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医生总让他想起宋奶奶,因此不由自主地心生好感。


    “那遇遇今天还想继续吗?”


    柊郁能感受到对方对待自己时有些小心翼翼。


    他点点头。


    【可以继续。】


    秦医生便起身将两人带到隔壁的沙盘室,确认和柊郁讲清楚了,这才道:“那我就先出去了——程先生留在这里,你会觉得不舒服吗?”


    柊郁摇头。


    “好,等你摆好了,可以出来喊我。”


    房门被轻轻带上,柊郁看着这个暖色调的世界。


    连边角都是圆润的。


    他有点不大适应,下意识去看程慎之。


    程慎之动手将角落里的两个沙发拎了过来,摆在距离沙盘大概半米的位置外。


    柊郁想了想,没走过去,转而走向旁边钉在墙壁上的架子前,看了片刻,伸手从中取了一个小篱笆。


    他绕回来,盯着偌大的沙盘看了半天,最终谨慎地选择了一个角落里的位置,将篱笆下半截埋进沙子里,严严实实地围起了一小片空地。


    随后,他又挑了个色调很丰富,仿佛童话中森林里的小屋一般的木屋,放在篱笆中间的空地上。


    小屋前,则站着一大一小两个女性人偶。


    柊郁认真地看着沙盘,在小女孩人偶前放了个糖果罐,在女性人偶面前放了架小小的钢琴。


    放下钢琴后,他看着那个小小的世界,轻轻微笑了一下,才转身去拿了一个男性人偶过来,想了想,他将那个男性人偶摆在了一个稍微远些的地方。


    他觉得可以了,眼角余光却不小心往后瞥了下。


    柊郁连忙又跑过去,拿了另一个更高大些的男性人偶过来,只是在放进去前又犯了难。


    犹豫了好半天,他最终将那个人偶摆在了篱笆墙的最外围。


    ……


    秦医生进来后,目光在沙盘上停留了几秒,问柊郁:“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我还好。】


    “辛苦你了,今天先到这里吧,”秦医生问:“这个沙盘,你希望我保留它到下次见面吗?”


    柊郁迟疑了两秒,目光扫过沙盘角落里那个小小的房子,他点点头。


    【辛苦您了。】


    “没事,”秦医生微笑,“我不会让其他人动它的,你放心。”


    三人走出沙盘室,秦医生走到办公桌前,整理了一下那些纸质版文件,“你现在的失声,目前不排除心理方面的诱因,但程度很轻,你愿意的话,以后定期过来,我帮你针对性疏导。”


    柊郁点点头,秦医生抬手,“加个联系方式?”


    “之后要过来的话,提前一天跟我联系。”


    叮嘱完,秦医生又问;“我现在要和你家属沟通一下,你介意吗?”


    柊郁摇头。


    毕竟他们马上就要结婚。


    而且,对于方才摆沙盘时将程先生摆到最角落位置的事,他心里其实是有一点愧疚和心虚的。


    因此,他主动在纸上写道:【我不介意,您和他说吧。】


    说完,他又看向程慎之,示意对方自己在外面等他。


    房门被关上,程慎之沉声问:“怎么样?”


    秦医生看着紧闭的房门,语气轻松了点,“状态比我想象中好太多了,他是个很坚强的孩子。”


    “他确实很优秀。”


    秦医生:“等再多聊几次,建立初步信任后,我会尝试问问他失声当时的具体情况……不过就目前情况来看的话,你可以多陪陪他,给他营造一个安定的环境,说不定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


    之后的生活紧锣密鼓,试完婚服的下一周,柊郁便投入了紧张而繁忙的复习之中,一次期末考试差点要了半条命去。


    手脚虚浮地从考场出来后,便又被不同的人拉去为婚礼做各种准备,才刚满十八岁的柊郁这才意识到,结婚到底是个多麻烦的事情。


    像之前的试婚服都不算什么了,之后的婚礼地点、仪式等等虽然也很麻烦,但柊郁也还能应付得来——具体体现为各种册子流水一般从面前滑过,柊郁从一开始的仔细察看认真挑选,变成后来的两眼放空,只顾着点头敷衍地嗯嗯。


    看得程慎之有几分好笑。


    过了这一关,紧接着而来的又是各种婚前财产的认定,各种文件合同像雪花一样堆叠在柊郁面前,白纸黑字晃花了他刚被考试折磨过的眼。


    他知道这很重要,也很想看清,却奈何两眼无神,看了半天也没看进去一个字,只依稀记得好多“信托”“基金”等等等之类的字眼。


    让人发晕。


    坐在他们两个面前的律师看看两人,轻咳一声,拿起合同抖了抖,见柊郁看过来了,这才开始一字一句念合同。


    念了没两句,柊郁就开始重新放空。


    程慎之轻咳了一声。


    柊郁一个激灵,连忙回了神,律师也心领神会,以最简洁的语言解释了一遍词条:“……保护您的婚前财产,包括且不限于婚前所有以及在婚后以任何形式进行的转化,您拥有完全的独立管理权,程先生无权干涉……”


    听到这里,柊郁有点讶异地看了程慎之一眼,而对方双手交叠坐在椅上,矜贵又优雅,看不出一点异样。


    犹豫了一下,柊郁还是在桌子底下轻轻拉了下对方袖子,他不知道对方能不能看到,但还是小小地比了个谢谢。


    做完,他就立刻移开视线,认认真真去听律师的解释,可这时,垂在桌下的袖口却忽然也被轻轻拉了拉。


    程慎之学着他的样子,压低声音凑过来,说:“不用谢,遇遇,这是我身为丈夫应该做的。”


    柊郁有点慌乱地抽回手,简直像是上课被同桌拉着说小话开小差的乖学生,第一反应是抬眼去觑律师,见对方神态如常,仿佛没看到他们的小动作,他才悄悄松了口气。


    律师假装没看到对面这对新婚夫妻私底下的交流,仍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接着道:“程先生在几日前,已经为柊先生设立了信托基金,具体如下……关于程先生的个人资产……婚后股权收益共享……”


    又是一大段话,柊郁认认真真地听完,发现——这份协议,是完完全全偏向他的。


    这让他有点不安地抿了抿唇,下意识又看了眼程慎之,恰巧对方也正抬起眼,两人的目光顿时撞在了一起。


    “遇遇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程慎之声音很慢,像是怕吓到他一样。


    而坐在对面,由程慎之委托的那名律师——是的,刚才负责为他们讲解的,一直都是柊郁委托的那名律师。


    在最开始得知结婚前居然还要签合同时,柊郁整个人都很无措,他还太年轻,连大学生最有可能接触到的实习协议之类的合同都没签过,更遑论这种?


    而程慎之又早早进了社会厮杀,经手的单子合同不知凡几,柊郁当时甚至都想去找舅舅求助了。


    可他清楚地知道舅舅在这方面也帮不上他。


    但柊郁还没慌多久,便得知程慎之已经出钱为他聘请了一名律师,那名律师主动前来单独找过他,将所有事情都掰开揉碎为他讲明白,甚至还与他签了一份合约。


    “这是我的名片。您可以去网上搜索一下我的名字。我保证,在这件事上,我绝对忠诚于您的利益。”


    柊郁蜷了下手指,努力装成大人的样子,生疏地跟律师们,还有程先生进行着交涉,一直到今天。


    程慎之委托的律师姓李,此刻正整理着手上的文档,公事公办地补充说:“如果柊先生还有什么疑惑的点,我们也可以先记下来,之后再进行讨论。”


    停了下,他状若不经意道:“不过,这样的话今天大概就公证不了了,需要再往后推。”


    但已经不能再拖了。


    再过两天就是婚礼,婚礼后柊郁便马不停蹄地得去上学。


    时间很紧迫,他抿了下唇,还在犹豫时,却听身旁人道:“让我们单独谈谈吧。”


    两名律师对视一眼,将手中的合同放下,颔首道:“那我们就先出去了。”


    门被拉上,公证室内只剩下了程慎之和柊郁两人。


    这个话题有太多名词涉及了柊郁的盲区,他想了想,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白纸来,用黑笔在上面写字。


    【这份协议是不是有哪里不太对?】


    程慎之抬了下眉,“哪里不对?”


    柊郁停了一下,想要措辞,但无论怎么想,似乎都没办法很好地为这份协议定性,于是他只能犹豫着写下。


    【我觉得不太公平。】


    程慎之适时地提出了疑问:“遇遇觉得哪里不太公平?”


    【关于婚前财产这里。我很感谢您的让步,妈妈留下的那些东西,不到万不得已的话,我不会动的。】


    他飞快地瞟了眼程慎之。


    【可您的财产收益跟我共享,是不是不太好?】


    被那双深色的眼紧紧攫着,柊郁越写越紧张,下意识地想要去捏指尖,又生生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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