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垂首默默不语。


    王寂又道:“即便我派人送你,你要多少人,路上劫匪乱兵,还有饿得要吃人的庶民,你觉得带多少人才能安全抵达?那边连个正经主事的人都没有,若出了差错,都不知道是何人指使,他们惯会互相推诿抵赖,御强敌不行,窝里反的本事一等一的高明。”


    “说话。”


    管维不知从何说起,她根本不懂如何在乱世中生存。若是平民女子,美貌也是负累。


    她仰仗的只有王寂护着她,何其悲哀。


    面色惨白,双眸空洞无神的模样,比方才那般冷酷地望着自己更叫他心痛。


    重话说到此处,不打算继续说下去了。


    将她横抱起放到榻上,见她似游魂一般,了无生气,遂握着她冷冰冰的手放到肚腹上,两人的手交叠在一块儿。


    “你也不顾念他吗?”


    她手指一颤,王寂连忙握紧了。“我知你认得笔迹,定是卫夫人所书不假,对否?”


    管维迟疑了一下,点点头。


    “若是有人仿你母亲字迹写来哄骗你去呢?你也辨得出真假?”


    若是有人存心设套,管维不敢肯定了。


    可是,若是真的呢?


    “去之前,咱们得先弄清舞阴的情况,是不是?”


    管维皱眉,道:“多久?”


    “两个月。”


    将他细细打量,直看得王寂毛骨悚然,管维冷笑一声。


    “让你将睢阳的事情忙完,再才想起我阿娘,又或是,睢阳之后还有青州。王寂,你永远有做不完的大事…嘶。”


    他手劲儿忽然加大,让她疼得出声。


    “我体谅你心中焦急难过,不过,你也别太放肆了,将这些话拿来刺我。”


    眼泪又涌了上来,似含着无限委屈。


    “你总得给我些时日准备,冒然将你送去舞阴,万一你和孩子出了事儿,维维,我也受不住的。” 王寂吻着她莹白纤细的手指,低头恳求。


    淳于昂说过,前三个月最为要紧,他是不会放人此时舟车劳顿赶去舞阴的。


    无论如何,也要拖到三个月后再说。


    这个男人甚少露出卑弱之态,一回是新婚翌日,求她走,一回是今日,求她留下。


    只不过,这两回,她的心境完全不同。


    头一回,她愿意跟他同生共死,生同衾死同穴。


    连阿娘,她都顾不得了,只看得见他这个人。


    这一回,她想的是,你受得住的,你还有皇后和太子,还有你的江山和臣民。


    管维收回了手,淡道:“好,我给你时日,若我等不及了,你是拦不住的。”


    王寂心里发堵,他深深知道,管维已对他毫无信赖可言。


    风平浪静时,还能遮掩住二人离心离德,一旦发生分歧,潜藏于心底的怀疑,就会冒了出来。


    若是以往,发生同样的事情,管维只会觉得他所虑周祥,如今,却觉得他别有用心。


    偶尔,他也有不如放手的念头,只是每每想到此处都心痛难忍。


    难道他踏着尸山血海回来,要的是一个妻离子散的结局吗?


    管维执意不肯留在书房,王寂无法,只能放她回去。望着她远去的萧索背影,眸露坚定之色。


    回去的路上,管维紧紧捏着阿娘的信笺,跟王寂针锋相对后,一丝疑虑浮上心头。


    她身子不便,阿娘为何要让她此时回去呢?


    依阿娘的性子,定会隐瞒于她,以免她赶回去,伤及自身。


    这究竟是哄骗她回去的圈套,还是阿娘有不得已的苦衷?


    除了王寂会追查以外,管维决定给兄长去信,让他多加留意。


    回屋后,她展开信笺,在脑海里搜寻母亲的字迹,又跟眼前的一一对比。


    若是假的,真是惟妙惟肖了,她屡番印证,都分辨不出来真假。


    只能说花费这般工夫,所谋甚大。她有何本事让人图谋,约莫还是冲着王寂来的。


    ***


    送走管维后,王寂于书房内召见了典升,二人谈至掌灯时分,典升方离去。


    “传令于赵恒和聂云娘,两个月拿下睢阳,若步宪执意不肯投降,可攻城。”


    “传令韦明远和樊登,兵分两路进驻宜阳和新安,派遣先锋,兵压长安试探李崇。”


    “传令厉冲,让他南下探查,可便宜行事。”


    王寂连发三道敕令后,将所有涉及到李崇的竹简归拢,细细研读起来。


    李崇现身大梁,绝非偶然,他图谋何事,总会见分晓。


    作者有话说:


    有些事情其实很好解决,没了信任就南辕北辙了,其实两个都挺聪明的。


    ? 43、小意


    翌日, 马诚来书房送洛阳过来的文书,王寂正在做批复。案几上堆满了书简,王寂笔下不停, 偶尔扭动下脖颈。亏得他精力旺盛,一人做几人之事, 小院内没有笔吏, 独他一人扛下所有事。


    “有事速奏,无事出去。扭捏做甚,愈发似李宣。”提起李宣, 王寂还真有点惦记他了, 他不好出口之言,李宣都能不声不响地办了。


    皇后那件事,他就办得很好。安抚住人,没让她继续闹下去。


    这院子里,亲随虽多, 却不好进内院, 即便进去了,管维理都不会理, 等闲人也别想糊弄住她。


    王寂揉了揉额角, 下回出来,定要带上李宣。他虽是宦臣,比这些个五大三粗的得力多了。


    若是管维知他想法, 定会发慌, 原在王寂心里, 下回还想带她随军。


    “典升送来了三个仆妇, 陛下要见见吗?”


    照说些许小事, 并不需要呈报陛下, 只送到夫人跟前即可,可陛下将管夫人之事揽得紧,轻易不放。


    谁叫他不长眼,上回不经通报就给陛下搬了家,以至每日送文书进来,都要收到好几个白眼。


    王寂停下笔,望了眼沙漏。“用膳时,抽空见见,你去拟个条陈来,把来历盘问清楚了,即便是典升府里出来的奴婢也一样,不可马虎草率,回头再带过来我瞧一眼。”


    倒不是对典升见疑,不然也不会把管维安置在大梁,只不过哪怕是府里的奴婢,也有藏污纳垢之处,不查问清楚就送去伺候管维,他不放心。


    “诺。”马诚并未立即退走,又报上另一桩。“夫人让臣送两封出去。”


    “给谁的?”


    “一封给卫老夫人,一封给武乡侯。”


    嗤,这是不信他呢,不信,还得用他的人递信,就不怕他给截了,换了。


    陛下虽一如既往面色淡淡,马诚也知龙心大不悦。


    “管霖那里你送去新安交给他,信我就不看了,若他妹子叫他回家去一趟,让樊登不要给探假,跟长安那边迟早要大打一仗,让他给我老老实实待在阵前立功。”管维只有这一个兄弟,不可荒废了。


    “诺。”


    “若管夫人只让他送信回家,或是派随从回,不可阻拦,是信就用快马送,若是人,就找些好手看住了,别死在半道儿上。”


    马诚心想:这也太细致了,不就怕管夫人等不到她兄长的准信儿吗?


    “我记着上回派出去的人并未见到老夫人当面,此番想个法子见上,看到底是真病还是旁的。”


    这老夫人,如今对他大为不满,上回去舞阴接管维,她也要阻拦,如不是聂云娘机敏,险些闹到动手抢人的地步。


    想到前些时日,管维跟他装病,老夫人是她母亲,说不得也有此好,只不过还是叮嘱:“不可强来,想个法子私下办了,若真惹怒了老夫人,我可保不了你们。”


    马诚心想:陛下,您可真实诚,这般没有脸面的事情,也交代如此清楚。


    是以,马诚一脸嬉笑,鬼头鬼脑道:“陛下放心,即便是出了事儿,臣让他们自己了结,定不会牵连到您。”


    王寂砸了一个笔架过去,马诚跟个猴儿似地跳开,躲了。


    别说陛下“赐”笔架了,就是赐“死”,也没甚么人敢去躲。


    只不过如马诚这群人,从小跟着王寂,一路从尸山血海中杀过来的,名义上是亲卫,实则仿若义父义子。


    经年跟在王寂身边,分得清何时说提头来见,若不成,必是军法论罪;何时是嬉闹,哪怕陛下拿鞭子抽,也敢躲了去。


    “还有旁的事儿没有,若无,就滚吧。”


    马诚告退后,王寂给周昌写了一封信,让他启动青州的探子。


    午膳时,王寂见了这三名仆妇,一名庖厨。


    这四人进院之前,被主家再三叮嘱,务必恭谨,老实作答,不可丝毫隐瞒。


    他们不是没有伺候过贵人,先时不以为然,未成想这院子外面看着很是寻常,里面却别有洞天,建得比大梁城豪富的宅子还要别致精美,带他们进来的仆人,走起路来都悄无声响,皆是训练有素的模样,不由得万分小心。


    王寂看了马诚拟的条陈,庖厨淮扬出身,善于南方白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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