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阿娘拜,是音音拜。”
小手指敲敲自己的脸蛋,又问:“音音为甚要拜后土娘娘?”
“自然是心中有所求。”
音音想了下, 就跟大臣们对阿爹有所求一般。“后土娘娘又不识得音音, 她不答应怎么办,求阿爹不成吗?”
稚儿的发问终于让管维停笔, 淡道:“你阿爹又不是神仙, 求他做甚。”
音音嘟囔道:“阿爹听音音的,神仙又不一定听。”
管维无力,不知音音在却非殿时是如何被他哄骗的, 居然落下个王寂听她的印象, 她纠正道:“他是父皇, 你是儿臣, 音音不该这般说话, 外人要笑话的。”既是君又是父, 怎会被小儿唆使。
北宫之内,音音习惯叫阿爹,若是在外头,还是叫父皇为好,只是她一遍又一遍地纠正,送去却非殿一趟,回来便又错了,弄得她也懒得教了,随她去吧。
“阿爹为何急着要走?以往都会告音音一声。”
王寂来北宫,至少会住上五六日,除了朝政公务,常与女儿呆在一处,她很少跟去,也不知他带着女儿做甚。每每回却非殿,都要跟女儿依依惜别,仿若他要久久不来,只是过不了十日,便又出现在北宫。有一回,听见音音抱怨道:“阿爹你怎么才来啊。”从此,音音被天子车驾接送于南北宫之间。
管维短暂的愣神过后,回道:“急着走,自是遇到急难之事。”索性又拿起毛笔开始抄经。
“阿娘,你又在给外祖母抄经祈福吗?”以往,母亲都是白日抄经,今儿却夜间也抄,定是求神仙的事情太多。
“嗯。”
“待音音长大了,帮阿娘。”
管维眉梢眼角皆是笑意,心中胀得满满地,柔声道:“好。”
在母女俩一问一答中,外间传来声响,管维蹙眉道:“殿外是何人来了?”
碧罗进屋回禀:“是陛下身边的黄尾,说不敢进来打搅夫人,只是来替陛下给公主传话。”
管维心下微松,回头去看眼睛瞪得圆溜溜的音音,她奶声奶气道:“阿爹走时都不跟音音说,音音才不听呢。”
“你既不欲听,那我让碧罗去将人打发了。”
音音不依了,抬起脚蹦下床,急道:“要听的,要听的。”
管维对碧罗道:“你去将人带进来吧。”
待黄尾进殿给管维和公主磕头行礼,音音不若方才那般着急,很沉得住地坐在床边。
“我阿爹带了何话给我?”
黄尾站直了身躯,口齿清晰,“陛下说,无事了,安心去睡吧。”
这话没头没尾,听得音音一头雾水,她抓抓自己的额头,不想显得只有自己愚笨才没有听懂,重重地点了下头:“音音明白。”
自己生的女儿自然看得懂她一脸的不明白,只是管维并未多做解释,让黄尾下去了。黄尾告退之时,又停顿了一下,似要说甚,还是咽下依言告退。
管维走到音音面前,让她乖乖躺下,严肃道:“夜深了,音音要去睡觉,若是再不安静下来,明日不去蕖园了。”
音音咚地一声仰躺在床上,紧紧地闭上眼睛,“音音睡着了 ”
管维微微一笑,轻弹女儿的额头,替她拉好锦衾盖好,嘱咐若瑶看好她,在碧罗的搀扶下,扶着腰笨拙地起身。
步出房屋时,碧罗问她:“那些经文?”
管维淡淡道:“烧了吧。”
***
二月初二,天子照例亲耕不在宫内,长公主王蓉和武乡侯夫人明氏去了北宫觐见管维。
管维避居北宫,少与外界往来,只是两位嫂子却不好不见。王蓉去一回长秋宫,必会来一趟德阳殿看她,而明氏在陛下的默许之下从不去长秋宫叩拜皇后。
明氏是南阳望族嫡长女,闺中时也是恣意飞扬的人物,嫁给管霖为妻后便低调了很多,于家中相夫教子,除了同嫁入洛阳的两三闺中密友,不与其他人往来。
这是卫夫人早早相中的新妇,性子爽利,胸有成算,沉得住气,对管氏一族来说,太过张扬,太过蠢笨,都是灾祸,却又不能糯米团一般,软弱可欺。
管维坐在主位,两位嫂子分别坐于她左右两侧下首,长公主居左,明氏在右。
音音不在宫内,被王寂带去了田间,北宫少了个爱笑爱闹的小童,顿时清静许多。
“碧罗又去田间了?”王蓉环顾,发觉管维的近身侍女碧罗并不在她身旁,屋内只留有谨娘和一个叫越姝的医女。
自打治平二年管维去了回田间,治平三年,王寂征战在外错过了天子亲耕,待到四年,王寂又要下田,让管维去送膳,管维以宫中已有皇后为由不去,王寂以头回都是她去中途换人心不诚恐被降灾硬要她去。
两人为这事儿撕扯近一个月,王寂采折中之法,让德阳殿出人,以她的名义去,管维仍旧不同意,王寂命人将碧罗绑了,弄得给天子送膳似刑场赴死一般。管维不忍心碧罗遭罪,便默认了此事,婢女替管夫人送膳一事闹得宫内宫外世人皆知。三月份,皇后主持了盛大的亲蚕礼才将此事压了过去。
管维听长公主提起,心中的怒意又翻涌出来。“他堂堂天子,何必去为难一个婢女?”
长公主抿一口茶后,道:“他这是望梅止渴,你不去,还不许你的婢女去,他动不得你,只能动你的婢女了。”
明氏不好介入此等天家秘辛,只当自己是个木头人儿,并不冒然接话。
王蓉又劝道:“送膳区区小事,你何必非要拧着,又没人说甚么。”
明氏心道:怎地没人说,朝中立刻便有人弹劾天子罔顾礼法,以妾为妻,败坏纲常,然后陛下便将他与妹妹的婚书摊开在那大臣的面前,让他当朝诵读十遍,听得众臣犹如在保媒拉纤一般,然后让他回去抄写百遍。那大臣不服,道宫中已有皇后,陛下冷笑一声:“那是另一桩。”武将纷纷出来打圆场:“天子九妻,两个不算多。”
管维自然也知晓,只是说起来便要牵扯到姜合光,她实在不耐烦再提,自欺欺人地想:碧罗出自却非殿,并非完全是她一人的婢女。
话说到此处,便冷了场。
明氏打量两眼管维的肚子,缓声道:“夫人快要临盆了吧?”
“太医和稳婆都说是二月中旬。”正月时,产房就已经备好,伺候管维生产的稳婆医女早早住进了德阳殿。
“我本打算后日进宫,陛下非要我今日来,宫门口跟武乡侯夫人遇上,原来一同接到了陛下的诏令。”
明氏心道:长公主真是时刻不忘为陛下说话,生怕妹妹不通晓陛下的用意。幸好陛下只有这一个姐姐,不然这个姐姐劝,那个妹妹念,也够听满耳朵陛下的好话。
若是没有尊卑只论姻亲,长公主说一句,明氏便有其他的话等着,话里话外不外乎: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亡羊补牢,犹未为晚,那问过羊吗?
管维与两位嫂子闲话家常,聊的都是家中子女。公主生有两子一女,长子九岁便被驸马扔到军中,幼子正是上房能揭瓦的年岁,翁主七岁,只比太子大两岁。明氏嫁进来两年,去年刚得一子,也是丢不开手。
不提陛下,只说孩子,三个女人越说越投契,只是说着说着,管维忽感一阵疼痛,肚子重重下坠,腹内似被踢打得五脏六腑都移了位。她是生过一回的,并不感到慌乱,没想到怀着的是个急性子,没到日子便要出来了。
明氏是个细致周到的女子,率先发觉管维的异样,她跟长公主对视一眼,均想:不会这般凑巧吧?她原是心中暗讽不平,也不得不佩服陛下这未雨绸缪未卜先知的能力。即便是妹妹临产无暇他顾,有长公主在此,奴婢们遇见任何刁难或是阻碍也有人做主平息。
明氏和越姝扶着管维进产房,长公主坐镇德阳殿指挥宫婢,谨娘立刻去太医院请淳于昂。长公主灵机一动,忙叫随侍的婢女出宫去禀告陛下,催他速回。
长公主踏进产房,对着管维笑道:“这孩子真是个会挑日子的,生在今晚是龙抬头,生在明朝是立春。”
明氏也跟着说:“是个好日子,夫人的怀相又好,定能平安顺遂诞下龙嗣。”
管维的额头汗珠密布,她性子隐忍,并不喊疼,让越姝去端一碗甜枣蛋羹过来吃饱再生。
长公主和明氏见她这般沉得住,心下不免松了口气,陛下不在宫中,二人也怕管维出了意外。
作者有话说:
? 60、新生
王寂率大臣于洛阳南郊籍田亲耕, 只要他身在洛阳,绝不会废而不举。与往年不同,王寂将太子与公主都带来了南郊, 皇族受天下供养,理应体会黎民百姓之辛劳, 王端与王音是他长子长女, 更需作为表率。
碧罗不光要以管夫人的名义给陛下送膳,还得负责顾好公主,说是送膳, 实则并不要她做甚, 只人往那里一杵,送上的膳食皆是宫中庖厨所制,点个卯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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