说她家姑娘是她心肝上的肉,疼着捧着养到能出阁的年纪,谁成想竟受了这样天大的委屈,她成了这全京城的笑话,叫她往后如何还有活路。
国公夫人杨氏与这王夫人自小是手帕交,见闺中好友哭成这样,她也跟着滴了几滴眼泪,“我一直都很喜欢令晞这孩子,她若是能嫁进来,是我们整个裴家的福气,今日出了这样的事,大郎还未归家,他的事我也做不得主的。”
王夫人道:“还未归家又有什么打紧,不若让令晞先过来,住到女婿的院子里去,两人婚约早订,今日太平冈上,他一心护着令晞,生怕她伤到半分寒毛,这般爱重,定是不忍令晞受委屈的。”
杨氏和国公爷听到“婚约早订”时,像是被人点住了命门。
两人对视了一眼,那一眼里意味复杂,三分心虚三分遮掩更有四分的恼怒,国公爷道:“如此也甚好。”
王氏夫妇心中欣喜,只要人能进来就行,否则他们王氏一族的脸面哪里还保得住。
只是两人屁股都还离开座椅,裴玦就进来了。
裴玦是个十分有规矩的人,朝着上座的国公爷恭恭敬敬行礼,“国公爷,郎君今日偶感风寒,不宜见客。”
这句话出来,王氏夫妇的脸都绿了,“我们如何能是客呢!”
裴玦并不理会,又道:“郎君让我来传个话,王氏女不可进裴家门,此女为求自保陷无辜之人于险境,事后不知悔改,变本加厉蓄意谋害他人性命,这等心思阴毒、狭隘狠戾之人,即便是在裴府做个烧火丫头,都是我裴氏家门不幸。”
“你混说什么?!”
王夫人听得急火攻心,怒不可遏,当即扬手扑上去厮打裴玦,裴玦侧身一躲,王夫人扑势过猛,骤然落空,栽倒在地。
“哎哟!!”
裴玦见这般丑态,唇角溢出一丝嗤笑,“王夫人,郎君让我给您也带句话,世人都知夫人母家擅长毒物,若夫人也得了几分真传,不若早早归家去,王家的富贵和名声都系在王姑娘一人身上呢。”
裴玦话音落定,周遭气氛骤然一僵。
王氏夫妇自是惊愕得眼睛都瞪圆了,而裴国公夫妇却像是被踩了猫尾巴般面色一紧,看向裴玦的眼神里带着审视与阴沉。
裴玦话传完了,也不管在场几位是何反应,躬身抬手,朝上座的国公爷鞠了一躬,便退下了。
留下四人面面相觑,王夫人坐在地上,已经煞白了脸,那话里的意思竟是要他们逼死晞儿。
这如何使得,晞儿是她唯一的女儿啊。
次日平章台上开大朝会,世代簪缨的王大人声泪俱下,哭诉朱雀大街刺杀一事,他女儿不忍受此等大辱,昨日自戕于闺房之内。
“光天化日,天子脚下,竟有此等胆大包天之徒,竟敢当街行刺、草菅人命!请陛下降旨彻查此案,严惩凶徒,给我们王家,裴家一个公道!”
裴衍今日告了个假,朝堂上的风起云涌,一点雨丝都卷不到他。
刺杀人的是公主,死的是王氏女,他裴氏是受害者,他什么都不用说,也什么都不用做,只消端坐一旁看狗咬狗,以及再给阿娇喂喂药。
阿娇已经醒了,这裴大郎君大抵是没伺候过人,喂药动作生涩又笨拙,但他似乎对这事格外有兴致。
但那药苦得很,一天三顿,一勺一勺地喝,阿娇心内叹气,不若死了的干脆啊。
这裴大郎君捉到她后没让她喂狼,反而坐在这喂药,事出有异必为妖,瞥了一眼他古井无波的面容,像他这种睚眦必报、以牙还牙的人,阿娇怀疑此人定是憋着什么坏招。
她又落下眼皮瞧了一眼,喂到她唇边黑黢黢的汤药。
这里头会不会有毒?
裴衍见她不肯张嘴了,劝道:“再喝一口,”
“裴大郎君刚刚新婚,就没点别的事情要做吗?”阿娇委婉道。
裴衍放下药碗,肩背挺拔,面上带笑,漆黑的瞳仁里亮着几点星子,看着是一副好说话的模样,但那点笑意落到阿娇眼里,就有点发毛。
“阿娇,谁新婚?”
“昨日穿着婚服的人是我吗?”
是她。
阿娇微微撇了下嘴,也不知昨日那一场闹剧最后是怎么收的场,许家兄妹如何了。
“许清江昨日受了重伤,清淮姑娘也是,他们怎么样了?”
裴衍“啧”了一声,复端起药碗,舀了一勺送到她唇边,“你关心他?”
那自然了,清淮一脚飞踹新郎倌儿,当时她还没反应过来,现下想想那是她的夫婿啊,这等好戏就算是半身不遂的人,都想爬过去瞧瞧吧。
这么一想,她觉得身上都不疼了,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翘,但瞧着裴大郎君愈来愈黑沉的脸色,她张嘴喝下了那口药,不敢表现得太过雀跃、好奇。
毕竟那是他三弟弟,看他三弟弟笑话,等同于看他笑话,如今活还在人家手里,她审时度势,迎合道。
“算不上很关心,那你三弟弟还好吗?”
“叮”一声,汤匙落进药碗中,溅起几点药汁落在他修长有力的虎口上,裴衍冷笑一声。
完啦,迎歪啦?
作者有话说:
最近应该都是零点更
第36章 阿娇的婉拒
阿娇假装无事发生, 眼神无辜地看向帐顶上的游龙戏凤木雕画,裴衍起身走到八仙桌边,取来一碟子蜜饯。
“张口。”
阿娇缓缓转头, 裴衍手里拿着蜜饯,站在床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这情景叫她想起和许清淮初遇的那个晚上, 那时兄妹俩吵得不可开交,清淮不肯吃药, 许清江就是这样端着药,拿着蜜饯等着她吃,那时她站在门外看, 心中很羡慕这样吵不散的亲情, 她的亲缘很薄, 即便李婶一家对她诸多照顾, 但到底是不一样的。
不过她还有阿宝,昨晚上她听到阿宝的狼嚎了。
“阿宝呢?”
裴衍没有说话。
“李婶一家还好吗?”阿娇又问道。
裴衍冷眼看着, 她的那一颗心怎么就能塞下这么多人, 要关心这个, 还要关心那个,怎么就
“死了。”裴衍冷言。
阿娇双眸一惊,费劲挣扎着要扑棱起来。
"你再动一下, 他们立刻就死。"裴衍道。
阿娇不动了, 连眼皮都不眨一下, 裴衍往她嘴里塞了一颗橘干, 抬脚就走。
凶巴巴的,阴晴不定,阿娇咬着橘干,还怪好吃的, 她望向窗外,那里种着一棵大树,她歪头看了又看,看了又看。
半晌后,她气得翻了个白眼,那是她的橘子树,她曾经的衣食父母。
报复她就报复,何至于恨到要挖她祖坟,这中州的橘树,如何能适应京城的水土?
就像她一样,阿娇打量着这金屋一般的地方,也觉得她躺在这里,实在是格格不入,只盼着这身体能快点好,她也好出门去寻人,是以她虽身在此处,心却早已飞出这亭台楼阁,飞到她想见的人身边去。
三日后,阿娇能挪动了,裴衍将人抱去了水榭。
水榭雕栏绕柱,廊下有清风拂过,竹帘微动,对岸是个戏台子,丝竹管弦声浸着那一池清水悠悠传来,南曲伶人正在台上婀娜婉转地唱着。
阿娇喜欢看话本子,自然也爱看戏,看得聚精会神都忘记了身上的伤痛。
裴衍见她如此自在,觉着这人好像无论在哪里、无论什么处境,都挺自在的,他盯着人看了几眼,起身去忙他的公务。
听说王家的主君已经来了两三趟,非要见他一面不可,裴衍不是那等铁石心肠之辈,自然要前去会见的。
王大人今日形容憔悴,眼下乌青,看着倒像是三日未曾安眠,见裴衍从帘后走出来,他立刻起身,抬手作揖。
“裴大人。”
裴衍微点了下头,于右上落座,府中奉茶的下人端上来一盏狮山毛峰,他略尝了一口,似是不顺口,便拿了旁边橘子剥着。
橘子皮一剥开,露出丰腴的果肉,清苦的橘香亦在空气里蔓延开。
王大人搓着手,额间冒出一层薄汗,不知现下能不能开口,但妻子危在旦夕,他一撩衣摆,在裴大郎君跟前跪下了。
“裴大人,因小女一事,卑职在大朝会上申冤求告,陛下也确责成刑部彻查,但刑部办事推诿,几日下来,竟还未查到实证。”说到此处,王大人激愤起来,“那刺客定是彭城公主所为,如此罔顾法纪之人,竟依旧每日饮酒贪欢,声色犬马!”
裴衍撩起薄薄的眼皮瞥了他一眼,并无接话的意思。
王大人只好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这当街刺杀的是裴大人的新婚妻子,岂非打的是您的脸面,这等奇耻大辱,裴大人当真忍得下去?”
裴衍唇角轻笑,手上慢条斯理地剥着白色橘络,“王大人,我的脸面不是区区一女子能打的到的。”
“可小女自戕,让我在大朝会上状告,不是裴大人您的意思吗?如今王氏被架在火上烤,难道裴郎君要袖手旁观吗?!”王继开是心急如焚,言语也少了周全。
裴衍不认这句话,反而言语讽刺要挟,“王大人慎言,连陛下断案都要切实的证据,我于何时、何地说了这句话,真进了刑部,这些都要交代清楚的。”
王继开面色“唰”褪了下去,脊背一塌,整个人就像个傀儡一般没了精气神。
自那日大朝会后,次日就有人敲了登闻鼓,状告他的夫人以毒物毒杀家中多名妾室、子女,人证物证均齐备地像早早准备好的一般,他的发妻当天就入了刑部大牢。
如今坊间传闻,是王夫人作恶太多,惹得人家报复才要当街刺杀其女,更难听的是,王家为了不得罪于裴郎君,威逼自家女儿自尽,王家累世簪缨,文官清流,如今的名声却是一败涂地,王继开实无颜面去见祖宗。
裴衍吃了一瓣橘肉,酸得倒牙,刚想将橘子扔到案上,眼珠子一转,着人送给阿娇。
他拿过布巾擦了擦手,对着地上的王继开道,“我给王大人指一条明路如何?”
王继开眼睛一亮,振起肩骨,“裴大人请讲!”
“休妻,一切都是王夫人所为,王大人得知真相,痛心疾首,如何还能姑息养奸。”裴衍道。
“只是,只是发妻”王继开嘴唇嚅嗫,说不出完整的话。
裴衍却没这闲功夫听他夫妻情深,他掸了掸袖口,起身往帘后走。
“王大人,杀人偿命,天经地义,贵夫人你保不住的。”
王继开被裴衍离开前的这一句话,惊得连打数个寒噤,朱雀大街刺杀、女儿自戕、大朝会当庭状告、夫人入狱,浸淫官场多年的人在妻离子散后,才后知后觉这连环套,好像就是下给他夫人的。
可夫人一个后宅女子,与这裴大郎君又能有何仇怨?
王继开想不清楚,他出了裴衍的兰台院,临上轿辇前,他抬头望向檐下牌匾,字迹铁画银钩,凌厉森然,好似能探出漆黑利爪,攫人心肺,他一时都喘不上气,浑身发寒。
同样喘不上气的还有在水榭里的阿娇,原本她看戏看得怪高兴,忽然有人送了个橘子来,她见那橘子剥得干净,不疑有他拆了一瓣,吃了。
“呕——”
真他娘的酸到姥姥家了!
侍女赶紧端水给她漱口,不巧一口水下去呛到了,阿娇扶着胸口歪在美人榻上咳嗽,每咳一声心里就骂一句,就知道他没搁好屁!
阿娇咳得脸红脖子粗,若非如今行动不便,她登时就要起来去寻他晦气!
到了晚膳时刻,阿娇婉拒裴大郎君一道用饭,早早将门关上了,侍女们垂手低眉站在廊下,生怕大郎君迁怒,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只见大郎君摸了摸鼻子,转身走了。
竟然没生气?
裴玦晚间来回话时,就见他家大郎君一个人坐在里间用饭,一桌的珍馐美味,他筷子都没动几下,看着像是不大合胃口。
大郎君摆了摆手,让下人将饭食撤了下去。
“如何?”裴衍问道。
“午后国公夫人就乔装去了诏狱,见的正是王夫人,说了什么不得而知,但她出来后,王夫人就不似之前那般叫嚣硬气,反而如行尸走肉般,没了精气神。”
裴衍的眉眼覆着一层冷翳,眸光沉沉,不知想到什么又嗤笑了一声。
裴大郎君自西北归京后,一直暗中调查先长公主中毒旧案,先长公主自生产后,常年体虚缠绵病榻,府医皆断为产后亏空,陛下也曾多次派宫中太医来为公主诊治,蹊跷的是那么多年,竟无一人道破是毒物侵身。
大郎君潜心探查,从裴国公起,顺藤摸瓜一步步查下去,终于查出了毒物的名目与出处。
原来这裴国公心系青梅泸州杨氏,却也不舍皇家富贵,公主下嫁后次年有孕,裴国公狗胆包天,暗中与杨氏苟且,又通过杨氏之手,拿到王家祖传的毒药秘方,悄悄下在公主的日常饮食中。
毒素日积月累,大郎君自出生起便带寒症,先长公主更是日渐消瘦,为着大郎君,公主苦苦支撑数年,终是撒手人寰。
此事蹊跷众多,牵涉人广,裴衍不解这漏洞百出的毒计为何无人拆穿,他甚至记得当年母亲也是知情的。
直到许清江带着陈年秘辛来找他投诚,他才知道裴国公胆敢加害天皇贵胄,是因其后有太子指使。
都说天家亲缘繁茂,宗亲血脉绵延满宫,实则人心凉薄又险恶,陛下为着江山国祚,皇家颜面,也为着儿子,知而不言,任由他的女儿玉减香消,查来查去,最后却是这样的结果,怎能不叫裴衍心寒、愤怒。
杀母之仇不报,岂非枉为人子,那些牵涉其中的人,他要一个一个清算。
“去打点刑部的李侍郎,从严从重,背着那么多条人命,能凌迟不腰斩。”裴衍道。
“是。”裴玦应道。
大郎君在彻查当年公主枉死之事,他是知情的,只是知之不深,郎君心思深沉、审慎多疑,就像生长在悬崖峭壁上的一块坚冰,即便是他们这样一起出生入死过的死士,也不会坦诚相告、交底托付。
裴玦出去时,正好瞧见大管事捧着一个红漆食盒站在廊下,“郎君晚膳用的少,特让厨司做了红豆圆子莲子羹,大首领办差辛苦,亦送了一碗到您房中。”
“多谢管事。”
裴玦是大郎君的死士,大郎君不爱吃甜食,他也不会爱,且郎君现下正生着气,想来大管事今日这马屁是要拍到马腿上了。
裴玦快步出院,拐入回廊前余光恰好瞥见房中的大郎君,他正拿起汤匙尝了一口那莲子羹。
裴玦驻足,大郎君连吃两口,又吩咐了什么,大管事白白胖胖,笑得褶子都出来了。
裴玦大感意外,郎君何时改的口味?他为何不知?
他沉下眉去,深思起来。
大管事很快就出来了,还是拎着那红漆食盒,瞧见裴玦竟还没走,又笑着道:“大首领,郎君夸赞这甜羹好,您也快去尝尝罢。”
裴玦瞧着管事沿着抄手游廊,提着食盒又往漱玉轩的方向去了。
那是阿娇姑娘住的地方。
一朝被蛇咬,阿娇不吃那甜羹,侍女出来时,对着大管事摇了摇头。
“可有说了,是大郎君命我送来的?”管事问道。
侍女又点了点头,这话实在难说出口,就是说了是大郎君送来的,姑娘才不吃呢。
管事发愁,“这可如何是好,我还得回去跟郎君回话呢。”
侍女欲言又止,神态有几分为难局促,“姑娘倒是有话,请大管事带回去给郎君。”
管事松了一口气,“有就好,有就好。”
侍女深吸一口气,像是豁出去了一般,道:“姑娘说大郎君打一棒子给颗甜枣,训猴呢。”
说完两人面面相觑,映着廊下的榴花灯,神情都是一片难言的空白。
管事再白胖的身子都好似萧条了起来,这话要怎么回给大郎君?
今晚这精心烹调的马屁当真是要了命了。
作者有话说:
上一章末加了500字,没看过的宝可以再看下
第37章 “可能有你
阿娇是个气性很大, 且很难讨好的人,裴衍这些天除了出门上朝,下朝处理公务, 偶尔回一趟裴府外,都在兰台院里待着, 但阿娇就因为一颗酸橘子,一直不理会他。
白胖管事自那晚失败的马屁后, 再不做这种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蠢事了,但现下瞧着他家大郎君拿着一颗橘子反反复复看,胖管事也是个人精, 殷勤道:“姑娘或许是病中难受, 郎君对姑娘如此周到, 她又怎么会因一个橘子与郎君置气呢。”
这话倒是顺耳。
胖管事见郎君像是听进去了, 又道,“或者郎君安排些姑娘喜欢的小把戏、想见的人, 说不准姑娘能开怀些。”
裴衍沉吟几分, 在青云山时, 阿娇似乎挺喜欢和那秃驴说话,他将那橘子轻巧一抛,起身回了书房, “让阿娇见见那和尚。”
阿娇倒不是因为一颗酸橘子, 她不是这么小肚鸡肠的人, 不过是借这个由头, 清清静静过几天安生日子,那裴郎君阴晴不定,她应付不来,话本子里都说男人不喜骄纵、胡搅蛮缠的女子, 她便大着胆子一试,果然他甚少来了。
此计甚妙。
今日外头日头好,阿娇心境也松快,侍女清和推着她出去晒一晒,顺便喂喂池塘里的大鲤鱼,阿娇喜欢喂鱼,瞧着它们活蹦乱跳的有生气,她也跟着高兴。
坐在轮椅上刚喂了一会儿,就瞧见远远走来个人,眯了眯眼睛再瞧,那人真是既熟悉又陌生啊。
天明的秃瓢上长出了一层黑黢黢的头发,穿着藏青的圆领窄袖纱罗衫和同色的窄口长裤,一点都瞧不出这人从前是个和尚。
“你怎么在这?”阿娇惊奇道。
天明摸了摸硬茬的头发,有点难为情,倒不为这头发,而是他在青云山上干的那些卖友求荣的事儿。
他让侍女走远些,殷勤地抓了一把鱼食递给阿娇,缓缓说起那日她出逃后,青云山上发生的事情讲了一遍,着重描绘了裴大郎君是如何怒火中烧收拾一干人等,又放火烧了院子连夜下山等等。
瞧着阿娇铁青的面色,他苦着一张脸道:“你先别生气,若不是我在,那裴大郎君当晚就能砍了李家三口。”
阿娇抓着那把鱼食,指节都泛了白,“这就是,就是你那时说的,还要我感谢你的事。”
天明微微偏头,不敢与她对视。
“你是早早就想好怎么把我和徐天白,按斤称着卖了吧!你无耻!”
阿娇将那一把鱼食朝着他的脸掷去,天明慌忙闭上眼睛,也不敢躲,那棕黑的鱼食带着硬实颗粒,砸在脸颊、眉骨,又麻又刺,又顺着掉在地上,滚落进鱼池,激起鱼儿一阵争抢。
天明小声狡辩,“只是一点前尘往事,我不也是想着说出天白兄,引得大郎君南下寻你。”
“况且,当时情势紧急,他拿了李氏一家三口,跟杀神一样逼口供,”天明撩起自己的裤脚,露出上头狰狞的伤疤,“我都快被打死了,现在走路都有点跛。”
阿娇垂眸看向他的脚,想要继续骂他,但好像骂也于事无补,裴衍知道了徐天白的事,但这些日子只字未提,仿佛没有这回事一般。
她想起种在她窗前的那棵橘子树,恨到烧了她的院子,挖了她的祖坟,还就放在她眼皮子底下,像是日夜无声的威胁,一股瘆人的寒意自脚底顺着经络往上冲,她仿佛预见了日后她和橘树一起客死异乡的画面。
但这事能怪这臭和尚吗?
论来论去,她才是那个因头。
阿娇望天,长长叹了一口气,又抓起一把鱼食扔到天明脑袋上,“我和徐天白要是不得好死,黄泉路上我一定带着你。”
天明在轮椅旁盘腿坐下,虽不是和尚了,但有些习惯是抹不去的,道,“你不会,我和天白兄倒不一定。”
阿娇赏了他一个白眼。
天明毫不在意,“你瞧瞧你,折腾一场,最后还是落到这裴郎君手里了,你们再这么挣扎纠缠几次,保不准真要天长地久了。”
阿娇又砸了他一把鱼食,“小好从前捉来过一只小狸花猫,她想养,但小猫不肯,总是离家出走,小好就又去抓,一人一猫,来来回回,最后狸花猫死了,”阿娇有一下没一下地扔着鱼食,“裴大郎君是个城府很深的人,我劝你早点离了这里,省得像我这样,生死都握在人家手里。”
这话说的是很不客气的,天明觉得阿娇这人是既通透又迟钝,他“啧”了一声,有点费解,“你到底是真糊涂,还是在装糊涂?”
“我心里清楚得很,糊涂的是你。”阿娇道。
阿爹从前跟她说过,人活着时候得糊涂些,日子才过得下去。但心里要知道,什么是要紧的,什么是能糊涂的。
对她来说,能靠自己活着是要紧的,找到徐天白是要紧的,除此以外,都不重要,都可以糊涂了事。
午后池塘边的对话,一字不漏传到了裴大郎君的耳朵里。
对他来说,每一句都很刺耳,他坐在书案后,面色愈来愈沉,但不知想到了什么,他又笑了起来,眸中波澜恰似阿娇身旁的那一池水,微波荡漾,却寒浸浸的。
当晚,裴大郎君来漱玉轩用晚饭,阿娇哪里还敢装骄纵,立刻能屈能伸,笑脸相迎,更是颇有几分殷勤地给他夹了一筷子菜。
裴衍笑着吃了,“下个月就是皇后娘娘的千秋华诞,到时候你随我一起进宫,给皇后娘娘磕个头。”
阿娇一惊,筷子都要拿不稳,“皇宫?娘娘?”
裴衍瞧着她这般受惊的模样,像极了从前他的那只兔子,脸颊白白,眼睛圆圆,他忍不住伸手捏了捏一边的颊肉,温软的手感也很是舒心,就是这脑袋里无用的东西太多了。
“皇后娘娘是个很和善的人,不用害怕。”裴衍道。
阿娇不想去也不敢去,她个乡下丫头,何德何能去见国母?还是在国母寿诞的大日子?
裴衍俯身在她眉间落了一个吻,“说不定有你想见的人。”
阿娇浑身一激灵,眸光闪烁,不知是被这个突然的吻还是被那句话惊吓到。
这段日子,两人相处还算的上相敬如宾,有时他回来得早,会在漱玉轩留宿,但都只是和衣躺在一侧,不曾有出格的举动,阿娇起初戒备,后来都习惯了,反正各睡各的,她也赶不走他。
如今眉间就像是被火点着了一般,烧得她双颊泛红。
“我我不懂宫里的规矩。”阿娇道。
“无妨,这些日子学一学,”裴衍沉吟道,“不过当成我的随身侍女,不用太拘束。”
怎么可能不拘束,她连在这兰台院都很拘束,更不用说皇城了。
裴衍没有再给阿娇搪塞推辞的机会,用完饭就去了书房,侍女清和推着阿娇在园子里消食、追萤火虫。
“姑娘怎么不开口让大郎君留下来呢?”
清和这些日子伺候姑娘,知道她是个好性儿不磋磨下人的,故而真心希望她能多得些大郎君的宠爱,毕竟这儿不是裴府,只是大郎君的一个别院。
“姑娘身弱,能依靠的也只有大郎君,总这样与大郎君拧着,实在不好。”
阿娇并不回应这些话,只是垂眸看着她的腿,再过个把月,她的伤应该能痊愈了,只要再熬一个月,她就得走,多留一刻都是危险。
“京城多少贵女都对郎君倾心不已,连彭城公主都曾向陛下请旨赐婚,但郎君是个洁身自好的人,从来——”清和未讲完,就被阿娇打断,“那这婚有赐下来吗?”
“没有,”清和并不清楚内情,“我听国公夫人身边伺候的姐姐说,是因为皇后娘娘不同意。”
“这和皇后娘娘有什么关系?”
“我们大郎君是皇后娘娘的亲外孙,先长公主去后,大郎君就是娘娘唯一的亲人了,彭城公主虽是个异性公主,年岁相当,但论起名分上,大郎君得称呼公主一声姨母。”
清和又瞧了瞧左右,低声道:“听说公主殿下不死心,求了陛下好几次,甚至想要去了公主的名头,但都被陛下打了回去,姑娘进宫若是碰到公主,可得躲远些呢。”
阿娇被这大郎君高贵的出生和迷人眼的桃花债听精神了,精神到她都短暂忘记了害怕,反而对这姨母看上外甥的鬼热闹格外好奇。
啧啧啧。
裴大郎君别的不敢说,他那张脸的蛊惑程度,阿娇是很认可的。
“那你们大郎君对公主就一点不动心吗?”
清和略皱了眉,“姑娘说错了,是你的大郎君,不论从前在裴府,还是如今的兰台院,除了姑娘以外,大郎君从不曾带人回来,大郎君刚京那日,国公夫人给郎君屋里塞了个女人,当晚郎君就将人发落了。”
阿娇敷衍地扯了扯嘴角,你们大郎君说不准什么时候,一顺手也把姑娘我给发落了。
这个把月,裴衍很忙,很少来兰台院,但阿娇过得并不安稳,尤其是每日一睁眼看到窗外的橘树,就觉得有一把刀无声悬在头顶,但她的身体好了很多,能跑能跳,这让她格外欢喜。
到了进宫贺寿的这一日,裴衍早早就来了,他穿着绯红官服,腰间玉带,头上倒是没戴乌纱官帽,而是簪着一支羊脂玉簪,瞧着甚是玉树临风、气宇轩昂。
这是阿娇第一次见他穿官服,还怪新鲜的,她坐着梳妆时,不时从铜镜里偷看身后榻上看书喝茶的人。
茶烟袅袅氤氲升腾,让那张玉面都朦胧起来,他手执一卷棋谱,榻间矮几上摆着一局残棋,时而凝神沉吟,时而指尖轻捻圆润棋子,这场景让阿娇想起从前话本子里看过的桥段,俊俏书生夜半约佳人,佳人没来,他只得坐在窗边,闲敲棋子落灯花。
裴衍似察觉到视线,抬眸看去,阿娇飞快移开了视线。
裴衍浅笑,倒也不催妆,甚有耐心地坐着等她。
“侍女要穿戴成这样吗?”阿娇梳好妆容,站起来瞧着头上的钗环,身上的华服。
裴衍扔了棋子,自上而下看了个遍儿,不算隆重,“我的侍女就是要这样的。”
阿娇不懂,想着他是皇后的外孙,可能他们皇家就是如此吧。
两人坐着马车,缓缓行至文华门外停下,今日皇后千秋寿辰,三品以上朝臣以及有诰命的命妇皆入宫朝贺,文华门外朱轮华毂络绎不绝,紫衣霞帔往来穿行。
阿娇掀帘欲下马车,抬眼就望见这皇家寿辰的煊赫盛景,不由心中惊诧,亦萌生几许畏怯之感。
“来。”裴衍伸手扶她。
阿娇哪里敢让裴大郎君扶,自个儿麻溜地就下去了。
只见众人停下脚步,目光纷纷朝后方看去,阿娇亦是回首,只见一辆描金雕鸾、青缎垂帷的马车缓缓行来。
那是彭城公主的车架。
阿娇悄悄去看裴衍的神情,眸中甚至带着几分猎奇和兴奋,裴衍垂下眼,漆黑的眸子盯了她一眼。
“看那边。”裴衍道。
只见公主车架缓缓停下,车帘掀开,先下来一位清雅男子,而后他抬手作扶,一只纤手搭上他掌心,款款移步而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廊下重逢
公主一身赤霞绣折枝海棠襦裙, 金线团纹光华流转,面着粉黛,朱唇点绛, 实在是明艳倾城的好姿容,金莲缓缓落地, 她抬眸看向熙攘人群,那些注视着她的目光, 或探究,或惊艳,或不屑, 她的唇角微微勾起, 带着居高临下的骄矜和嘲讽。
众人瞧着公主的视线逡巡一圈, 最后还是落在了裴大郎君身上, 她的眸光上下一打量,眼中浮起一层饶有兴致的意味, 但她并未上前攀谈, 与身旁男子说着话入了宫城。
随着两人身影慢慢消失, 原本寂静的周遭,又慢慢喧嚣了起来。
“瞧见了没,听说那是公主的新宠, 为了这一位, 公主府里许多旧人都散了出去。”
“确实是俊俏, 瞧着气质温润, 倒没有那等谄媚的腌臜气,若我有公主的权势,我也要寻个这样的,就算天天放着看看, 也是养眼啊。”
“就只养养眼?”
众人说说笑笑从阿娇身边经过,瞧着是裴大郎君,纷纷噤声低眉,微微屈膝行了个礼。
方才公主身侧的那位男子,容貌与裴大郎君颇有几分相似,只是这话头可没人敢在他面前提起。
坊间多年来一直谣传公主苦恋裴大郎君多年不得,如今寻了这么个五分相似的男子,就像是为这段求而不得的单相思盖上了个货真价值的戳。
裴衍虽身处言论风波当中,但他神色坦然,垂眸看向身侧的阿娇,竟然颇为平静,倒出乎他的意料。
“走罢。”他抬脚往宫门走,走了几步发现阿娇没有跟上来。
她停在原地。
正值午时一刻,日照当空,她穿着暖杏色襦裙就站在红色宫墙边,绿柳如丝,暖风吹起她的衣摆,眉眼间不见笑意,也没有裴衍曾经在画上看到的,那种明媚动人的青涩欢喜。
她就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那儿,摇摇欲坠。
裴衍在某些方面十足的小心眼且恶劣,他看着阿娇垂落在身侧,空荡荡的双手,心想,这手里合该要捏着一截风筝线的。
他缓步走到她身前,高大的身影将她整个笼罩着,“怎么不走了。”
阿娇微微仰头,空洞的眸光里像是没听懂裴衍的话,樱唇微启,裴衍以为她要说些什么,微微低头,漆黑的眼睛盯着她,似山中盯着猎物的猛兽,带着股蓄势待发的狠劲儿。
如果她敢掉一滴眼泪,或是说上一句他不爱听的话,裴衍当下就能打道回府,将人绑起来狠狠揉搓一番,这般想着,他竟出乎意料地燃起了几分隐秘的期待。
可阿娇什么也没有说,她像是什么都没有听到,也什么都没有看到,就像蝺蝺行于荒野的逆旅之人,她被天边那轮火红的日头煎熬着,神智混沌、摇摇欲坠。
现下的她需要抓住点什么,她迫切地需要一点什么,不要只有空荡荡的白、睁不开眼的红,哪怕是一把尖刀也可以,哪怕是一杯鸩酒也可以。
裴衍视线下滑,瞧见两根细白的手指抓住了他绯红官服衣袖的一个小角,以微乎其微的力道轻轻扯了一下。
就好似绿柳拂过肩膀,细微的晃动顺着衣料漫至肩头,混杂着阿娇茫然且委屈的神情,齐齐落进他的心底。
暖风徐徐,裴衍别过眼去。
半晌后,他道:“走罢。”
宽大的衣袖交叠,于暖风中飘荡、缠绕,阿娇牵着那一点衣角,茫然又无措地跟着他往高耸巍峨的宫城里行去。
皇后娘娘千秋寿诞,于和宁殿设席,交泰殿受贺。
裴衍带着人进了交泰殿,给皇后行礼贺寿,皇后娘娘不似上次在太初殿外般穿着常服,一身织金鸾鸟的宫服雍容典雅,金钗垂珠、风华端仪。
只是她已入暮年,陛下身边环肥燕瘦、青春貌美之人层出不穷,娘娘的眉眼之间便总是拢着几分愁。
但见到裴衍,她会开怀上几分,朝外孙招了招手,安慰道:“王家的事让你受委屈了。”
裴衍低着头,让高坐于凤椅上的娘娘摸着他的头发,“是臣的疏忽,娘娘莫要挂怀。”
“陛下不日就会给昭华赐婚,想来往后她不会再与你纠缠了。”
裴衍眉梢一挑,这倒是件意外之事,“太子爷也同意?”
“昭华已是双十之数,没有再留着的道理,便是一国储副也拗不过天理伦常。”娘娘垂着眉眼,淡淡道。
裴衍沉下眸子,拇指捻着食指指腹,再抬眼时已经一片清明。
殿外还有诸多命妇大臣等着为皇后行礼受贺,两人并未多言,娘娘瞧了一眼站在裴衍一侧的侍女,一双杏眼明眸如春日湖水,日光点点,清波缓缓,只是看着有点呆呆的,不甚机灵,不像是能在衍儿身边伺候的人。
裴衍瞧皇后看了一眼阿娇,笑道:“丫头第一次进宫,让娘娘看笑话了。”
“你心里要有数。”
皇后看出了裴衍的在意,显然她并不认可这份在意,裴衍如今在朝堂、在陛下心中,外头看着煊赫,实则如履薄冰,稍有差错就是杀身之祸,这般处境下,身边的人若还蠢笨,岂非是火上浇油。
他点了点头,语气淡淡:“不过一个侍女而已,娘娘多虑了。”
阿娇跪在地上,伏低着身体,她看不见两位贵人说话时的神态,却可以想见那种高高在上的姿态。
在这些天潢贵胄眼中,她只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蝼蚁,她没有尊严、没有姓名,甚至可能并算不上是一个人。
裴衍起身往殿外走,阿娇就跟在他身后走,这宫里的每个人都穿的像天上的神仙,却一个个都像是被抽了魂灵的木偶,挂着一样得体疏离的笑,说着相似的吉祥如意话,磕着规规矩矩却并不真心的头。
他寒窗十载,为的就是成为这样的人,过这样的日子吗?
阿娇忽然生出一股浓烈的心灰意冷。
裴衍带着人一路到了和宁殿,其间歌舞升平、丝竹绕梁,一众人等早已落位,裴衍一抬眼就看到了坐在最前头的太子殿下,及其下位置的公主。
太子被殿下封禁东宫月余,凭着一封东南来的军情密报,又借着皇后的千秋华诞,终是让陛下松口,将人放了出来。
东南抗倭是军国大事,而如今东南军的统帅是彭城公主已逝爹爹的副将。
公主上有太子殿下,下有整支东南大军做靠山,且前还有一对为国捐躯的父母,这样的身世若是不骄纵恣意,怕是都有悖常理了。
宫人头前带路,将裴大郎君引至右侧食案落座,阿娇跪坐在其身后,她低垂着眉眼,胸腔中的那颗心又跳了起来,耳边都似有嗡响,她悄悄抬眸看向斜对面的人,男子眉眼温润,甚少开口,不时为公主斟一两杯酒,或者替公主挡一两杯酒。
太子遥遥举杯,和裴衍碰了一杯酒,两人好似不曾有前头的诸般龃龉,反而更像许久未见、关系亲厚的亲人。
裴衍放下银酒杯,眼尾余光瞥到偷看的阿娇,双眸一敛,下手颇狠。
阿娇右手一阵剧痛,手指像是要被挤压断了。
“你再看,眼睛就别要了。”裴衍冷声道。
阿娇飞快垂下眼,嘶嘶吸着气,右手被他攥在掌心,疼得她不敢动。
裴衍的手背青色经络绷起,牢牢抓着她的手放在膝头,过了会儿,他才松了一点力道,拇指指腹缓慢抚着她的手背。
阿娇畏惧此人的阴晴不定,道:“我给郎君布菜。”
裴衍瞥了她一眼,像是在怀疑她,又像是在期待着什么,松了手,目光朝食案上的那一道鲜笋点了一下,阿娇在兰台院跟着嬷嬷学过,也看侍女们做过如何为郎君布菜,她聪明,这事又不难,是以学得有模有样。
她揉了揉发红疼痛的右手,执箸,欠身为他夹了一筷子清炒的绿菜。
裴衍垂眸瞧着放在他面前碗碟当中的那一根绿油油的菜,眼皮撩起飞快看了一眼斜对面的男人,才转头看向阿娇。
脑子里满满都是:狗胆包天,四个字。
但瞧着阿娇的神色,并没有放肆的意思,反而带着几分惶惶不安。
“怎怎么了?”阿娇瞧他要吃人的眼神,不安地问,“大郎君不爱吃这个的吗?”
裴衍觉得这人在跟他装,装着怯懦惊惶的模样,实则说话做事都在挑衅,一款很软的硬茬味儿。
阿娇不知哪里不对,心跳愈发快了,瞧着案上放着小金桔,想到他平日爱吃几口橘子,又道:“要不我给郎君剥个橘子。”
裴衍晦暗沉冷的眸光变了,他朝着阿娇弯起唇角,朝她招了招手。
阿娇惴惴附耳过去。
“你再说句我不爱听的,嘴巴也不用要了。”
这话太瘆人,阿娇立刻抿紧了唇,她不知哪一句说错了,但先认错总是没错的。
能出现在今日宴席上的都是达官显贵,心眼一个赛一个地多,且裴大郎君又总是人们视线交汇所在,这点动静悄无声息地都落在了在场官宦的眼里,大郎君似与那侍女关系匪浅。
众人又颇为一致地看向公主,只见公主正举着酒杯站在太子身旁,闹着要太子喝她敬的酒,不多会儿太子妃更衣回来,于太子身侧落座。
“嫂嫂回来的可真快。”公主意味不明地道。
太子妃温婉笑着,对太子道:“殿下近日偶感风寒,莫要贪杯啊。”
太子握住太子妃的手,温情脉脉:“好。”
公主眸中转冷,提着裙摆回到她的位置,一杯接一杯喝闷酒。
席间觥筹交错,时常有人来给裴衍敬酒,裴衍有时喝有时不喝,一番交际下来,他眼尾泛起了一点薄醉的红。
他瞧了一眼太子与公主那头的官司,宽大厚实的手掌搭上阿娇垂着的手,“扶我去更衣。”
阿娇正神游天外,忽猛得被他扯了起来,踉踉跄跄跟在他身后往殿外走。
正在饮闷酒的公主看见了,回头看了一眼太子,亦搭着身旁男子的手起身,往殿外走。
太子正在被一群官员围着敬酒,于缝隙中亦瞧见了这前后脚出去的两人,他微微蹙眉,招来心腹耳语几句,那心腹便也跟着出去了。
裴衍倒不用阿娇服侍她,何况她也不会,如今她身体康复地差不多了,再过个把月约摸就能痊愈,他并非重欲的人,但也不是那寺庙里的和尚。
宫人扶着裴大郎君入了里间,阿娇独自站在廊下,恰好廊上挂了一只画眉鸟,它在笼子里走来走去,不时扑腾下翅膀。
公主来得很快,她抬手逗了逗笼子里的雀儿,随口道:“裴大郎君在里面?”
阿娇不知道该不该说,或者应该先给公主跪下磕个头,可她什么都没有做,只是将视线落在公主身侧之人的手上。
他的右手虎口处应该有一道疤,那是为她修葺屋顶时落下的,青云山一入夏,雨水颇多,她的屋子滴滴答答总是漏水,他便寻来了好些瓦片,戴着草帽,顶着毒日头一片一片为她搭起一个不会漏雨的屋子,晚上睡觉的时候,她就再不用在薄被上铺油布挡雨了。
昭华俯身贴近这侍女的面容,盯着她瞧,裴大郎君孤傲,怎得连他的侍女都是一样的臭脾气,“冒犯公主,可知该当何罪?”
话音刚落,就有宫人上前按着阿娇的肩膀往下跪。
阿娇一向是个能屈能伸的性子,可当下,她执拗地盯着那只手,就是不肯跪。
“你个贱皮子,谁给你的胆子在宫里这般放肆!”说着那宫人抬手落了一巴掌。
阿娇的脸上登时浮起红痕,火辣辣的,但她在猜想,她应不应该觉得疼。
那宫人见她还不肯下跪,扬着手还欲再打。
“你放肆。”
凉而沉的声音自殿内传来,裴衍面上薄红未褪,眸光似深潭寒泉,他缓步从殿内走出。
那宫人看到裴大郎君,立刻就跪下了,全然没有方才的张牙舞爪。
阿娇垂眸看着那人微微颤抖的肩背,并没有快意,反而是浓厚的荒谬感。
这里的人不论尊卑,都很奇怪,奇怪到都不像个人。
裴衍的眸光落在阿娇的侧脸上,眉心微蹙,手稍一摆,身后的两人便快步出来,架起那宫人就要走。
公主阻拦道:“裴大郎君,打狗还要看主人。”
裴衍轻嗤一声,依旧着人将那宫人带走了,他道:“公主,借一步说话。”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长廊行去,方才热闹的这处倏地冷了下来,明明已经入夏,廊下的穿堂风却吹得阿娇身心都在发抖。
一臂之遥,他静静地站着,眉眼清浅,目光淡淡地看着那只笼中画眉。
再没有比这更让人难过的重逢了。
阿娇在心里这样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不要趁人之
阿娇眼眶发紧, 脸颊上红印未消,下唇上都是咬出来的齿痕,在得知徐天白还活着的每一天, 她都会想,重逢会是什么样的, 她真的有很多很多的话要跟他说。
譬如,家里的桃树真的只开花不结果, 但窗台上的兰花她照顾得很好,可挂在风铃下的小像褪色了,她煮面条的手艺好了许多, 青云山上的橘子树被砍了, 她养了一只小狼, 它活泼又淘气
这些话细碎又真实, 只是现下,这些话堵在她的心口, 又胀又闷, 让人喘不上气, 她转动着僵硬的脖颈,微微仰头看向身侧的人。
一向倔脾气的人,断了骨头也不肯喊疼的人, 看向那张脸时眼睛却湿润了, 这一眼里掺杂着伤心、委屈、遗憾, 还有恨意。
可即便如此, 她还是说,“清河渡我去了。”
按理说,孤男寡女立于廊下,于理不合, 尤其是他如今的身份,更不能与旁的女子有所牵扯。
只是那一双泪眼,让人莫名酸涩。
徐天白想要抬脚就走,划清界限,可他下意识伸手,从怀中取出一方丝帕,递了过去。
“很疼吗?”他看着她脸颊上的红印子。
这一句关心真让人伤心,她大颗大颗的眼泪无声往下掉,掉在暖杏色襦裙的衣襟上,洇湿出一片痕迹,她咬着牙关,没有露出一声抽泣,可她的眼皮很红,鼻尖也很红,一看就是委屈极了。
徐天白没有见过姑娘哭,不知道要怎么哄,俊俏温和的脸上浮起几分局促,他手上的丝帕又往前送了一点,停在阿娇的脸侧。
“你哭得我都不知道要怎么办了。”
他的嗓音还是如过去一样温润,就像春天山里汨汨流动的小溪,清澈柔和,语气里带着几分无措和茫然。
阿娇不接他的丝帕,用手背擦去下巴上坠着的泪珠,一开口哽咽着嘴硬,“我哭我的,和你有什么干系。”
徐天白愣了一瞬,又劝道:“近日是皇后娘娘的千秋,不好掉眼泪的。”说着又丝帕递到她手边。
这句话点醒了伤心的阿娇,这不是她能伤心的地方。
她接过丝帕,刚想擦,就看到了丝帕上绣着公主府的印记,怒从心头起,将那丝帕团成团,扔到徐天白脸上,转身就走。
徐天白被砸了个正着,只觉眼前一花,又下意识抬脚去追,“姑娘。”
阿娇听着这一句“姑娘”,满腔怒火燃烧,不可思议地回头问他,“你叫我什么?”
“姑娘?”
阿娇呼吸都重了几许,磨着后槽牙又走回他跟前,踮起脚尖,盯着他的眼睛,“你再叫一声姑娘试试?!”
徐天白微微后仰,试图拉开距离,阿娇抓住他的前襟不让他躲,她的脸颊很软,额边碎发很轻,可那双琉璃眼里却好像蕴含着一轮红日,透着灼人的热意和伤心。
徐天白怔怔望着她的眼睛,双手摊着投降状,“那姑娘叫什么名字?”
阿娇瞧他神态不似作伪,垂眼看向他右手虎口,的确有一道很浅的疤痕,片刻之后,阿娇冷笑一声,“不过半年,你倒是和这里的人一样,都很会做戏了。”-
公主慢悠悠打着团扇,与裴衍一道立于角亭中。
“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昭华觑着裴衍的面色,将这诗吟诵得意味深长,“裴衍,你也有今天啊。”
她与裴衍幼年时曾一同在宫里养过,那时她没了父母,惶惶不安,见裴衍也没了母亲,颇有些同病相怜之感,只是两人缘分太浅,裴衍不久后就去了西北,两人再见已经是十余年后。
一个是冷硬杀伐的少年将军,一个是骄纵恣意的异性公主,幼年时那点同病相怜早已烟消云散,看向彼此时,全然已是针锋相对的政敌陌路人。
在昭华的印象里,不管是十余年前,还是十余年后的现在,裴衍一向喜怒不形于色,再生气、再愤怒,最多也只是一摆手,将人拉出去处置了,不费一点儿情绪,但眼下此人面色沉沉,尤其是那一双眸子黑漆漆的,似翻涌着浓厚的阴翳和戾气。
团扇挡住她的半张脸,一双明艳的俏眼眼波流转,鬼点子就来了。
裴衍眼皮一抬,冷冷盯了昭华一眼,“收起那些没用的心思,若不想被陛下指婚出去,就不要在我们身上打主意。”
昭华扯了扯嘴角,这难听的话就算从再好看的脸上说出来,也是一样难听,“我替你收拾了讨人厌的王令晞,难道你不该投桃报李,也帮帮我吗?”
“我苦恋你这么多年,难道你真的一点情分都不讲吗?”说着倒好像真有几分伤心了。
裴衍盯着远处廊下的一对男女,大庭广众之下贴得那么近,他冷笑一声,甩下一句话,大步往廊下走。
“要做戏就去太子爷跟前做。”
昭华撇了撇嘴,也打着团扇慢悠悠地跟着走过去。
“阿娇!”
裴衍行近,嗓音里带着浓浓的警告之意。
徐天白听到这个名字一愣,垂眼看向身前攥着她衣襟的女子,声音很轻,带着不确定的语气,唤了一声,“阿娇?”
不待阿娇反应,裴衍的手已经搭上她的肩头,高大的身躯覆上来,像一道巨大的阴影将人笼罩其中。
他手上用力,阿娇肩头疼痛,她卸了力气,松了手。
徐天白后退数步,眸光惊疑地看着面前的一对男女。
“你们怎么还一起欺负起我的人,”昭华从后头走上来,嗔了一眼,“裴大郎君,你不肯与我婚配,难道还不能允许我寻个与你相像的吗。”
阿娇闻言,心神一震,飞快地看向徐天白,却见他面色苍白,目光投向远处的花草,原来他都知道。
裴衍瞧见她为那人打抱不平的目光,眯了眯眼睛,将人牢牢控在掌心之下。
都到这步田地了,还会心疼吗?!
还要心疼吗?!
“说来也真是凑巧,他的马车惊了蹄将他摔了下来,流了好一大摊的血,若非我恰巧经过,徐郎怕是命不久矣。”昭华挽上徐天白的手臂,美目流转,瞥了一眼站在暗处的太子侍从,“可见我俩是真有缘分。”
裴衍没兴致、也没耐心与她周旋,半是拖半是搂,强硬地带着阿娇走出连廊。
阿娇红着一双眼回头,脸颊上的泪痕未干,她望着徐天白站在廊下,他站在公主身侧,天光漫落肩头,笼得人面半明半暗,她心头涩意翻涌,或许当年那个带着蓝色儒巾,着雪青色长衫的少年书生,只会站在当年那轮橙红落日里,他往前走了,只有她一个人陷在旧年的春日里,没有平芜尽处,只有荒草漫天。
她怎么会甘心,怎么能甘心,要怎么甘心。
两人均是一言不发、横眉冷对,直到坐上回家的马车,马车里宽大舒适,矮几上摆着一套甜白釉的茶具,和一只精巧瑞兽香炉,袅袅燃着清甜静心的熏香。
但裴衍那股压着的邪火自入了马车后,就“噌”一下就烧了上来,他抬手猛地挥落那一套茶具,茶壶砸地,棕色茶液四下横流,几只茶杯更是直接飞了出去,车外骤然响起几声杯盏碎地的脆响。
阿娇缩坐在角落,双手交错捂着肩膀,她的肩膀处一阵阵钻心地疼。
今日进宫一场,她才知道原来在权贵面前,她算不上是一个人,她心心念念来京城寻人,却落得这样的结果。
肩头的疼痛折磨着她的身体,爱人的背叛折磨着她的心神,眼前还坐着个逃不开、避不过的煞神,她还有什么好害怕的,又还有什么可以失去的,那股浓烈的自毁倾向又冒了头,若是能够在这一刻彻底结束这种痛苦、折磨,也不失为一种福报。
她抬眼看着强压怒气的裴衍,冷笑一声:“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如今才发火,太迟了吧。”
阿娇口不择言,“没想到名满京都的裴大郎君,这么能忍。”
裴衍本就生气,这话激得他胸中怒意更甚,一探手攥住阿娇细白的脖颈,将人拖至身前,“你是不是以为,我不会对你怎么样。”
阿娇一张脸憋得通红,周身的痛感反倒渐渐麻木,只剩胸腔里的一颗心在狂跳,她像是打定了主意要激怒他,喘着笑,“你还能对我怎么样,杀了我吗?那你动手啊。”
裴衍的手愈收愈紧,指尖几乎要嵌进她的肌肤,眸光阴鸷慑人,在他想了结这混账的瞬间,突然俯身狠狠地咬上她的唇瓣,手掌松开脖颈,转而握上她的下颌,用力一挤,迫开她的牙关,咬着她的唇舌交缠,鼻息又急又重。
阿娇被迫仰着头,一阵刺痛,浓烈的血腥味在唇舌间弥漫,她好像被挤压进一片黑色的岩浆里,又热又硬的热流从七窍灌进五脏六腑,她听不到任何声音,也看不见任何人。
就这样吧,她松开紧握的双手,任由一切从她的手上、心上流走。
忽然那阵刺骨的疼痛消失了,温暖的热气渡了过来,阿娇缓缓睁开眼睛,看到裴衍气红了的双眼,还有额角绷着的青筋。
裴衍看她的眸光冷漠疏离,微凉的鼻尖贴着她发热的面颊一路往下,含住那点红透了的耳垂,一道令人发颤的热意吹入耳道。
“乖,别晕。”
话落,埋首于她细嫩的脖颈处,交颈之间,裴衍着迷地舔舐、啃咬过她每一寸薄薄的肌肤、跳动的脉搏,忽地一阵刺痛,阿娇伸手去摸,没摸到被咬破的皮肤,反而摸到了湿热又柔软的东西,她指尖一疼,食指瞬间被热气包裹,指根也开始发疼,她想抽出来,对方却不肯松牙关。
“有病。”
阿娇|喘着,有气无力地骂了一句。
裴衍鼻间溢出一丝嗤笑,闷热又混乱的马车里,他将人锁在怀中,腹下一阵胀痛,恨不能将人就地正法,拆吞入腹。
阿娇察觉异常,眸光惊怒,抬手就是一巴掌,“你无耻!”
那巴掌没什么力道,擦着他发红的面皮,手落下时裴衍甚至还挑衅地接在手心,送到唇边贴了贴,双眸发亮。
“怎么,你想要的时候,就可以哭着求我,我想要就是无耻?”
阿娇杏眼瞪圆,脸连着脖颈红了个透,“我什么时候?!”
裴衍瞧着她这副模样,不知为何,那股怒气突然就散了,往后的日子还那么长,他有什么好生气的。
厚实热切的手掌在她的腰身游走,似想将那股热意一点点按进去。
“吃干抹净就翻脸不认人,你们中州地界上的人都这么轻薄无状?”
阿娇被硌得慌,身上也疼得慌,她挣扎不开去,只能言语恐吓,“我警告你,不要趁人之危!”
“威胁我?”裴衍想了想道,“你褪光我衣裳时,就不是趁人之危了?”
“我什么时候?!”阿娇伸手按住腰间的手,不准他再作怪,“那是为了救你!”
裴衍浑身血液都好似在烧,微挺了下腰,“那时能救我,为何现下不救,难不成进了这京城,你也变得铁石心肠了?”
阿娇被这些话打的晕头转向,想要辩驳一时又说不出什么,于是伸手抓住他的嘴巴,不许他再说话。
裴大郎君无所谓,嘴巴说不了话,他的手可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倒水倒水
阿娇只要一想起今日在宫中的遭遇, 就烦躁,浑身冒黑气,气愤得想去死。
但马车上闹了这一场, 她又想,怎得就她一个人死, 若是这世上有什么物件儿能一举炸了这京城、那皇宫,让所有人一起下黄泉就好了, 尤其是眼前这个倒打一耙、颠倒黑白、人面兽心的混账王八蛋。
裴衍虽浑身紧绷着,腰腹、臂膀上的肌理又热又硬,但他到底没真把阿娇怎么样, 毕竟怀里这人身子骨尚未好全, 他也不是那等霸王硬上弓的下作禽兽。
再者, 男女欢好讲究温香软榻、水乳交融, 这马车颇为局促简陋,且阿娇这口美味, 现下着实扎嘴, 强扭的瓜不甜, 他也没馋到那份儿上。
故而他只是揉着阿娇的手,将人紧紧按在怀里,在马车的“哒哒”声下, 一路回家去。
回到兰台院时, 已是戌时两刻, 夜幕早已落下, 马车从偏门进府,一路灯火相迎,最后停在漱玉斋门口。
不等外头的侍女撩开车帘,阿娇先一步蹿了出来, 钗发歪斜,衣襟领口松散,露出一截雪白清瘦的锁骨,锁骨、脖颈上隐约有咬痕。
侍女清和立在马车边伸手接姑娘,阿娇没搭她的手,自个儿下了马车,步履飞快往院子里走,清和只觉眼前一晃,空气里带着姑娘惯常用的清甜梨香,但细细一闻,还混着点沉木冷香。
她是经过人事的丫头,一看这番形容,心里就明白了,提着灯笼跟在姑娘身后,将将踏进寝屋的门槛,就听到姑娘喊道:“倒水倒水,我要净手。”
“不,我要沐浴。”
阿娇不喜欢也不习惯有人服侍,尤其是沐浴的时候,但清和实在尽责,阿娇若是让她出去,她就会红着眼睛巴巴地望着她。
之前阿娇不懂问她:“当侍女也是做工领月钱,少干一样活,不也轻松些吗?”
清和突然淌泪屈膝跪下了,“能服侍姑娘是奴婢的福气,若是惹得姑娘不悦,奴婢便是万死都难消郎君的怒气。”
后来阿娇就不说这些话了,大家都不容易,她就权当自己是个半身不遂的人,她们是给她沐浴也好,给她穿衣穿袜也罢,通通随她们去。
“姑娘身子弱,郎君怎得也不顾惜着些。”清和拿着药膏一边抹一边吹。
阿娇身上穿着月白软绸中衣,衣襟松松褪至肩头,露出一大片莹白肩颈,那一抹青痕、破皮的红印衬着雪白,很是显眼。
她闭着双眸,恨不得耳朵也闭上,就不用听这些疯话了。
过了半晌,阿娇穿好衣裙,拿着篦子梳头,乌发如流云软缎般披垂肩头,摇曳生光,“你家大郎君屋里没有女子伺候着吗?”
“大郎君生性孤洁,也不贪女色,除了姑娘,没有别人。”
清和在铜镜里睇了她一眼,好似这问话都污浊了她家生性孤洁的大郎君。
这时候阿娇就格外想念小好,但这个把月来,她不敢提李家三口,生怕一提,那裴大郎君想起他们来,又去害人。
阿娇收拾好后,从暖阁浴间中出来,行过铺着薄毯的回廊,入到外间,尚未走过雕花屏风,就听到屏风外的条案后有声响,她停住脚,竖起耳朵悄悄听。
“大郎君,今日宫中冒犯的宫人已经处置了。”裴玦立于条案旁,低声道。
其实这等小事根本无需回禀,但裴玦思来想去,慎重起见,这事儿得回。
阿娇一听,猜测那宫人应该是今日掴掌她的那位,约莫是裴大郎君觉得伤了他的脸面,她又附耳过去听是怎么处置的,但外间里安安静静,裴衍并未回应,也没问是何处置。
“出来罢。”裴衍道。
他的声音不大,低沉中自带一股迫人的威压,落进静谧的屋里。
阿娇心中一跳,捏着衣袖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外间烛火通明,四周半垂落着浅色纱幔,裴衍坐在条案之后,正垂眸看着什么,见人出来了,朝她招招手。
裴衍身前的条案上放着一副画像,阿娇走到左侧,瞧了一眼,是位风华正茂的男子。
裴衍牵起她的手,轻轻拽了拽,示意她坐下。
阿娇前头吃过亏,一被抓手就紧张,柔软的掌心霎时僵硬,裴衍轻笑一声,稍一用力将人拽坐在身侧,指着画上的人道,“像我吗?”
裴玦见此番情景,神色晦暗不明,悄无声息退下。
阿娇仔细看那画上的男子,看着年岁上似与裴大郎君相差无几,眉眼间倒是有几分相似,但说到像,阿娇摇了摇头,“不像。”
裴衍满意地笑起来,“阿娇好眼力。”
旋即那笑又微妙了起来,他微微偏头,烛光在他漆黑的瞳仁里跳跃,“这般好眼力,从前怎会将我错认他人。”
阿娇:
处处都是陷阱。
裴衍收了笑意,偏凉的食指指腹在她眉心重重点了一下,“今日既已见过,往后就不用再见,对你对他都有好处。”
阿娇额间一凉,这话他说的云淡风轻,却透着慑人的寒意,叫人胆寒。
次日,阿娇就知道了那画上之人,原来是年轻时候的裴国公。
一早,裴国公夫妇就携新婚的三郎与媳妇登了这兰台院的门。
国公爷年约四旬,生得面容英挺、骨相俊朗,但眉眼间沉着久居人上的倨傲刻薄之气,他原是不想来的,天理伦常在上,本就应是裴衍这个儿子日日向他问安,可昨日皇后娘娘的千秋诞,裴衍不仅提前离席,竟还为了个丫头与公主起了龃龉,见罪于公主等同于见罪太子爷,裴国公一夜难安,今日天刚亮,立时登门,兴师问罪。
这一路上,国公夫人亦是心中忧愁,“昨儿的千秋诞上,听说陛下有意给公主赐婚,会不会是赐到咱家。”
“若是公主下嫁,咱们国公府的爵位就跟三郎没关系了。”
裴国公闭着眼,眉间成川,“妇人之见,彭城公主背后是江南水军,陛下怎可能将公主嫁给衍儿,岂非这半壁兵权全都要落到裴家。”
国公夫人心中稍安,公主那骄纵脾性,真嫁过来,可不是给她当儿媳妇,那是做她祖宗来了。
四人到兰台院时,裴衍与阿娇正在用早饭,胖管事很知道分寸,将人安置在花厅,好茶伺候着,却也并不往主屋里禀报,直等到两位主子用好早饭,搁了筷箸,他才进来回禀。
裴衍正端着茶清口,听到国公府来人,眉毛都没抬一下,放下茶盏问阿娇:“想不想见许清淮?”
阿娇因为他昨晚的那一句话,也没睡好,现下眉眼倦倦的,但听到是许清淮,“见吧,要见的。”
女眷们进了后院,国公爷携三郎在前院正堂落座,裴衍姗姗来迟,三郎自大婚那日后,就不曾见过大哥哥,一见裴衍进来,当即喜上眉梢,连忙起身,抬袖躬身恭恭敬敬行了一礼,朗声道:“大哥哥!”
裴衍神色无波,微一颔首,当着国公爷的面,走到主位从容落座。
大逆不道!国公爷怒意丛生,碍于形势只得强行按捺,开口训斥道:“你为了一个平民丫头生生将那宫人的双手斩断,那是公主的贴身近侍,你这般肆意妄为,可曾半点顾及过裴府的安危荣辱?”
裴衍垂着眼帘,抬手端起案上茶盏,氤氲的白茶气染上他的眉眼,语气平静无波:“公主都不曾怪罪,父亲何故如此焦躁动怒。”
裴国公银牙紧咬,一挥衣袖,“太子素来回护公主,你打公主的脸面,岂非就是打太子的脸面!你接二连三与太子作对,那是储副!将来的九五之尊,就算你军功卓著、政绩斐然,他也不是你能得罪得起的!”
“原来父亲是害怕得罪太子,可世人早已视裴氏为三殿下一党,难不成父亲这时候还想掉头去讨好太子爷?”
裴衍唇角带起点讥讽的笑,抬眸盯向裴国公,反问道:“还是说父亲早早就掉头讨好太子爷了?”
裴国公的蓬勃怒意被这句话生生一压,脸色由青转沉,嘴唇动了动,“竖子!你年纪轻轻,哪里懂得朝堂深浅,裴氏百年基业来之不易,若都似你这般任性妄为,这偌大世家岂非早已毁于一旦!”
三郎坐在一旁听得心惊,这些话太重了,他有心开口劝爹爹,但一瞧他爹铁青的面色,又缩了缩脖子,可怜巴巴地看向大哥哥,但他家大哥哥似一点都没将这些话放在心上,甚至闲适地摸了一个橙橘,慢悠悠剥着。
这边正厅里正吵着,后院的女眷们倒是颇为和谐,阿娇再次见到许清淮,心中欢喜,但瞧她好似又清瘦了一圈,下意识伸手就要搭她的脉。
许清淮往旁让了一下,说道:“母亲,这位便是救了儿媳的阿娇姑娘。”
阿娇往那贵妇人看去,珠翠满头,保养得宜,她跟着嬷嬷学过一段时间规矩,当下微微欠身,给国公夫人行礼。
杨氏颇为和蔼可亲,双手托起阿娇的手,亲亲热热地左看右看,道:“这孩子长得真好,一看就是有福气的。”
说着牵过阿娇,一同在旁侧落座,又见她招了下人上来,人人手上都捧着锦盒,“都是些寻常小玩意儿,若是这别院缺什么,尽管来府里知会一声,府里女眷少,咱们多说说话儿。”
阿娇心知她不过一乡野丫头,何德何能得国公夫人这等青眼,这热络不是冲着她,而是冲着裴衍。
她没有兴致敷衍应酬,这儿又不是她的久留之地。
她悄悄瞧了一眼许清淮,只见她低垂着眉眼,一派娴静温婉,全然没有之前提剑杀敌的飒爽风姿。
不过月余,怎么好似恍若隔世?
阿娇寻了个由头,单独领着许清淮进了里间,“你如今怎么样?”
阿娇说着就去搭她的脉。
许清淮心有愧疚,若不是她出逃,也不会陷阿娇于险境,那日她跟着阿娇,想伺机将人从哥哥手里救出来,岂料人还没救出来,就被裴大郎君的人抓了,那时她才知道原来阿乔本名阿娇,是裴大郎君要寻的人。
那十余天,为了哥哥,也为了阿娇姑娘,她抵死不肯说出她的下落,直到大婚当日,一个和尚模样的男人,悄悄给她松了绑绳,她才打晕守卫逃了出去。
谁知又遇上那一场当街刺杀,“是我对不起你。”许清淮道。
阿娇切完脉,轻拍了下她的手背,“若没有你,我早就死在刺客刀剑之下,可也正因为你们兄妹,我才会坐上那喜轿。”
许清淮红了眼圈,又待开口,阿娇又道:“可没有你们,我可能都到不了京城,所以这世上的因果,实在太难分辨。”
两人握着彼此的双手,半晌之后,相视一笑。
许清淮道:“我那时说过,若能活下去,你就是许氏的座上宾,你要寻谁,我都帮你。”
阿娇想到徐天白,眼底灰暗,好像即便很长很长地叹出一口气,都无法纾解心中的苦闷和沉郁。
她勉强堆起一个笑,“你哥哥呢?你那玉面书生呢?周越呢?”
“他们都回陇西了,周越留在这。”许清淮神色落寞,也勉强堆起一个笑。
逃了那么多次,不想嫁的人还是嫁了,许清江愿意为妹妹挡刀赴死,却不愿意成全她的姻缘,真是好奇怪。
“之前是我太任性,害了哥哥,还差点连累许氏,我是心甘情愿留下来的,”许清淮道,“父母哥哥养我一场,我该报答的。”
这些话就像一阵秋风,刮得人空荡荡的,萧条又难受。
“你当日把裴三郎踹了下去,他没有欺负你吧?”阿娇问道。
许清淮笑了下,“他那三脚猫的花拳绣腿,哪里欺负得了我。”
话落她又道:“杨氏不是好相与的人,你得多留个心眼,别被她那副菩萨面容给蒙骗了。”
阿娇让侍女寻了几件回礼,携着许清淮一道出去,送这一对婆媳出内院时,刚过长廊,转过月洞门时,恰好迎面碰上从前厅回来的裴衍,以及他身后跟着的三郎。
裴三郎一抬眼,猝不及防撞进那双他念念不忘的眼眸里,整个人当即一怔。
这不正是那日街头偶遇的姑娘么?
怎得在大哥哥的别院里,三郎不可置信地转头瞧他大哥哥。
裴衍漆黑的眸子冷冷得扫了他一下。
一股寒流从头窜到脚,三郎冷不丁打了个激灵,他慌忙退到三哥哥身后,再不敢多看一眼,心中只余下一点劫后余生的庆幸,好在当日不曾将那惊鸿一瞥的欢喜说出口。
阿娇还想好好瞧一瞧那三郎的模样,却见他跟躲凶神恶煞一般。
怎么这么奇怪,她又不是会吃人的妖怪
裴衍皱了下眉,他竟将一众人等撂在原地,直接携着阿娇转身往回走。
胖管事机灵,立刻奉承恭维起国公夫人,礼数周全地引着众人,一路恭送离府。
次日,裴氏三郎便失踪了,连带着许清淮一起,裴国公府一时间鸡飞狗跳,国公爷震怒,杨氏抹泪,三郎一向与人为善,等闲人又如何敢劫持国公府公子。
他俩怀疑是昨日之事惹恼了裴衍,因着每回他们找了裴衍晦气,他转头就会报复在三郎身上。
更深一层,裴衍回京不久就对王家针锋相对,那王家夫人,许氏已经被判了斩首,为何偏偏是那许氏,二人暗自揣测,裴衍获已查到当年先长公主薨逝的真相,一念及此,国公爷与夫人只觉心头惶然,恰似那风雨飘摇的孤舟。
而裴家三郎失踪的消息传到兰台院时,漱玉斋里一片宁静祥和,风穿窗棂,暗香浮动。
裴衍正临窗执笔画风筝,阿娇在软榻上睡午觉,手边一本话本子,随风翻页。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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