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娇决定今天去死。
反正人活着,实在无趣得很。
吃过朝食后,阿娇拎着一把铲子照常上山,刚关上屋门,就听到有人叫她。
“阿娇!”
正在赶驴车出门的李婶扬了扬手中鞭,大声道:“下山还是上山?下山我带你一程。”
阿娇独居青云山半山腰,远近炊烟寥寥,只零散住着几户清贫人家,其中李婶一家和阿娇较为亲近。
春日的日头渐渐猛了起来,她扶着斗笠,朝李婶挥了挥手,“李婶早啊,我上山。”
李婶看着阿娇长大,从小萝卜头出落到如今亭亭玉立,她心里是极喜欢的,阿娇平时上山采药材、下山摆摊开诊,勤快又伶俐,她若有个儿子,早早就要把人娶进门,哪还有如今这桩污糟事。
“这几日你先和小好一道住罢,省得王顺又半夜摸上门来。”李婶说道。
李婶一家都是很好的老实人,阿娇眼底微红,嘴唇微张,犹豫着,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笑道:“谢谢李婶,小好的方子昨晚我改了些,药材都是现成的,从家里拿就成。”
李婶心中一暖,她家闺女小好一向有弱疾,这些年都是阿娇照顾着,实在是天底下顶顶好的女郎啊。
“晚上来婶家吃,给你做包子吃,好不好?”
阿娇鼻腔泛酸,婶子做的包子顶顶好吃,只可惜她等不到晚上了。
她朝李婶用力地挥挥手,转身往青云山上去。
青云山分阴阳,阳面走达官贵人、富豪乡绅,路都是修好了的,不会让贵人沾上一点尘土。
阴面就是走他们这样的贫苦人家,靠着山或打猎,或采药,谋点生计,自然走的是野路、泥泞路,尘土飞扬。
这是她第二次给自己挖坑,第一次大约是在三四年前。
那时的她在山里精挑细选、思来想去,最终选定橘子树下的那块风水宝地,拎起铲子就是哐哐挖。
一小郎君路过看到了,说想借一借她的铲子。
小郎君俊俏模样,头戴蓝色儒巾,宽大洗白的长衫,手里还抱着一卷书,身后是巨大的橙红落日,像站在太阳里,一身红彤彤。
阿娇独居已久,捏紧手里的铲子,神情警惕、不说话。
小郎君见状,笑着自报家门,“小生客居山顶青云寺,是为念书考学,山中风光静雅,余读书烦闷便出来走走,不巧竟遇到姑娘,也是有缘。”
阿娇:......
她闲来无事时爱看话本子,这种开头,这种话术,实在烂俗。
小郎君见她不说话,以为她羞怯,他突然往上一跳,伸长手臂摘了一个枝头的红橘子。
橘子掰成两半,露出饱满橙黄的橘肉,清香柑橘味散在风里,递了一半给阿娇。
“好吃的。”
阿娇是很懂这橘子的好吃之处的,七分甜三分酸,汁水丰沛,口齿生津,这也是她选择此地的原因之一。
她吃了这树上的橘子很多年,把自己的血肉埋在这里当养料,也就当还了这么多年的橘子情。
“你看,树顶那几个橘子长得更好,可否借你的铲子一用,打下来咱俩一人一个?”
阿娇默默,死前再吃一个也行。
这小郎君大概真是个读书人,四体不勤,即便给了铁铲子也是个绣花枕头,阿娇看不过去,拍了拍帽歪踉跄的书生,拿过他手里的铁锹放回坑里,而后手脚麻利爬上树,摘了四个圆滚滚、红艳艳的大橘子。
小郎君连声称赞,把手里的书往橘子树下一放,示意阿娇坐上头,一起吃。
“读书人怎么不爱惜书?”阿娇问。
小郎君递过来一个剥好的橘子,连上头白色的橘络都剥得干干净净,眼睛里满溢笑意,可不知为何,却似有泪意。
“书是死物,破破烂烂也能看,姑娘是活的,理应爱惜珍视。”
孤独的阿娇很难形容那一刹的感觉。
她看过一个话本子,说佛陀弟子阿难出家前,路遇一少女,自此爱慕难舍,佛祖问他,有多喜欢?
阿难说,他愿化身石桥,经受五百年风吹,五百年日晒,五百年雨打,只求那女子在桥上走过。
她不是阿难,她也没有对这位小郎君爱慕难舍。
但现下她挺想和这位小郎君一起,坐在她的坑边,晒着太阳,吃一个极甜极甜的橘子。
小郎君活泼又健谈,说山上寺庙里的老和尚偷偷养小鸡,说常常带夫人来上香的妻管严县令养了个娇美外室,又说他文章写得俊,来日定能高中,他一直说,一直说,直说到天边遍布晚霞。
临别前,小郎君问她。
“你挖坑是为了盛掉下来的橘子吗?”
阿娇沉默,而后点了点头。
他松了一口气,眉眼生动,“我叫徐天白,出自《偈颂一百二十三首》晓天月白,古岸舟横,你要记得我的名字。”
阿娇点了点头。
“姑娘叫什么名字?”
“阿娇。”
徐天白念了念她的名字,“昔日木兰是女郎,今朝娇娃胜儿郎,”说着朝她恭恭敬敬作了个揖,“阿娇姑娘,幸会幸会。”
往后两人时有交集,徐天白知道阿娇爱看话本子,每次来都会给她带,还会带镇上赶集买的小玩意儿,又知道阿娇颇通医术,时常借说自己看书看得头昏眼花,上门求医。
知道她不擅长厨艺,徐天白不时会拎着鸡鸭来,一介书生杀鸡放血,拔毛烹饪,都很拿手。
她家的围墙篱笆太矮,还有一处年久失修塌了,既防不住野兽也挡不了流氓,徐天白又请了泥瓦匠来修,修得整齐又结实。
阿娇的院子渐渐热闹起来,常有人声犬吠。
房间的花瓶里也常常插着新鲜的野花,窗明几净,风铃声响。
春去冬来,时过三载,徐天白要上京赶考,一来一回需数月,他放心不下阿娇。
临行前,他来寻阿娇,递过去一只长命锁,小小巧巧,却是纯金打造的。
阿娇知道他的意思,是怕自己又寻短见,可她有期盼,她也不孤单,不再是从前了。
她摇摇头,没有接长命锁。
徐天白意识到这行为太孟浪,又说:“我,我后日从清河渡坐船北上,你,你要不要来送我?”
夕阳落日,漫天明艳烟霞里,少年少女对视着,双双红了脸。
半晌后,阿娇转身进了屋子。
徐天白挠了挠后脑勺,有些后悔,婚姻大事合该等高中后,再郑重一问。
不多时,阿娇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什么东西。
她走到人跟前,张开手心,里面躺着一枚还没绣完的香囊,姜黄的底色,其上绣着长腿动物,徐天白定睛瞧,拿不大准,但尽量往好里说。
“这是白鹤吗?”
阿娇抿了抿唇,扭过头去,小声说:“鸳鸯。”
徐天白反应过来,“哈哈”两声,连声说:“鸳鸯好,鸳鸯好,这一看就是鸳鸯。”
他的眼尾眉梢都是雀跃,“等我高中,我带你去京城最大的茶馆听戏,给你买最时兴的话本子!”
说完他又沉静下来,觑着阿娇的神色,小声商量,“阿娇,你若是应了我,就来清风渡送我,好吗?”
时间已过去快半年,这半年里,她常常会梦到这里。
梦里的她有时会点头,有时没有,但即便是清醒的她,也不记得当时有没有点头了。
哎,物是人非事事休。
如今的青云山依旧苍翠,山顶的青云寺依旧佛音渺渺,少女依旧拎着那把沾着黄泥的铲子上山,阿娇迷信命运,即便几经波折,想来那土坑依旧是她的归宿,唯一的归宿。
她一路吭哧吭哧爬上山,拨开挡在身前的斜出枝干,远远看到自己的归宿。
“嗯?”
怎么里头有东西?
她提起裙摆,小跑过去,只见一黑衣劲装男子躺在其中。
阿娇:......
男子蒙面,右手捂着腹部,鲜红血液染满了手掌,往下看去,防范野兽的铁夹子正夹在人家小腿上,扎破衣裤,嵌进肉里,流出血来,渗进土里,真真嫣红一片。
阿娇眼前一黑。
约摸是受伤后仓皇奔逃,时运不济,一脚踩中她的陷阱,跌进坑里。
她蹲在坑边,伸长手臂去探他的脖颈脉搏。
在动,还活着。
她又顺着胸腹往下探了探,蛮结实的,伤得很重,有点难活。
半死不活就有些棘手了。
救他,肯定得带人下山,这太耽误她今天的事,但是不救他,这人又占了自己的坑。
这人走背运的时候,连寻死都如此不干脆,麻烦得很。
不论如何,还是先拖出来罢。
阿娇心思一落定,撸起衣袖,站在他脑袋侧,双手探入他的腋下,要将这鸠占鹊巢的人拉出来。
她费了老鼻子力气,哆哆嗦嗦拖到一半,忽见他双眸一睁,眼风凌厉,不过瞬息间,她的脖颈间抵上来寒凉锋利的刀刃。
“救我,否则杀了你。”
男子嗓音如粗砂,握着刀的手腕上经络绷起,用了十足的力气。
阿娇一听,这这这!
这好啊,正中下怀啊,抖着脖子往前凑,“来...来啊。”
黑衣男子大怒,虎落平阳被犬欺,一山野村姑竟也敢挑衅他!
当下气血上脑,腰腹的伤口不甚挣开,剧痛之下,他又昏厥了过去,锋利的刀刃“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阿娇摸了摸自己完好的脖颈,又看向晕厥的男子,失望到撇嘴,果然没有这种干脆的好运。
她继续将人往外拖,拖动之间,他面上的黑巾松动、掉落,气喘吁吁的阿娇双腿一软,跌坐在地。
她怔怔地盯着他的脸。
今日出门前,她看过黄历,黄历有言:今日宜祭祀下葬,宜故人重逢。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