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连上官叫周昌都不知,燕娘心里紧张,斟酌答话,“贱妾也不知是否周大人属下。”她顿了一下,见聂云娘光明磊落,目光清正,羞惭道,“贱妾自幼长于女昌门,两年前有位大人给贱妾赎了身,让贱妾寻机会接近曹源,不用多做什么,只待来日,自会有人寻来。”


    聂云娘听明白了,只是周昌的一步闲棋冷子,不知从何处打听到燕娘这人,安插到曹源身边。“你不必口称贱妾,在我这儿,没有贱,也没有妾。”


    燕娘见她神情冷肃,呐呐称是。


    既是闲棋冷子,为何会被陛下带出?这些人派上用场之时,也是听天由命,逃不逃得出就看自己的本事,如睢阳城中对粮仓纵火之人,多半是死士。


    “你跟陛下如何相识的?”


    燕娘绘声绘色地讲王寂如何对她放暗号,如何将手上刻着蛇纹的宝石戒指给她看,她就是看清楚了这枚戒指,将他误认为主公,没想到来头更大,原是主公的主公。


    当她讲到王寂带她回屋,中间含糊了过去,事后还有人来查验过,聂云娘不禁皱眉,别不是怕回去没法跟管维和皇后交代,将人扔到她这儿好金屋藏娇吧。


    聂云娘还是有些疑惑,索性问了,“你跟陛下到底有没有首尾?”若真是碰了,人呆在她这儿就不合适了。


    燕娘毕竟是久经欢场,“侯爷,甚样的程度算是有了首尾?”居然把聂云娘当作男子调笑了。


    聂云娘毕竟是久经沙场,这沙场对欢场,还是沙场更胜一筹,那种见过血的凶煞之气扑面而来。“你若不说实话,就将你交给别人去拷问?我还是讲规矩的,别人未必有这份善心。”这个别人,自然是周昌了。


    燕娘害怕了,老老实实地回话,“进了屋,他只示意我叫,我那日又是撕自己衣裳,又是拍打自己大腿,还要叫得好不凄惨,比真刀真木仓地干一场还要劳累。”


    听得聂云娘都想笑了,她赶紧抿了抿嘴,只是疑惑道,“那如何过查验那关的?”都不是那等没经验的,做没做什么可不只是几声喊能盖过去的。


    燕娘咬唇,轻道,“你附耳过来。”


    聂云娘真就过去了,都不知道为何听到陛下与他人之绯闻会如此兴奋,这世上终于不是她一人受这份冤枉了。


    听完燕娘的描述,聂云娘差点笑出声,她抿住上扬的唇角,告诫燕娘,“这事以后不可对别人提起,不然我也保不了你。”


    两位娘子聊完陛下的“不行之事”,聂云娘心里有了底,与陛下无干最好,不然弄这么个底细的人放在她这儿,皇后那边不说,对着管维也是尴尬。


    到了麻乡,聂云娘肃容,不再面带笑意,她迅速整兵出发,欲将燕娘留在麻乡。


    燕娘怎不知留在聂云娘身边最安全,大军重重保护下,除非兵败,不然万无一失。她坚持要跟聂云娘走,聂云娘边上马边说,“你会骑马吗?”


    燕娘赶紧点头,骑马蹴鞠哪怕射上一两箭也使得,都是陪那些达官贵人玩出来的身手,聂云娘道,“那你就跟上来,大军可不会等你,跟不上了,就找一村落住下,事毕,我自会让人来寻你。”


    男人的话信不得,女人的话也最好不要信,还是信自己最要紧,别看燕娘娇滴滴的模样,居然真咬住了大军的尾巴,聂云娘见她有这份毅力,不由刮目相看,留下几名军士让她追,其余人等全速赶往睢阳。


    ***


    王寂从麻乡往南,再转道回大梁,比预算的日子要晚几天,结果路遇暴雨,山洪爆发,坡上滚石落下,犹如一头凶兽瞬间吞没了一个村落。


    不论王寂还是随行的亲卫,都是一身冷汗,只差一点,他们就卷入了这泥流之中,哪怕你有天大的本事,也难以活命。


    他们身披厚厚的蓑衣头戴宽大的斗笠,暴雨迎面冲刷,满脸的雨水流淌,已是影响了视线,若非亲卫都是黑甲突骑出身,身手矫健,悍勇无畏,也不敢跟着陛下这般赶路,劝阻几回都未果,只得迎难而上,一路忧心忡忡。


    “陛下,这暴雨一时也打不住,还是先在村中安置下来吧 。”马诚不在,他兄弟马忠顶了头领之职。


    马家兄弟,马诚,马忠原是孪生兄弟,只是长得不像,马诚瘦猴似的,人也精,哥哥马忠却是个铁塔汉子,憨实本分。这回赶路,若是马诚在王寂身边,怎么也要想法拦下来,只有马忠这等脾性才亦步亦趋地跟随陛下。


    他将马诚留给管维也是看中他这份机变,且随他出生入死,能信得过。至于钱明,机变也有,只是在宫中尚好,出来历练不足,将他冒然留在管维身边,若是遇上事,忠心不足,机变反而坏事。这是王寂的用人之道。


    此行还算顺遂,只是耽搁了一些时日,他答应管维最快半月,最迟也是一月,即可回大梁。如若按之前的行程,最多晚上五六日,如今遇上这泥流爆发,能过去的日子就不好说了,不知道管维会等得怎生着急。


    “天要留客,下马吧,去前面看看。”王寂将马拴在一旁的路上,欲往前查看。


    钱明也在亲卫里面,只是一直很低调,见马忠真的老实地跟上去,上去劝阻道,“陛下,前面才塌方过,此时还有碎石滚落,不如属下过去看看,回来禀报陛下。”


    王寂睨他一眼,“方才上天叫你我逃过一劫,不会再度降下厄运,若是真的降下,那也是我命中之劫。”说罢,便朝着村中走去。


    钱明不敢再劝,只好倍加小心,众人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拱卫着王寂往那边去。


    虽挂念着大梁的管维会不会胡思乱想,仍从容不迫地指挥着亲卫帮助幸存的灾民,这地界儿虽不是魏朝下辖,但助一助这些可怜人也分不了你我。睢阳已成笼中鸟,鲁地迟早归入魏土。


    眼前这等惨状,他已见得太多,饿殍遍野,黄河决堤,破城之乱,越来越难以叫他动容,不早些结束这乱世,十不存一,荒野赤地,都不远矣。


    听幸存的老人讲,这村子里泰半都被埋了下去,余下的人也不知道如何过活,甚至有失去夫君的妇人抱着婴孩轻生,幸好被人拦了下来。


    看到那对可怜的母子,王寂就想到了远在洛阳的端儿和姜合光,他叫亲卫给那妇人送少许银钱过去,又拿了多的钱给老人,叫他们去离大梁不远的地方找一个叫白家村的地方,打他的名号,自会有人安排他们落户,分田给他们耕种。


    村人见他又是帮人又是拿钱,纷纷跪下来磕头,谢王寂活命之恩,安顿好后还说要给他立长生祠。王寂听罢,仅一笑了之。


    在村子里还算能住人的屋子安顿下来,知晓陛下急着赶回大梁,且身处异地总是不便,亲卫们不敢耽搁,轮番抢修道路,能容马匹通过就行。


    王寂随行带了纸笔,给姜合光写了一封信,道他一切安好,让她安心,又问了端儿起居。言简意赅,也是纸短情长,等他搁笔,吹干墨迹,心中的那些急躁渐渐淡去。


    望着窗外黑云压城,王寂眉头紧蹙,生出这年景何时到头的沉重之感。


    作者有话说:


    这章献给~忘了时间的钟好快乐~,谢谢你的鼓励,好久没有出炉这么快了。


    ? 33、新婚


    十五岁相识, 十八岁出嫁,王寂在她心中一直是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言而有信的真君子, 浑身都镀着金光。


    少则半月,多则一月, 即可回来。


    言犹在耳, 管维嗤笑一声,暗怪自己天真,如何就信了呢?


    是月, 她足不出户, 只在小院内打转。


    他去睢阳涉险,自是万分机密之事,她不想真像他口中说的那样,去市肆游玩,恣意所欲, 若行事不慎, 惹出事端露了马脚怎么办?


    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 几事不密则害成。是以君子慎密而不出也。


    她虽只是小女子, 也不想做那等让王寂功亏一篑的害群之马,徒增笑耳。


    最稳妥的法子还是安安静静地呆在这座小院里。


    谨娘催过,碧罗劝过, 连马诚都来请示过几次, 管维均不为所动。


    闲时看看书, 去竹林中坐一坐, 听听鸟鸣, 阳光洒下, 也很惬意。


    与婢女谈笑打趣,择选今日的食材,哪怕是对着那金镶玉雕的妆台,也可琢磨纹路走势,一整日就这般过去了。


    今夜一过,是他失诺在先,她就再无顾忌,管维如此想。


    辗转反侧,艰难入眠,旧梦纷沓至来。


    王密为顺天王所杀,府内不好大张旗鼓为其操办丧事,怕引起主上猜忌再起祸端,王寂在湖边草堂表面上静思己过,实则为兄守孝,期间的压抑愤懑可想而知。


    百日孝期过,在此处娶了管维。


    是夜,月朗星疏,周遭静悄悄,一群甲士在乡间小道纵马驰骋,不多时,手持火把按着佩刀闯入草堂。


    来者来势汹汹,“王将军,主公要见你,即刻跟我们走吧。”


    王寂与管维正在用饭,两人话语不多,偶尔说些明日回门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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