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面对吴寻那种卑躬屈膝的丑态便是伏低做小,他自己都觉莫说挽回,说不得管维会认为他中了巫蛊, 只会让他离孩子们远点。
李宣弯身呈上一碗醒酒汤, 王寂一饮而尽,苦涩的滋味从唇舌流淌自心间。他披衣起身, 脑子浑浑噩噩, 身子发冷,却非殿后寝少了那个人,仿佛空寂许多, 北宫东殿虽小, 他却睡得踏实, 偶尔恍惚, 觉得她的淡香萦绕在鼻尖, 似在近旁, 他伸手去捉,那身影又如流沙般消失在他指尖。
音音住西殿,三郎大一些定是要搬去东殿住的,不知他日后再去北宫,管维会将他安置在何处,听完她昨日那番话,他已不指望能搬回寝殿,德阳殿那般大,他都找寻不到可住之处。
王寂独个儿开始用早膳,许是饮多了酒,他吃着没滋味儿,觉着南宫的庖厨确实不如从大梁带回来的,宫里的不求出错,没有民间的庖厨会想花样。
吃着吃着,他忽然问李宣:“德阳殿那边吃过早膳了吗?”
李宣极恭谨地答:“这个时辰,应是用过了。”陛下醉酒,醒得比平日晚些。
王寂更觉得吃不下了,他让人撤了膳,又问李宣:“她吃了甚?吃得香吗?”
李宣险些绷不住平静的面皮,特别想问陛下需不需给管夫人派一个起居注女官,好将她做了甚,说了甚一一记录,再呈报御览。
李宣答不出,只告罪道:“奴婢疏忽了。”
王寂大失所望,抬脚又想去北宫看管维,只是想起她昨日之言,心里跟针扎似的,硬生生收了回来,若她再盘问他与皇后之事他该怎么办。
若是骗她瞒她,他做不出来,即便她信,偷来的时光总不会长久,甚是无味,若是实话实说,恐将人得罪更狠。此时,不禁回忆起梅林那一遭,后悔得捶胸顿足,若无法自处,当时就该佯装未见干脆离去,众目睽睽之下,她俩又不会如何,何必巴巴往前凑,还在管维眼皮子底下去送姜合光回宫,何其蠢也。
王寂心中火烧火燎,满腹酒气更觉得烈焰焚身,不停地在屋内踱步,那日,管维问他若是她为他人所掳被迫生下孩儿,他听到耳中都觉得痛苦难当,而管维亲眼看着他与旁人相携而去又作何感想,若是易地而处,他奈何不得管维,只怕也会一剑劈死那人。
“那块龙珏呢?”王寂在殿中翻找匣子,结果只找出那根被裹上金箔修补完好的白玉簪,李宣递上另一个金丝紫檀木匣,王寂打开一看,被他摔得粉碎的龙珏碎玉躺在匣内,两个木匣里装着的皆是碎玉,他的龙珏,她的玉簪,如同他跟管维破碎的情意一般。
他将龙珏从匣中一一取出,欲拼在一起,可惜摔得太碎,无法成形,王寂失望至极,只好又放回原处。
王寂呆坐了一会儿,忽然想起,管维只送回龙珏,并未将那幅帛画送还,一时之间,周身的寒意散去,顿觉胸中沸腾。
***
午时,管维跟音音一起用膳,她刚诞下翊儿,胸口涨得难受,食欲不振。她生音音之时,虽有乳母照料,但她初为人母,满心爱怜,要亲自哺育女儿,时常喂她。夜里胸部鼓涨,疼得她睡不着,寝衣湿了好几回,帐中满是奶腥气,她不光疼,还甚是难为情,如何驱赶那人,他都不走,只说是太医嘱咐,定要如此。
管维瞧了一眼睡在摇床里的翊儿,内心觉得对不起他,她不打算再喂养了,等个三五日早些回奶。
大梁带回来的庖厨原是紧着管维的口味,只是她胃口恢复如初不再诸多挑剔后,便让魏厨多出些小儿适口的膳食,见音音吃得香,管维自己虽然无甚食欲,心里也是喜悦的。
刚用完膳,碧罗进来禀报:“夫人,却非殿来人了,送了好几口箱奁过来。”
管维默了默,叹道:“我不看了,你去登记造册归入库房吧。”
管府有良田铺子,家中资产颇丰,她从小到大从未缺过银钱,只是也支不起整座北宫的开销,她如今在北宫过的日子,还是少府走账。
碧罗迟疑道:“却非殿的人说,有一物,陛下让夫人亲自过目。”
管维接过画轴,慢慢展开,心口猛地一跳,画上是一绿衣女子的背影,四周花色环绕,她站在湖边,清澈的湖水里倒影着一名瑰姿艳逸的美人,手里提着一袭吸饱湖水的素色衣衫,只是美人力弱,仿似拽不动,蹙着蛾眉,露出些许恼意。
管维深吸一口气,又翻开第二幅,那绿衣女子转过身来,笑容灿烂,如初升的朝阳,生机蓬勃,皓齿丹唇,明眸善睐,她朝着远处招手,仿佛在唤何人过来帮她。
将两幅画扣在案上,管维扶案喘息,音音旁边正在玩她的泥塑,疑惑地抬起头,道:“阿娘,你累了吗?”
似被音音的声音惊醒了迷梦,管维走过去抱住女儿软和的小身子,汲取她身上的温暖,点头道:“很累啊。”
音音歪着头侧过身来,道:“累了就歇息,音音陪阿娘。”说着,从管维怀中拱出胖乎乎的小身子,拉着管维一起躺在床上。弟弟去睡摇床,她正好跟阿娘一起睡。
音音窝在管维的怀中,小小的手指将阿娘的手掌捏来揉去,很是调皮。
管维心不在焉,他送这两幅画来又要做甚,他想做湖边草堂的王寂,她早就不是当年的那个管维了。
她生了音音后,双臂常抱着她女儿走来走去,比起初嫁之时的纤弱力微早已强上不少,若此时再去提那袭湿衣,定不会提不动,还要唤人来相助。当年做不到,做不了的,如今只是寻常。
晚膳时,管维喝了一道汤羹,险些吐出,忙移走音音面前那一碗。午时本就积攒了不少怒火,此时更是忍耐不下去,她放下箸,叫来谨娘询问:“魏厨告假了吗?”
谨娘回禀:“未曾听闻,午膳就是魏厨做的。”
管维指了那道汤羹,“你尝尝。”
谨娘小小的尝了一口,猛地咽了下去,既腥又咸还带糊味儿。“婢子去问问魏厨,这等膳食也敢送来。”
待谨娘走后,管维又将其他菜肴尝了一遍,与平日并无不同,仅仅那道羹汤大失水准。
谨娘去了膳房,那魏厨仍在,满脸赔笑。
“谨姑姑,夫人吃得满意否?”
谨娘走到灶台前,找到炖煮汤羹的锅子,揭开一闻,就是这个磕碜味儿。
“你是不是身体不适,若是有,我们夫人又不会苛待仆人,你告假便是,如何做得这般膳食送到夫人嘴边。”
那魏厨还未说话,次间走出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衣袖口被灼出了几道焦痕,与整间膳房格格不入,也是根本不可能驾临此地之人。
谨娘愣住了,差点脱口而出,你为何在此处。
只是被他威严的凤眸一扫,清醒了几分,立马跪地行礼,道:“婢子不知陛下驾临,莽撞了。”
“你方才说膳食如何?”
谨娘摸不着头脑,莫非陛下也知魏厨大失水准,是来问罪的?她却不想,一个厨子没做好菜,要劳陛下亲自来膳房问罪,哪有此等事。
谨娘有心替魏厨遮掩,含糊道:“跟平日差不多。”
王寂眼眸一亮,满脸笑意,道:“夫人吃得香吗?汤羹鲜否?”
谨娘想起那道汤羹,去瞧魏厨一眼,那胖厨子偷偷摸摸地在陛下背后冲她摆手,谨娘一时闹不明白,又实在不想违心地说汤羹鲜美,直爽道:“除了那道汤羹,其余皆可。”
王寂的脸瞬间黑成炭色,恼道:“那汤羹如何不好,你知道里面放了多少食材,足足熬了两个时辰,咸鲜得很。”
谨娘满心惊疑,陛下为何知道这般清楚,往后一瞧,那魏厨又在默默摆手。
谨娘恍然大悟,爽快回禀:“夫人尝了一口汤羹,立刻就吐了,以为中了毒,忙让婢子来拿下魏厨,说不得是哪处派来的细作,专来坑害夫人。”
王寂被她左一个“细作”又一个“坑害”,闹得脑子嗡嗡地,不禁怀疑有那么难吃吗?他尝过一口,觉得很好,魏厨也试过,并未异议,这才送到管维房中。
那魏厨哪敢有异议,只因陛下心血来潮,驾临北宫膳房,说是要做一道汤羹,魏厨听天子亲自下厨本就吓得腿软,万般无奈之下,想了最容易的一道,只是陛下嫌弃食材简单,之后将珍贵食材又选了一遍,通通放入瓮中熬煮,偏偏觉得汤水太多要熬得最为浓稠才滋补,他尝了一口,不敢提陛下做的汤羹难以入口,只是面露诚恳充满敬意地望着陛下,陛下自信满满地将这道汤羹加入了管夫人的膳食里面。
治大国如烹小鲜,当今陛下,治国是天纵奇才,烹饪也是天纵奇才。
作者有话说:
男主口味正常,参考他替女主挑剔厨子,但是他对自己很自信。
? 65、伴读
谨娘从膳房回来时, 音音被乳母侍女带出了屋子,并不走远,只去殿前的空旷处玩耍, 侍女若瑶拿着一个轻巧的藤球与她抛接嬉戏,稚儿银铃般的笑声不断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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