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靠近花圃,将幼弟拉了起来,瞧见一地被碾的昆蜉,哼了一声,“我要去告诉阿娘,你又在玩虫子。”


    谨姨告诉她,翊儿玩虫子被阿娘训斥了,让她日后看着阿弟。她身为长姐,有责任教导翊儿做个乖孩子,免得惹阿娘生气。


    翊儿被她拉起来站好,乌溜溜的黑眼珠瞅着远处的奴婢往这边靠拢,他小声道:“庶女,要做妾。”


    音音听不懂,疑惑地瞧了过来,傻乎乎道:“翊儿,你在说什么呀?”


    “诸侯王的庶女,做妾。”王翊慢吞吞道,“你是庶女。”


    音音半懂不懂,也知道做妾不是什么好话,心里模模糊糊有一种委屈之感,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转身朝着却非殿的方向跑走了。


    王翊慢条斯理地将一地的昆蜉尸/体踩进泥土里,此时奴婢们皆围了过来,其中一人疑惑地问:“小殿下,公主怎么忽然哭了?”


    王翊懒懒地睨了一眼这个奴婢,道:“话多,不好。”


    那好奇心甚重的小奴婢赶紧噤声,不再追问下去。


    李宣将一切瞧在眼里,虽不知公主为何哭,但因与三殿下脱不了干系,只是亲姐弟间的打闹,若是陛下不问,他也不会多嘴,毕竟三殿下开了金口:“话多,不好。”


    宁得罪阖宫上下,不可得罪三殿下,李宣有着陈年老奴的敏锐嗅觉。


    王翊瞧着哭着跑走的姐姐,心想:告状,也不好。


    作者有话说:


    王翊是个消息处理器,而且是乱杀派,没想到吧。


    祝各位宝子中秋节快乐,阖家幸福安康。


    ? 90、干戈


    王寂在洛阳登基后一个月, 前朝益州牧许让趁机占领西川,称帝于蜀,以成都为国都。拢右降魏后, 许让在西川精心布防,将成都守卫得水泼不进, 蜀人凶悍, 魏朝派出的探子连番折损。


    天下未乱蜀先乱,天下已治蜀未治。许让控制的巴蜀成为阻碍王寂江山一统的最大割据势力,江东六郡兵弱于外政乱于内则不足为虑。


    此时却非殿内, 气氛肃穆冷凝, 朝之重臣聚集一堂,大司马厉冲,大司徒韦明远,大司农周昌,破虏大将军樊登, 龙骧将军赵恒皆列席, 为出兵西川议定方略。


    一道粉红色的小身影直冲正殿,哭得惊天动地, 李宣跟着三郎, 侍于殿外的是黄尾,黄尾不如李宣得公主人缘,不敢上前去抱, 让左右宫女围上来挡住小公主进殿以免中断军事会议。


    殿内诸人听到外面的动静儿, 面面相觑, 王寂道:“子敬继续说。”


    太子和二郎被拘在东殿读书, 即便没有, 太子宽厚端方, 待弟妹很有耐心,二郎虽然虎,跟音音这个小女郎玩不到一处,还不如跟三郎处得多,阖宫上下还有何人敢欺音音?莫不是被管维责骂了,跑到南宫来搬救兵。


    去年有过一回,她哭着跑来说:“父皇,读书太苦了,音音不要读了。”哭着撒娇让他将女傅送走。


    他当时回道:“读书哪有不苦的,太子每日寅时起,你辰时才读书,太子要从长秋宫到却非殿,你却只要走两步就到了书房,已然占了大便宜,若是这样都不想读了,好叫你阿娘将你送来跟太子一道读书,你要不要?”


    王音一听天未亮就要起,将小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商量道:“父皇别跟阿娘说,我乖乖读书,不要来这边。”


    王寂见她一副忍气吞声的小模样,不禁笑了,“好。”


    只是过了一会儿,黄尾还未将音音哄好,女童哭泣的声音隐隐约约地传来,殿内勉强继续下去也确实收效甚微,王寂抬手叫停。


    屋内的男人们都松了口气,“臣等告退。”


    周昌走得最晚,临退出前,“臣本有事禀报,改日再来跟陛下请旨。”


    王寂颔首,从案后起身,立于殿中央。


    众人退出后,黄尾领着音音进来,音音被拦了片刻,小人儿气得满脸通红,眼睛瞪得圆圆的,怒气腾腾地似颗陨石砸向她父皇。


    王寂一把将她抱起,摸摸她满脸泪痕的小脸,柔声道:“何人欺音音?父皇给你出气。”


    音音大声哭道:“我不要做庶女。”


    王寂的胳膊一松,险些摔了她,方才还和风细雨的慈父面孔变得严酷如霜,冷眸似电。


    “我不要做妾。”音音还嫌火烧得不够旺,硬是往上泼了一桶油。


    音音只有五岁,她听了不该听的,定是宫里有人包藏祸心,犯上作乱。


    王寂将音音放下,蹲下身子,温暖厚实的大掌握住稚女的小手,一字一顿道:“你不是庶女,你是大魏最尊贵的公主。”


    “传旨,兹有朕之长女王音,系结发之妻所出,身份贵重,聪慧灵秀,旦夕承欢父母膝下,孝行可嘉,封颖川长公主。”


    颖川郡,洛阳东南五百里,黄帝生于此,夏禹建都于此,为天下正朔,可配元嫡之女。


    五岁的王音直接被封做长公主,与姑母们以县为食邑不同,她的食邑获封颖川郡十七县。


    他摸了摸女儿头上的两朵小金花,“也无人敢叫你做妾,音音长大后,可择天下郎君做驸马。”无论何人夫何人子何种身份,只要音音愿嫁,生死皆是魏朝驸马,他的女儿哪怕豢养面首都使得。


    王音被父皇眸中的恣意狂狷所震慑,两行清泪挂在白嫩的面颊上,不禁呆住了。


    王寂牵着她的小手立于殿中,“传旨,将今日,将近三月侍奉过公主的奴婢押去掖庭,让掖庭令严加审问,朕要以绝后患。”


    他将音音抱起,朝殿外走去,“备车驾,召韩奇,去北宫。”


    王寂走后,王翊拿着一根小木枝缓步慢行至殿门口,见黄尾哭丧着脸,拉着李宣去一旁说道。


    “饿了,用膳。”王翊很不满到了时辰未有人摆膳。


    李宣和黄尾两大中常侍伺候王翊一人,他不挑食,各自夹了一著便饱了,待殿内婢女伺候净面漱口,很是悠闲地朝着寝殿龙床去,他个子矮,爬上去不太利索,小屁股一撅一撅地,又不许奴婢抱上去。


    他躺下后,安静地拉好衾被,困了,要睡觉。


    王寂带着音音去了北宫,身后跟着黑压压的黑甲卫士。


    陛下还未至,守复道的卫士就将消息疾传至北宫,钱明躲在城楼上不露面,不知道陛下带着大批人马所为何来。


    王寂将音音交给守掖门的小黄门,很平淡地嘱咐,“带公主去德阳殿,交给夫人。”


    小黄门极有眼色,跪下领了旨,带着公主匆匆离去,音音走了几步后,疑惑地回望父皇。


    王寂抬了抬下巴,道:“去吧。”


    送走音音,王寂坐在车驾上,手指轻轻地敲击扶手,极有耐心地等着。


    望着天空的飞鸟,忽上忽下,树叶沙沙作响,“传旨,北宫开侧门。”


    韩奇领命而去,在朱雀门下喊:“羽林中郎将钱明接旨,陛下有令,让北宫开侧门。”


    城楼上的人小声问钱明,“开吗?”


    钱明无奈道:“开。”此时若佯装不知,真的叫抗旨不遵了。


    虽然王寂只叫开左右侧门,等来的却是左中右三道朱红大门齐齐打开。


    随着朱红大门被缓缓地打开,一道素色的身影立于中门后,静静地遥望于他。


    王寂面皮抽动,瞬间绷直了筋肉虬结的身躯,方才还威严肃穆地端坐在天子车驾上,此时却有些心慌。


    “既然令北宫开宫门,何不索性全开?”管维面如寒霜,眉目间一片冷然。


    王寂失魂落魄地下了车驾,二人的眸光均落于对方身上。


    两年多未见,管维灵秀如昔,朱唇粉面,发如墨瀑,肌肤若玉,身姿绰约,时光未有丝毫停留。


    再见王寂之时,管维呼吸一窒,短短两年,正值壮年的天子两鬓夹杂银丝,眼底有淡淡的青痕,虽然依然清俊威严昂藏挺拔,却失了昔日的意气风发,跟她刚入宫时所见之人仿佛不是一个人。


    管维的问罪之心渐消,脸上的怒容微敛,忍不住道:“你到底在做什么?”


    王寂生出一股自惭形秽之感,闷道:“那行气术对我一点用都没有。”他又答应了管维不再去找方士,谁曾想,没过多久,他的白发越来越多,拔都拔不净。


    “哪个问你此事了?我是问你带着黑甲卫士来北宫做什么?你是来抓我治罪的吗?”


    王寂手足无措地摆手,矢口否认,“是有人在音音面前胡说八道,我一时生气才带着人来北宫。”


    “音音说了什么?”居然如此大动干戈。开宫门之际,她瞧见朱雀门前,一派肃杀。


    王寂不细说,只道:“反正是犯上作乱,罪不容诛。”


    管维内心一颤,忽然想起昔年杨茂造反一事。


    王寂扭头对韩奇说道:“将公主傅以及侍候的奴婢全部押下,殿内什物全部封存,尤其是书籍课业。”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东殿也是如此,翊儿身边的人也要筛查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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