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音转过头,瞪着大大的眼睛,黑仁乌溜溜的,不满嘟囔:“阿娘,音音跟外祖母说话,你不要打断,小童说话,长辈也不要插嘴哦。”
管维憋着笑意,嗯了一声。
“阿弟很笨的,抓周都不会,音音最棒,抓了黄金小马,父皇说此马来自西域,天马出西极,神龙不可追,父皇说日后将御马苑的那匹黄金马赐给我,只有音音有哦,嘿嘿。”
女儿在一旁跟外祖母絮絮叨叨,管维也忍不住跟卫氏说道说道,“阿娘,音音是个小财迷,就喜欢金光灿灿的,为此,少府还专门为她打造了一批金器送来,女儿甚是发愁,若是日后长大,许是要在头上插满金簪。”管维想着:怪丑的。
音音听后,摸了摸自己头顶上小发包,只有两朵小金花,垂着红绳,想起那日,她说要十朵,阿娘却说两朵够了,许是她还小,头发少,若如阿娘一般,一头乌黑浓密的头发,多戴一些才不费事,原来阿娘也是知道她如何想的。音音想着:多好看。
音音不停地跟卫氏诉说抓周宴之事,道:“回来的路上,父皇将一枚印章交给阿弟玩耍,阿弟不喜欢,我也不喜欢,白乎乎的,若是金的,音音就勉为其难替阿弟收下了。”
此时,管维严肃道:“不可随意将你父皇身旁的物什弄来玩耍,去年你将案上的奏表泼了墨,尚书台连夜抄录了一份再送来,你挨了罚还不长记性。”
音音蔫了,委屈巴巴地对着牌位诉苦道:“外祖母,阿娘好凶的,打音音的手心,音音好疼呀。”
见她一副委屈大发了的小表情,管维懒得听她说了,扭身出了房门,去瞧翊儿去了。
作者有话说:
? 85、长生
翊儿的头顶剃得光溜溜的, 两侧各留一块桃心状的胎发,此时正趴在管维胸前,小肉手抓着她月白色深衣襟口, 乌黑的眼睛望着他娘,管维故意轻摇螓首, 发髻上戴着一串红髓珠子的步摇, 随她而动。
翊儿见那红彤彤的珠子在他眼前晃动,便想伸手来抓,一副眼馋的模样, 管维往后仰着避开他, 笑着说:“取了吧,看来并非是喜欢珊瑚,是喜欢红艳光润的。”
奶娘黄氏从管维怀中接过三皇子,碧罗来给管维将红髓珠步摇卸掉,如今她还有孝, 虽说戴一串珠子没甚要紧, 只是她还带着喜欢东抓西抓的小奶娃,若不是为了逗弄翊儿, 她也是不会戴的。
北宫上下将钗环珠玉类的首饰管得紧, 近身侍女都是绢花丝结,黄蓝二色常见,只是从无艳色, 是以无人猜透翊儿喜欢红的, 像红珊瑚树那般高大的, 他便更喜欢了。
王寂见翊儿喜欢那珊瑚树, 叫人搬到北宫摆在东殿, 好叫他日日瞧着。
虽在南宫举了抓周宴, 北宫还是会为翊儿再办一场小宴。他一个小小孩童,上半场在却非殿摆大宴,下半场在德阳殿吃寿面,连过两场。
音音周岁那年,她本打算去南宫参宴,即便不多做停留,也想瞧瞧音音抓了什么物什,只是没有与王寂说明白,他却忽然发了失心疯,一口咬定她连女儿的周岁宴都不想出席,就为了不想与他站在一处露脸于人前,又翻起她连兄长成亲都不去观礼的旧账。
她不想好好的新人大喜,她与王寂联袂到场引人侧目,成了整场喜事喧宾夺主之人,事后,旁人不记得新人,却将她与王寂做茶余饭后的谈资。他那几日喜得快要头上簪花,活似他又要当新郎一般,她便很不想他如意了,索性不去了。
那日,他一副怒不可遏的模样,她给自己倒了一盏茶水慢慢饮着,懒得理会。他一把夺过她手中的茶盏一饮而尽,待她还未回过神又压着她的后颈将茶水哺了过来。她当场便吐了,王寂的脸色黑得跟摧城压寨的乌云一般,而后他们又大吵好几场,直至她怀上了翊儿。
音音的周岁宴就是在她与王寂的不断争吵声中办的,她没有再去,轮到翊儿的周岁宴了,她守孝不出,两个孩子的周岁宴都与她没有缘分,或许真是天意,不叫她厚此薄彼。
跟音音一样,晚膳时,她亲自下厨给翊儿做了一碗寿面,一根长长的面条团在碗中,管维夹起来喂进他小小的嘴巴里,翊儿不停地吸着,直到面条喂完了,他才打了一个嗝儿。
管维抱着翊儿站起来,不停地抚着他的背,夸奖道:“翊儿比音音乖,音音还嫌阿娘做得不好吃,哄了半天才吃完。”
音音当然不记得,只是依旧反驳道:“不对,音音最乖。”
管维抱着小寿星,谨娘牵着音音,坐着步辇去蕖园,蕖园的树上挂满了小花灯,像夜空中的星星。
翊儿还小,又好静,乖乖地被管维抱在怀中,音音却似她过生日一般,将蕖园里摆放的小藤球,拨浪鼓,小木车,泥塑玩偶诸如此类一一碰了,各色拿到翊儿眼前一晃,翊儿立刻扭头,没有兴趣。见状,管维与婢女们都笑了。
笑过后,管维摸摸他的额头,叹道:“也不知这孩子到底喜欢甚么,音音这般大时,瞧着甚么都新奇,都想要。”
翌日清晨,管维没有带贴身婢女,独自绕着镜湖去了承露台,四周白玉砌成,这里地势颇高,坐在方台上可鸟瞰蕖园全貌。
管维驻足赏景,待气息归于平静后,她坐在方台上,翻开从家中藏书里面找出来的行气篇,此书册纸张泛黄,<a href=tuijian/niandaiwen/ target=_blank >年代</a>久远,显得古朴。自她几番晕厥昏迷后,近一年,管维尤其注重养生术,这本行气篇是曾位列国相的先祖偶然所得,练至耄耋之年,依然面如童子,乌发如墨,仿佛三十来许。
她不求长生不老,但愿功法圆满,身康体健,能长长久久的陪伴音音与翊儿。
***
王寂回回去一趟北宫便要心浮气躁数日,以往他是给卫夫人抄经,后来想起兄长,想起往生的父母,人人都抄一份儿。
抄经不好使后,他又开始提笔作画,画的不再是湖边草堂那个娇憨纯真的管维,而是自她入宫以后的一颦一笑,一嗔一怒,尤其是出征在外的那些日子,管维的笑容明显比宫里多,越发盼着行宫早日落成。
忆起大梁七夕那日,他唤“夫人,这里。”
管维身着素色深衣,皎皎月光照在她身上,从石桥上款款向他走来,如月中嫦娥,飘然入凡尘。
他提笔画至半途,又觉得不好,嫦娥是吃了灵药,抛夫而去,他的维维定不会似那月中仙。
只画了一半,他既舍不得扔,更舍不得损毁,将这画卷到一旁,又开始画第二幅,他将月亮隐于云中,若隐若现,她身后是银河璀璨,喜鹊搭桥,牛郎织女相会,正如他和管维一般,他才满意了。
此时,淳于昂觐见。
王寂收起画,让淳于昂免礼,如今淳于昂是出入北宫最畅通无阻之人,虽然去的多半是俞太医那里谈论医道切磋医术,偶尔还要指点下管维的婢女,但不妨碍淳于昂成为全大魏天子最艳羡之人。
于是,待淳于昂越加和蔼可亲,王寂道:“公主和陈六娘相处如何?三郎对那珊瑚树可还满意?”顿了顿,又轻声问道:“你见着夫人了吗?”
公主和三皇子每月均会来却非殿暂住数日,二位殿下之事陛下了如指掌,最想问的依然是管夫人。
淳于昂是个谨慎之人,他去北宫只专注医道,并不是为了奉承君王去做探子的,每回被陛下召见,都依实答“未曾”二字。
只是这回,他与俞大夫闲谈之时,俞大夫露了些话头,他知晓了一些管夫人的近况,毕竟自从俞大夫来了北宫,替管夫人诊平安脉一事交由俞大夫照看。
“臣听闻管夫人自去年那场大病后,很是注重养生之道,半年前开始修习道家行气术,已然有些心得。”
王寂诧异:“道家行气术?她从何而来?你见过那功法吗?这可不能乱练,万一来路不正,练出了差错…”说着,他更想去北宫问个究竟。
淳于昂连忙给陛下释疑,“是管夫人家传之学,据说先祖曾经练过,不仅有功法留下,还有心得注解,只是要求修习者的天份要高,管氏后人无人练得便被束之高阁,管夫人整理藏书时才发现这篇行气术。”
王寂是知晓管氏这位先祖的,有“天下第一相”的美誉,既然是传自他手上,想必无碍。
“这功法有何用处?强身健体祛除百病?”
淳于昂含笑道:“若是能祛除百病,臣等医者怕是无用武之地了,听说小成后耳聪目明形体轻强,大成后哪怕是耄耋之年也如三十来许。”
“长生不老之术?”如此玄而又玄之事,王寂向来是不信的,他虽然也修习养生术,跟管维不同路子,他更多是磨练武艺,增强肌里能量。
淳于昂摇头道:“即便真是长生不老之术,古往今来,可练成者寥寥无几,不然管氏也不会将之落灰。”
待淳于昂走后,王寂呆坐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事,他急匆匆奔至寝殿内,立于管维留下的梳妆台面前,那面磨光发亮的大铜镜映出一张棱角分明的冷峻面容,高挺的鼻梁,坚毅的下颚,薄唇微抿,正是男子姿容好气质佳的年岁,只是他仿佛不甚满意,将面容凑近离铜镜细瞧,骨节分明的手指分开发髻,居然发现了一根银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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