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将才诞下翊儿,身子虚弱, 他哪怕找好托词, 她面上虽然不说,心里定是极憋闷的。
自进宫以来,没过几日舒心快意的日子,此时,他就不要硬塞去她眼前晃悠, 月子里生气, 恐影响她日后的康健。
太监和太医见陛下都不急,他俩也并非似那保媒拉纤的硬要将陛下和管夫人硬凑在一处。
此时, 太子王端下了学, 听闻父皇抱恙,立刻赶来正殿求见。
王端长相肖父,从小在宫里长大, 太傅杨宪以孝行和德行施教, 比其父更显温雅端方。
他上前认认真真地行礼, 道:“儿臣叩见父皇。”
王寂让左右二人退下, 招王端至眼前, 温声道:“太子下学了。”
王端乖顺地点头, 许是走得急,额头冒出细小汗珠,道:“父皇身子有恙?儿臣方才见到太医令进殿。”
他下学后,欲辞父皇回长秋宫,只是还未至正殿,便看到太医院的人步履匆匆地往前去,他心中焦急,跟着加快了脚步,在偏殿等候父皇召见,这一等,便是半个时辰。
“太子孝顺,父皇只是小疾。”李宣端着熬好点汤药进来,王寂欲接过一饮而尽,王端却说:“父皇,儿臣喂你。”
王寂多是心病,只因谨娘之言,管维对他所做之膳食并不喜,与他的认知完全相悖,在他心里,管维很喜欢他做的饭菜,虽吃得不多,眉眼之间皆是笑意,只是心疼他将光阴浪费在厨下,不忍他颓废度日,才借口“君子远庖厨”。
他心里本就难受,又担忧管维尝后坏了身子,是以显得严重了些,待淳于昂说他并非中毒,他心里一松,腹痛便缓和了。
听罢太子之言,王寂心感安慰,只是他并非病重缠绵于榻,起不得身,笑着赞了太子一声,还是自己将药痛快地饮下。
太子虽未亲手侍奉父皇吃药,也算床前尽了孝,将李宣手中的布巾子递给王寂。
“回你母后宫里去吧,父皇有些累了,要歇息一会儿,明儿是休沐日,太子不必来却非殿了,多陪陪你母后。”
王端想问父皇何时来长秋宫看二郎,只是话到嘴边又觉不妥,他是太子,不该问父皇何时来后宫。
待太子行礼退下后,王寂本觉精力不济要歇下,忽然问李宣:“你去北宫一趟,问问夫人可允将音音接到却非殿?朕有些想她了,也不知她如今能接几个藤球,不会将朕与她抛的数给忘了吧,不行,朕不能让婢女们占了鳌头。”
方才还病容憔悴眸色黯淡的陛下,仿佛饮下淳于神医的药后,立时药到病除,还精神百倍起来。
他虽然不能去北宫气管维,管维也绝不会出北宫踏足却非殿来探他,能将音音接过来也好,只是翊儿还小,不然听他俩在却非殿跑跑跳跳,也不觉寂寞难熬了。
李宣领了陛下“翘首以盼”的旨意,不敢怠慢,亲自赶去北宫一趟,若最希冀两殿和好的要数他们这些奴婢了,天子还可乘车骑马,他们只能腿儿着去,这一路上,传旨来回一个时辰,一月多跑几趟,真乃强身健体延年益寿。
待李宣赶至北宫时,日头已偏西,管夫人还在月子中,不见外人,李宣只见到了碧罗。
李宣擦擦额头上的汗水,殷勤道:“夫人身子还好吧?许是陛下与夫人恩爱,比翼连枝,夫人这厢受了苦,陛下那厢便病倒了。”
碧罗似笑非笑地瞧着李常侍,以往她们这些宫女都是李宣手下的人,听从他的指派,他瞧上了谁,才能去御前侍候,碧罗为了得个好去处,也没少巴结上司。
如今她调至北宫,反而敢打趣李宣了,她道:“李常侍贵人事忙,劳烦你远道而来,只是陛下生了病,即便婢子报给夫人,只怕公主也接不走,哪能打搅陛下养病呢。”
李宣本意是为了让碧罗将陛下生病一事不动声色传给管夫人,人不到却非殿,遣人捎几句问候关怀之言也可,哪知碧罗并不卖账。
这碧罗去了北宫,仗着管夫人撑腰,越发不把却非殿的人瞧在眼里里,十回让她通融搭线,她最多应一两回。
她安安稳稳呆在北宫,管夫人从不递话给陛下,都是他们却非殿的奴婢一趟趟地接力跑。她日子过得舒心,年底还要出宫发嫁,他们这些留守却非殿的奴婢,却是日日提心吊胆,生怕哪日陛下在管夫人那里受了气,责怪奴婢办事不力。
“哎呀,罗大女官,陛下是真病了,改日你问问新上任的太医令就知。”
碧罗听他将淳于太医扯进来,想来不是生病诓她家夫人,她要是不问清楚,报给夫人知道了,谨娘又要怪她心向却非殿,帮那边说话了,虽说夫人从不责怪,谨娘多是有口无心的埋怨,碧罗也不断地警醒自己,万不可偏了过去,失了夫人的信任。
“李公公,你稍等片刻,夫人刚睡下,我要去问问谨娘。”
虽然她与谨娘品级相同,但碧罗很是尊重谨娘,哪怕微不足道的小事儿,只要关乎夫人本身,她都要跟谨娘通个气儿,从不自作主张。
夫人生产完,精力不济,还要硬撑着陪公主,又要事无巨细地关怀三殿下起居,不久前,刚用了一些膳食,累得昏睡了过去,险些吓坏她与谨娘,只是这些不足为外人道罢了。
依她的想法,陛下将公主接去却非殿也好,让夫人省些力气好好歇息,养足精神,这般苦熬,她们这些奴婢瞧着都揪心。
听完碧罗的话,屋内看顾着管维的谨娘也不由得犹豫了,她拉了碧罗去角落处,轻声问道:“你说如何做?夫人好不容易睡熟了,又叫醒她,岂非耗她心神,只是那头…”
谨娘指了指外头,她虽然鲁些,也敢得罪陛下,却不好得罪宫里头的头头脑脑,李宣在南宫管着这许多人,总不好叫他在外面一直等着,遑论他是奉了皇命而来,最重要的是,谨娘也想将公主送去却非殿。
碧罗见谨娘面露犹豫之色,明了她们是想到一处去了,夫人不该这般熬下去,公主又爱粘着母亲,除了外出玩耍和夜里回屋歇息,几乎粘在管维身旁,夫人又纵着公主,哪怕疲累不堪也从不露于公主眼前,哪户高门显贵也没有这般疼孩子的。
两位大宫女通气后,碧罗有了谨娘的支持,并不唤醒管维来问,先斩后奏地应承了李宣将公主接走。
公主的乳娘周氏和婢女若瑶跟着公主一起前往却非殿,因是自作主张,谨娘便要跟车去,好回来跟管维交代公主在却非殿的情形,虽然都是惯常去的,这回明显不同,谨娘与碧罗都有些紧张。
碧罗原说自己该去,谨娘却觉得她很是惧怕当今天子,去了也不顶用,还不如她自己去更放心些,便执意替下碧罗。
这可不是个好差事,碧罗心下也很感动,远远地望着马车离开北宫。
音音年岁虽小,但精力比一般大小的幼童旺盛许多,此时,她正坐在谨娘怀中,大眼珠亮晶晶地瞧着车上众人,奶声奶气问道:“阿娘怎地不来送音音?”
回回她去却非殿暂住,管维都要亲送她上了马车,见她走远了,方才转身回寝殿,是以,下雨下雪,刮风起雾,王寂从不来接音音,选的尽是天气舒爽最好外游的日子。
“公主,夫人睡下了,嘱咐婢子送,公主不要婢子送吗?”谨娘跟公主感情颇深,音音虽然还是想让阿娘送她,只是换成谨娘亲自陪着她去阿爹那里也不是不可。
音音大度道:“阿娘累,音音玩藤球也累,累了就要睡。”
谨娘惊喜道:“公主真是太聪颖了,夫人是太累了才睡下的。”
音音歪着可爱的小脑袋,嘟嘟粉嫩的唇瓣,道:“定是阿弟太不乖,他总爱哭,下回不累了,还是要阿娘送音音。”
谨娘连连点头:“是呢,夫人也是这般说的,下回定要送小公主的。”并不好将锅全数推给三殿下,大公主倒是不吵又很乖,但是她这黏人劲儿,夫人也吃不消。
这回,音音满意了,模样乖巧地靠在谨娘怀中,等着马车带她去阿爹那里,心里想着:阿爹阿娘为何住这么远呢?她虽然在宫中长大,不知旁人家的爹娘如何相处,只是每每被从北宫送去南宫,心中总有此疑问:若是不这般远就好了。
待马车行至却非殿时,已然痊愈的陛下亲自到殿门前来接小公主。
音音被谨娘刚抱出马车,便看到了台阶上的阿爹,她离开阿娘时一些些低落的小情绪便飞走了,她朝着王寂露出一个灿烂的笑颜,双手冲他张开,奶奶的唤道:“阿爹,音音想你。”
王寂险些感动得热泪盈眶,他立时奔下石阶,一扫心中阴霾,朝着那轮红日而去。
作者有话说:
? 67、太后
陈其带着一身酒气摇摇晃晃回府时, 陈府早已过了晚饭时辰,邓氏的手在鼻前嫌弃地扇了扇,让房内的婢女赶紧送他去沐浴换身干净的衣裳, 又过了两刻钟,净面漱口, 重重地哈出一口气, 几乎闻不见方才浓厚的酒气,陈其才去了寝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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