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崇愣住,回过神后,将布巾子往院里一扔,心急火燎地往大营方向跑去,至于他人之妻这回事儿,权当想不起来。


    身后传来一道冷嘲,“你巴巴跑过去做甚,你还是主将吗?如今,李草才是。”


    作者有话说:


    ? 106、说动


    兵营坐落在大梁附近的一座山坳里, 翻过山坳,眼前豁然开朗,树林成荫, 草地青青。田间往来的都是精壮汉子,偶尔也有女子穿梭于林间, 不似兵营, 十足一个普通村寨。


    管维在大梁令典升的陪同下朝着营门方向去,还未靠近,高高立着的瞭望台, 传来喝阻:“来者何人?”


    “大梁令典升, 有要事拜访李将军。”


    也姓李?


    不一会儿,营内有人通传后,搬开栅栏,放人管维一行人入内,只是周遭的好奇的目光总落在被郎卫簇拥着的管维身上。


    小卒领着他们进了一座宽大的营房, 应是主帅的下榻之处。


    正中央站着一个中等身量的汉子, 额阔顶平,眉心中间长着一个痦子, 还未等他发问, 管维自顾取下幕篱,那人的嘴巴开了又闭,眸光闪烁。


    将幕篱交给身后的谨娘, 管维环顾四周仿若家常的摆设, 问道:“你就是青州大营的主帅李草?”


    李草浑身坐立不安, 没有一丁点主帅从容威严的派头, 管维见他不回话, 活似个哑巴。


    管维见他仿佛不太配合的模样, 心里也打鼓,王寂在大梁地界聚拢着数量庞大的青州兵,而大梁城内的几千郡兵,再加上白苍山下的几千郎卫,若两厢冲突,青州兵稳占上风。


    李草不敢去看谨娘,足指躬起抓着鞋底,听人来报时,只说大梁令带着一名女子,他还以为是顾氏随夫而来,没想到此故非彼顾,确实是个故人。待他见到谨娘,才知道走在前面的女子是谁,只不过他将将被堵了正着,不能躲了开去。


    管维皱紧眉头,将手里的“青州王令”亮给他看,又问:“你们可奉此令行事?”


    李草单膝跪地,依礼拜见。


    管维松了一口气,认就好。“你将营内的名册拿来。”连典升都说不清楚这支人马的来历,王寂只告诉他附近会住着这批人,让他与人方便,不要惊扰。


    李草憨厚地扰了扰头,憋着嗓子说,“我等不属青州大营,若正经说来,只是一支不在列的私兵。”


    管维狐疑地看了李草一眼,“私兵?养兵的钱粮如何而来?”


    “哎呀,当然是洛阳的皇帝给钱,不然谁奉他的令…”


    “拿下。”


    “放肆。”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管维一声令下,钱明率几名郎卫扑了上去,宿卫宫中的人本就是近战好手,还未等周遭的兵卒反应过来,李草就被钱明给缴了械。


    李崇来得正巧,刚好见着李草被钱明按在地上,脸上不禁一黑。


    四眸相对,昔日亲眼见李崇从崖上落下,此刻却安然无恙地现身大营,哪有不懂这支兵马实际控制在李崇手中。


    管维紧抿着红唇,先略过王寂将李崇所率这支人马摆在白苍山附近的用意,她冲着李草一抬下颚,问谨娘:“你道他是何人?”


    谨娘觉得这人极为眼熟,却一直没有想得起来。“你去将他的痦子揭掉,面团混了点黑泥,都快要掉了。


    李草赶紧去按痦子,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了,谨娘围着他转了一圈,一脚踢在他的屁股上,怒道:“你不就是当日那个劫匪吗?怎地装作一副太监声腔?”


    管维见李草第一眼就心生怀疑,待多打量几眼,越发肯定了,她给钱明使了个眼色,虽然有些冒险,但是管维更怕此地已成贼窝,不如先下手为强。


    只是没想到当日的劫匪却是李崇的手下,再一联想到中阴山的那场对话,管维此时才明了李草并非普通劫匪,而是奉了李崇的令而来。


    好极,李崇李草,昔日屡次三番劫她之人,居然摇身一变,成了护她之人。


    李崇黝黑的脸上露出一丝可疑的绯色,支支吾吾地向管维解释。


    “我当日脱不开身,让李草好言相请,只是这东西没有长脑子,这才得罪了你…”


    且不说这好言相请如何变成了蛮力掳人,定然是平日里行事没个顾忌,做惯了的。“他伤害的是谨娘,若不是谨娘命大,他一刀砍下来,谨娘安有命在?”


    “还不向谨娘赔礼道歉。”李崇催促道。


    谨娘想起当日便心有余悸,对李草没个好脸,冷哼道:“我一个奴婢,可担待不起。”


    李草被钱明压得动弹不得,不禁吱呀咧嘴,“你松开啊,不然我怎么陪不是。”


    “一句赔不是,我与谨娘皆不想要,我只想问李将军几句话,说完我就走。”此李将军非彼李将军,管维是朝着李崇说的。


    “昔年,李将军一时动念,带人闯入我家中,惊了我母亲,伤了家仆,对否?”


    李崇点头,她所说的是事实。


    “你遣部下来相请,不管将军本意为何,他掳我在前,伤人于后,对否?”


    无可辩驳。


    “将军在聚鲜阁问我话,我依实回答,不曾骗过将军。我虽为将军敌手之家眷,自问从未害过人,将军佯装倒伏路旁引我前去查看,彼时,我怀着身孕,被将军带至雪山以要挟他人,若非腹中孩儿生命顽强,说不得闯不过这一关。”说到此处,管维幽幽一叹,“王寂虽然心存歹念口出恶语,自始至终,并未付诸行动,而如今的青州早非步宪治下之景,可将军部下射出那一箭,却是朝着我而来。”


    “是,我欠了你。”


    管维默了默,“世上之事,总不过,互相亏欠。”


    李崇露出一口白牙,“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管维正色道:“我说这许多话,再以青州王令的大印,只是想向李将军讨一个承诺,如今有人与北匈奴内外勾结,祸害汉家百姓,我想请将军带着青州兵去幽州,协同并州大营将贼寇驱逐出去。”


    李崇凝视她半晌,道:“我还以为你要我带兵去蜀中帮王寂破锦官城呢?听说他临阵分兵,调了大军北上也是去幽州,都去往幽州,区区匈奴,何至于如此大的阵仗,你就不担心王寂赔了夫人又折兵。”


    最后这一句,李崇仿佛意有所指。


    “王寂的事轮不着我操心,更轮不到将军操心,他若是托大在蜀中马失前蹄,不是正中将军下怀吗?山坳里的这支精兵,既不卸甲放归,又不融入魏军,独立于外,偏偏还是将军统帅,只待来日,四字足矣。”


    白苍山的这支铁骑,是李崇的嫡系人马,精锐中的精锐,其余人马皆被王寂打散编制混编入营,而这支铁骑,作战浑如一体,若是打散混编,战力不足一成,未免太过可惜。是以,这支骑兵不属魏军,只遵青州王令,不兵不民的保留了下来。


    李崇朗声大笑,“这确实是我与王寂做的交易,我守着白苍山,他去蜀中,若是他大功告成,江山一统,我便马放南山,当一介草民,若是他拿不下蜀中,按不平九州烽烟,我自然可以再度起兵争一争,看看天下究竟姓王还是姓李。”


    管维心中的火气蹭蹭地往外冒,已经在心里将王寂剥皮抽筋,他让李崇守着白苍山是何意?那日话赶话,说她若是被迫嫁予他人,只会心如槁木,难有欢颜,他还未死就要验收其结果果真如她所言否?简直是岂有此理。


    面上却莞尔一笑,“那不正好吗?他在蜀中生死难料,将军北上逐走匈奴,且幽州还有并州大营,有各郡郡兵,还有从蜀中撤出来的大军,将军此去,不仅不会损兵折将,反而人望可至巅峰,将来争天下,论武功论声望,还有谁与将军匹敌?”


    李崇慢声道:“这大好前程,还需得王寂先死了才行。王寂若不死,兵强马壮,民心所向,还有谁能争过他?”


    这番话刺了管维之耳,她面上一冷,淡淡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你与他,亦然。”


    “你可曾想过,若我抽走这支人马,守着你的可就只有白苍山那群娃娃兵了,若是有人害你,你的生死就托于他们手中,包括你的孩子,你可安心?”


    管维轻摇螓首,面色坦然无畏,“我一人之生死,与数千数万之民相比,不值一谈,似将军这等豪杰,还是应保天下安危,而非做妇人护卫。将军之志,在高在远,不在足下方寸之地。”


    她的意思说得很明白,无需他来守。


    李崇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见她铁了心要调军北上,也不再相劝,“好,那我就遵你的号令,北上打匈奴,驱贼寇。”


    得了这句承诺,管维悬着的心才放到实处,她真的担心说不动李崇,不惜以往日恩怨做筏,让他先生愧意,才好从她之请。


    虽是为大义,到底是算计人心,此为小道,管维心中不适,她郑重地对着李崇行了一礼,尔后不再滞留,带着谨娘等人匆匆离去。


    回白苍山后,管维又吩咐钱明带着千余行宫好手,朝着渔阳方向搜寻长公主王蓉的下落。若是她真的陷于敌手,朱戈早就大肆宣扬,而非如今隐隐绰绰弄不清真假。管维猜测,王蓉可能躲藏在某处,不敢露面,她得比朱戈抢先找到王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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