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寂摸摸鼻子,露出羞惭的样子,“是我学艺不精,连累你了。”


    二人在山里吹了好一阵儿的风,互相看对方有无不妥之处,将发髻和衣裳的漏洞都补齐全了,管维才敢大着胆子下山。


    是她大意了,瞧着翊儿那副脾性,居然对他生出几分愧疚,巴巴地去纠正他的姿势,想要他修习到位,也不会日日蹉跎。


    孩子又不是她一个人生出来的,也不是她一个人教的,她为何要抱愧?


    王寂走在她身后,瞧着她单足偶尔在地上猛跺两下的样子,知道她心里定是在懊恼,她在前面跺一下,王寂就在后面数一回,等到下山时,发觉她足足跺了八下,可见心里气得狠了。


    接下来这段日子,恐怕不太好过,好在她的生辰快到了,总有法子让她欢喜。


    作者有话说:


    ? 114、生辰1


    进入八月后, 天空常见日月交辉的奇景,直到十四这日,拢共出现了四回。


    次日是管维生辰, 不比初来乍到,这回行宫有了万全的准备, 早早地布置了起来。


    青山绿水中, 挂满了彩灯红绸,连那一湖的芙蕖,细细的枝干上都飘着一根红绸, 看得管维叹息, 王翊撇嘴,只有音音赏脸叫好。


    去年都没有如此浮夸,不用说,定然是王寂的主意。


    陛下虽然身在行宫养伤,李宣跟去年一样, 带着大队奴婢侍从来给管娘娘贺寿。


    自管维出北宫到了行宫后, 再无奴婢口称夫人,皆称娘娘。管维于这些称呼上从不挂心, 但是私底下, 奴婢们却懂得差异在何处,皇后娘娘亦称娘娘。


    送贺礼,放烟火, 子女拜寿, 王寂在一旁含笑观礼, 不一一论来。


    夜里, 管维辗转反侧, 秋水剪瞳瞧着离床榻不远的案几上搁着那尊玉像, 抿唇不语。


    这一回,她子夜就窸窸窣窣地起身,谨娘拿着烛台进来,诧异道:“你怎么一日比一日起得更早了?”


    虽刚过了寿辰,但她心气不畅,心里烦闷,“我去山里练功,兴许去一趟山顶瞧瞧。”


    谨娘大惊失色,“半夜里跑去练功,练魔怔了?就是要上山,待寅时了,带足侍卫再去,否则你一个人,摔在山里都无人知晓。”又强硬地加了一句,“不许去。”


    管维任性起来也是一名让人头疼的女子,她自顾穿好一件赤色裙裳,外罩着素纱,准备往外走,谨娘连忙跟上去,哄道:“好女郎,好娘娘,你就执意要去,叫上鲁侯一起去,行吗?”


    管维踌躇半晌,让步道:“你去叫她吧,不用来参星坞,去山下会合便是。”


    聂云娘住在离参星坞不远的惟吾阁,这还是因为她是女子,所以住进第二道宫墙以内,若是钱明,住的是两重宫墙中间的居所,景致与内宫相比,天渊之别。


    管维提着灯笼往外走,谨娘连忙唤人去通传鲁侯,只是将将踏出房门,却瞧见陛下立于院内,清风明月下,负手而立,仿佛在看天上的月亮。


    谨娘打了个不雅的哈欠,觉得自个儿甚是多事,还叫甚么鲁侯,真是白白操心了,索性提着灯笼回屋去,三更半夜的,她还困着呢。


    管维瞧着谨娘一脸的原来如此无话可说,心里别扭,凶巴巴问:“你怎么一日比一日起得更早了?”将方才谨娘问她的话语又用来问一遍王寂。


    自从初次偶遇,管维回回都要提早一些,一刻钟,两刻钟都有,甚至哄着谨娘先去山脚下瞧有无异常,谨娘虽然觉得她莫名其妙都去探查过,很寻常,她才放心出门去。


    只是回回走到山脚下,王寂都在她前方不远处,弄得似她眼巴巴地尾随他而来,平白生一肚子气,王寂还要用一种“我都提前这么久了居然还能碰上真是没有办法”的表情瞧着人,极为恼火。


    只是这一回,他不在山脚下堵自己了,跑来堵门了,也是,他现在登堂入室了,可不正好堵门了吗?


    王寂听她气冲冲地质问自己,这些日子的“躲猫猫”显然叫她恼了,露出一个温和的浅笑,“今儿是你生辰,我想陪着你上山,往日一直就想,只是不太敢跟着,是以总会提早一些等着你来,若是你不愿意,就当没有我这个人,我跟在你身后就行,权当是个普通侍卫了。我跟着你,总比聂云娘强些,你瞧,谨娘都困得不行,别打搅外人了,好不好?”


    管维冷哼一声,“你也是外人。”


    王寂内心默默反驳:我是外子,不是外人。面上一派清风霁月。


    两人一前一后地往山上走,管维在前面走得飞快,王寂从容地跟在她身后,很快到了摘星台,只不过管维并未停留,一直往山上去。


    越往上越陡峭,虽然修了很好走的栈道,两旁也有扶手,但是她前面走得太快,没有注意调息和分配体力,没走多久就累得气喘吁吁。


    王寂并没有伸手来扶,只是走到她身侧,温声道:“我背你上去吧。”


    管维累得扶在栏杆上,手里拎着的红色灯笼在栏外摇晃,暗恼跟他较劲儿,得不偿失,她抬起一双明亮的黑眸,“你不是说要历经艰难所观之景才觉可贵吗?”


    王寂沉默半晌,道:“人的想法是会变的,眼下瞧见你累了,我只想背着你上去,叫你不那么累。”


    “是啊,人心易变。”管维提回悬崖边摇晃的灯笼,双臂一张,下巴微抬,坦率道:“来吧,背我。”


    她才不要似昔年走得两腿颤颤,酸疼好久,他既然想做免费的劳力,她就允了。


    王寂翘了翘唇角,高大的健躯在她面前蹲了下来,为她俯首。


    管维拎着灯笼走到他背后,又迟疑了。


    “放心吧,我只想背着你上去,不做别的。”


    管维轻轻地哼了一声,柔软的身躯趴到他的脊背上,大掌精准地托起她的双腿,将她背了起来,只是这一起身颠簸,两团绵软抵在他宽厚的背上,窜起一阵酥麻,王寂连忙敛住心神,一门心思走脚下的路,不敢细想他的背后和手里的触感。


    免费劳力没有管维想的那般容易,尤其是炙热的掌心紧紧握着她的大腿,月光照在她瓷白的脸上,飞出一丝绯色。


    两人都没有说话,默默地往山上走。


    管维身着赤裳,王寂一身玄衣,前面支起一个红灯笼,幸好山间无人,不然准会被吓出好歹。


    过了一会儿,管维忽然问道:“咦,你怎么不咳了?前几日你不还是动不动就会咳嗽两声吗?呀,也不喘了?背上负一个人上山,比我这个五脏六腑妥贴的人还要气息平稳?看来,淳于昂不如俞大夫高明,给你换了几贴药,你好得真快啊。”


    王寂被识破后,面露尴尬之色,他在蜀中其实就好了泰半,来到行宫后,偶有不适尚可忍耐,那些撕心裂肺地咳嗽,只是为叫她心软而已。


    前些时日,他一时没有忍住,冒犯了她,她又开始冷言冷语,王寂听得耳朵发疼,只好咳两声让她打住了。


    他知道此时再装,管维定然饶不了他,只好低声道:“我现在全好了。”


    管维将红灯笼摇晃了一下,那灯笼险些打到他的脸上,王寂连忙撇开头,委屈道:“维维,你拿开些,真碰到脸上,会毁容的。”


    “哦。”灯笼稍微被移了一点,管维警告道:“我这人听不得谎言,心里不平静,灯笼就会乱晃。”


    王寂仿佛脖子上被套了缰绳,她说甚,只能乖乖依从。


    “你刚来行宫时,瘦得那般厉害,仅是被猛药救治受了煎熬的缘故?”


    王寂抬着她的身子往上一颠,前胸后背又撞在一起,管维咬着唇瓣,猛地在他厚实的肩背处掐了一把,疼得王寂“嘶”了一声,“不到一月,养出这般多的肌肉,蜀山蜀水就养不活你了?”


    “蜀人饮食与中原大不相同,我吃不惯…”


    管维在他背上笑得花枝乱颤,“你堂堂天子,又伐蜀成功,住进蜀王宫里,居然找不着合乎口味的庖厨,找不到可口的饭食,若不是你昭告天下,似今儿这番说辞,我还以为你兵败被囚,于饮食上自然只能萧规曹随。”


    那灯笼又逼近一些,王寂连忙道:“是我重伤后,脾胃虚弱,实在吃得不多,维维,你也知道,身体病痛是没甚胃口好好吃饭的。”


    那灯笼转眼至眼前,王寂要牢牢地背着管维,又要疯狂躲避灯笼,还惨遭背上至爱背刺,管维按着他的头不许他躲避。


    “好,好,我承认,我是故意少食,我在蜀中受了重伤,若是养得白白胖胖地回到你身边,你定然以为我借聂云娘之口糊弄你,我是没法子了呀。”


    管维仍然不依,又将红灯笼移了一寸,只听王寂大吼一声:“我是想让你心疼我。”


    此话一出,那可怕的红灯笼才从王寂面前移走了,管维瞧了瞧天上的满月,明亮皎洁,吩咐道:“月色亮堂,我将灯笼丢在前头的背风处,你记得将它踩灭,千万别叫它被夜风吹跑了,小心引发山火。”


    王寂知道这场“刑讯逼供”总算完了,他负着管维都不费吹灰之力,被一只小小的灯笼弄得满头大汗,虽说维维心善不会真的伤着自己,若是万一呢,脸毁了,即便是管维心生愧意回心转意,也不是他要的两情恩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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