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诚可不敢将管夫人得罪狠了,再说,陛下说不得这几日就要归来,管夫人知道也不打紧。


    “不是卑下刻意隐瞒,实在是后来才知。”马诚顿了顿,见屏风后的那道身影靠前了一些,又结结巴巴道:“就是陛下走的那日,只带了十二个亲卫。”


    “什么?”管维惊呼出声,从屏风后走了出来,追问道,“你说的是真的?”


    马诚赶紧退了一步,对碧罗打眼色。


    碧罗眼观鼻,鼻观心,并不理睬。以往,他们都是陛下的人,如今她是管夫人的婢女,可不敢去操心陛下的事儿。


    “你不是告诉我,他将两百余亲卫都带走了吗?”


    马诚连忙摇头,“卑下说的是陛下带了两百人,没说是亲卫啊。”


    “你!”管维气急而笑,王寂身边的人皆是混账。


    马诚见把老道士一般的管夫人气得怒火中烧,心中也怕了,立马跪下。“夫人息怒,陛下虽未带亲卫去睢阳,但一些人马去接陛下了。”


    “一些人马?是多少?二十个?”管维冷笑。


    马诚不敢隐瞒,道:“一百二十骑。”又祭出大旗,“是鲁侯带的队。”


    管维呼吸急促,云娘居然也去了鲁地。又问:“其余人呢?”


    马诚顿了顿,见管夫人眸中厉色闪现,他赶紧低头,心中哀叹,居然有几分似陛下的模样。“具在夫人身边,呃,就安排在小院四周。”


    她人在大梁,王寂又带了那么多军队出来,就驻扎在大梁附近,她身侧要那么多亲卫又有何用,跟在她身边一起闭园听虫鸣鸟叫吗?


    “我也不管你们陛下在何处,明日,你将这些人给我尽数调走,你们去哪儿都行,别留在我身边。”


    马诚就是一百个心眼如今也不好使,可怜巴巴道,“陛下可没叫卑下去啊,这要去了,就是抗旨了。”


    管维冷笑,此人就是抓住她心软了,故意装作这副模样,王寂身边的人都是奸滑之辈。“你是他的臣子,他要杀你的头,你去找他求情,别跪在我这儿。”


    碧罗赶紧上前要请马校尉出去,跟陛下还敢耍个赖,在管夫人这儿,他是不敢的,只好无奈地走了。


    管维被这些人气得脑仁疼,右手扶着太阳穴一直揉按,碧罗送马诚出去后,还是头回见管夫人气成这般,言语间毫不容情。


    马诚多油嘴滑舌的一个人啊,在陛下面前都敢耍滑头,对着管夫人,胆子倒小了许多。


    碧罗猜得大差不差,王寂身边越亲近之人,越是惧怕管维,尤其是明里暗里催促王寂另娶的那些。多娶个女人就能解决的事情,谁还愿意拼个你死我活,也就周昌不怕死,反正他家里都死绝了。


    马诚也在想当年之事,先时还不觉如何,后来陛下封了姜夫人做皇后,他再见管夫人总是不由心虚。


    与其说气马诚这个听令卒子,不如说是气王寂。


    他涉险与否,需不需亲卫,是他自己的事儿,别打着她的旗号留人,仿佛为了护着她管维,叫陛下宁可不顾自己安危也要分兵似的,可笑至极。


    她虽对马诚放了话,也知自己调不开王寂这些亲卫。


    方才谨娘去厨下张罗管维的饭食,还不知屋内发生的事情。


    只听管维跟她说:“明日,你跟府中之人打听下大梁城内有何好玩的去处,咱们去一一游来。”


    谨娘惊喜道:“夫人要出门去?”


    管维点头,她才不要去理会是否坏王寂的事,如今约期已过,她不愿再等了。


    留下这么多人,她再不出门去恣意所欲,岂不辜负如此大费周章的安排。


    ***


    翌日,管维带着谨娘和碧罗出门,马诚臊眉耷眼地跟车。


    大梁市肆繁华,酒旗招展,管维戴好帷帽,与婢女进了一家名叫“聚鲜阁”的酒楼,据谨娘打听,这家有一招牌菜“福鱼”远近驰名,新鲜的鱼片佐以秘制酱料,很受豪客追捧,甚至传出,不至聚仙阁,不算到大梁的美誉。


    待鱼片端来,并不用漆盘盛放,而是用竹制成的平托,上面铺了一层细碎的冰渣,再盛上切得薄薄的鱼片。


    管维用象牙箸夹起一片鱼肉,薄如绢帛,透着光,蘸了蘸店家秘制小料,初时觉得滋味甚鲜,余味普通,隐隐还有些腥。


    旁人许是吃不出来,但管维吃过白家村的白鱼,论口感还是鲜美,福鱼皆不如白鱼,管维心里有些失望。


    她这里停了箸,只听对面那扇窗居然有人问她,“哎,看你的样子,这福鱼名过其实啊。”是一名男客。


    碧罗欲给管维戴上帷帽护她离去,免得被人打搅,被管维阻了。


    此人说的正是她心中所想,觉得这鱼滋味很是平常,但她并未冒然答话。


    那人来到窗前,管维放眼望去,此人身量与王寂仿佛,只是王寂看似瘦削,此人却犹如猛兽一般,管维见他目光炯炯地直视过来,心里略微有些不适。


    “喂,旁人说话,你总是这般爱搭不理的吗?”


    谨娘长于市井,泼辣劲儿上来,骂道,“哪里来的无赖,我家女郎好好地吃饭,你非要凑上来搭话,如今还怪上我们了?”


    那人大笑起来,“好,好,是我唐突了,姑娘勿怪。我也是为了这福鱼慕名而来,众人吃过皆说好,唯有我一人觉得普通,友人都笑我不懂<a href=tuijian/meishiwen/ target=_blank >美食</a>,不是饕餮客。姑娘是我见过唯一只尝过一箸就停下的。”


    管维听他这般在意食客品评,又像是观察多日,揣测道,“尊驾家中可是开食肆的?”


    那人明显一愣,管维皱眉,许是猜错了。


    他没答是或是不是,管维也无甚兴趣,不想逗留下去,只是简短地答了一句,“是滋味寻常。”


    她戴上帷帽,旁边那人又追问她是不是吃过比这更好的鱼脍,管维见此人纠缠,也是有些烦了,是以并不再答,带着婢女离开了“聚鲜阁”


    上了马车,她坐在车厢内仔细思索,总觉有几分疑惑,这种疑惑没头没尾,思来想去都不明白从何而来。


    回了小院,管维将谨娘喊来下棋,谨娘告饶,“夫人,莫要折磨婢子,婢子粗笨,不堪受教,饶了婢子吧。”


    管维和碧罗都忍不住笑,还是跟碧罗下了起来。


    自从出去一趟,管维总有几分心神不灵,真是魔怔了。


    碧罗见状,也不敢问管维是否忧心陛下安危,只是默默地落子。


    谨娘虽不懂棋路,但能看出管维心不在焉,问道:“夫人可是累了?”


    管维疑惑道,“谨娘,我总觉得那人有几分眼熟,仔细想了一遍,也想不出丝毫头绪。并非我自夸,自幼只要我见过的,听过的,再遇第二回,总能想起来。只是此人,我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何处见过。”这正是管维不解之处,她之所忆,不论有还是无,都是明明白白,只有此人给她印象模糊之感,仿佛见过,又似没有,很是奇怪。


    碧罗心想,难怪夫人一下就认出了马诚的声音。


    见管维为此如此烦恼,谨娘宽慰道,“许是夫人真未见过,也未听过,只是跟旁的人想到一处,想岔了吧。”


    管维叹了一口气,许是自己捕风捉影,看谁都似贼了。


    因对福鱼的失望,旁人的搅扰,还有内心不宁,管维余下几日不再外出,恢复了往常的日子。


    再过三日就是乞巧节,城中热闹,管维还是决定带谨娘和碧罗一起出去看看大梁的乞巧节是如何过的。


    ? 35、泥塑


    到了乞巧节这日, 车马壅遏,人流如织。


    管维等人顺着车马人流一点一点地向前挪动,又遇上衙署设卡, 原乞巧节这日,到了定点, 具是下车通行, 人走车留。


    入乡随俗,管维下了马车,见街内全是女子, 佩戴彩结, 无人戴帷帽幕离,也不让碧罗拿了。


    她们三人畅通无阻,跟在身后的马诚却被拦住了。


    “为何拦我?”马诚不敢高声呵斥,也不像入城之时,以为要使钱才可通行。


    亭长将他上下一瞥, “外乡人吧, 大梁过乞巧节的规矩,若为单身女子, 从东往西绕桥而行, 若有郎君相伴,从西往东绕亭而行。”


    他们住在东市,自然是从东边来。


    马诚怎敢眼睁睁看着管维消失在他视线内, 若是出事, 十层皮也不够陛下扒。


    “你回去吧, 不必再跟着我们, 郎君都说了, 我在城中可随自己心意游玩, 他既这般说了,定是无碍的。”


    马诚说话不老实,管维自然有样学样,也不告诉他,王寂让她随意的前面一句是要带足仆从,她当时以为是指车马婢女,如今想来,王寂说的是亲卫。


    见管夫人只带两名婢女转身离开,马诚正要硬闯,被旁边伸出来的一只骨瘦劲大的手掌拉住。


    “马兄弟,休要动怒,来,来,这边请。”


    亭长见大梁令亲至,连忙行礼。


    “好啊,我正要找你,给我通行令,我要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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