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你放心，男主这边没问题，肯定是往好了拍。那个谁？他男二，戏份不就那样嘛，剧本里写多少就拍多少，别担心……”
方祯反应了一下。
打电话的声音他认识，是制片主任的助理，二十岁出头的年轻男孩，平时见谁都笑眯眯的，嘴甜得很。
“对对对，放心吧姐，咱们肯定是优先保证男主的戏。他那个角色本来就是对照组，拍再好能好到那儿去？最后还不是得走……”
声音渐渐远了。
方祯的戏服是厚外套，可是身上还是无端发冷。
他都明白的。明白娱乐圈是怎么回事，明白男二就是给男主做配的，明白自己接的这个角色是什么定位。
但他现在听到这些话，还是生出种说不出来的，甚至是没资格说出来的委屈。
他认为的的好角色，在旁人眼中只是陪衬，是丑角。
他想好好演的角色，在旁人眼中无关紧要。
十八岁的方祯会觉得特别特别不公平，但进了娱乐圈这么多年，身上的棱角早就被磨平了。
他学会接受金子不会发光、学会接受劣币驱逐良币……
更甚至，他会推翻前面的一切，只接受自己的平庸。
他已经不会觉得不公平，不会觉得愤怒，不会觉得委屈了。
为什么，现在只是听到那样不痛不痒的话就会难过？
方祯闭上眼深呼吸，在心里对自己说：没事，习惯了。
可这个声音刚落下，脑子里忽然又冒出另一句话——“方祯，你演得真棒。方祯，我看到了你眼神中的渴望。”
是荣越的声音。
是那个人站在走廊尽头，隔着那么远的距离，给了他最想要的鼓励和认可。
方祯站起身往外走，化妆师在后面喊：“哎，方老师，还没到您。”
“透口气，马上回来。”
他推开门，走到楼道尽头的楼梯间。里面没有监控，灯也坏了，只有一扇窗户透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
下午的戏拍得很顺。
方祯和女演员对完最后一场，导演喊了卡，全场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他点点头，往休息区走，准备补个妆等下一场。
走到半路，迎面碰上了那个年轻人。
制片主任的助理，中午打电话那个，二十出头，见谁都笑眯眯的。
他看见方祯，立刻加快了脚步迎上来，脸上堆满了笑：“方老师！今天辛苦了！刚才那场戏演得真好，我在旁边看着都快哭了！”
方祯脚步顿了顿，看着他，“谢谢。”声音和平常一样。
年轻人一副贴心知己的样子：“方老师，我跟您说，今天那场戏的镜头我特意跟摄影老师打了招呼，多给您留了几个特写。您演这么好，不多拍点可惜了。”
方祯面不改色地弯了弯嘴角。
“有心了。”他说。
年轻人眼睛一亮，笑得更真诚了：“应该的应该的！方老师您忙，我先去那边盯着。”
他挥挥手，小跑着走了。
方祯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人群中。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往休息区走。
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收起来，收得干干净净。
谁也没有想到，当天晚上《定风波》的试镜结果传出了消息。
匿名人爆料：《定风波》男主，孟合靳。
第21章 我来接你了
温特手底除了方祯还有另外两个小演员，平时里不会跟组。得知《定风波》的试镜消息后，他不像之前几次打电话来说，直接杀到了剧组。
方祯刚下大夜戏，回到酒店房间还带着妆，温特一个劲在旁边来回踱步，“孟合靳，怎么会是孟合靳！”
“只是营销号爆料，说不定还没定。”方祯冷静许多。他有点口渴，想了想第二天上镜会水肿，还是忍住了。
温特简直要崩溃，“这回和周昂那营销造势不一样，华冕也有风声透出来，就是孟合靳。”
他崩溃的点在于，“还以为绝对公平，我们就有机会了，怎么还是不行！”
方祯沉默着，想到了试镜那天评委组看他的眼神，明明、明明是很欣赏他的，明明是觉得惊艳的。
那些眼神都是真的。
他不再理会温特的唱衰之言，仍然抱有一线希望，走近卫生间开始卸妆。门外的人还是继续念叨，声音闷闷地透过木板传进来。
方祯看着镜子中那张沾满化妆品的脸，一点点把那些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擦掉。
不同于等待试镜结果，自从有真正的小道消息传出，《定风波》的官方微博动作很快。
第二天上午，立刻发布了动态。
【#定风波#风波将起，渡舟人已至。欢迎@孟合靳饰演宁舟。江湖路远，幸会有你。】
方祯看到这条微博的时候，刚准备出发去片场。他停止了所有动作，对着再简单不过的一行字看了一遍又一遍。
官宣微博的评论区一秒几百条地涨。孟合靳的粉丝再狂欢，路人在嘲讽，对家粉丝在嘲讽，营销号在复制粘贴一样的文案。
方祯看到忘记眨眼，导致眼睛太过酸困，好像有生理性泪水要流出来。
在被湿润击败之前，他将手机屏幕按灭，装进兜里继续出门的动作。
电梯里有剧组的工作人员，他们也看到了微博上的消息，正在讨论：“哎你看见没，定风波官宣了，孟合靳。”
“早该想到了，周昂那个人还有点浮躁，孟合靳稳重也有演技。”
“华冕这次说是公平竞争，我看还是有倾向的。”
“这不废话，咱这圈子哪里有绝对的公平，白日做梦吧。”
……
电梯到达，方祯和两人打过招呼，率先走出去，又在没人看得到的地方，拐进安全通道，靠在墙上。
——方祯，你演得真棒。
是荣越的声音。
他想起荣越说，你试镜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东西。
他想起荣越说，那是渴望。你渴望被看见，渴望被认可，渴望证明自己可以。
酸软的眼睛有点发热，方祯低下头，用力眨了眨。
他不知道，他现在很乱。如果摆在面前的机会是绝对公平的，那他的失败说明他能力不足，说明他好高骛远。如果不是那么公平，那他……还有出路吗？
他所谓的梦想，是不是只能是自己一个人的自娱自乐。
离开安全通道，方祯已经恢复正常，拍戏时也展现出十二万分的专业态度，还都是一条过，导演对他赞不绝口。
今天收工早，方祯回酒店洗过澡就换了衣服出门，其实没有目的地。剧组拍戏在津州市，他听说这里有个水上公园，湖面很大，于是决定打车过去。
已是四月底，天气回暖，傍晚时分正是公园里热闹的时候。有老人在饭后遛弯，有年轻人来跑步健身，还有追着泡泡跑的小朋友。
方祯戴着口罩和棒球帽，沿着湖边的步道慢慢走。
湖水波光粼粼，夕阳把整片水面都染成耀眼的金色。舒服的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吹得他眯起眼睛。
可是在如此舒适惬意的时刻，方祯的心头却开始一点一点冒出愤怒。
愤怒什么？
愤怒试镜结果？愤怒这个圈子里的规则？还是愤怒自己明明那么努力，依旧逃不过被淘汰的结局？
他不知道。
这股莫名的愤怒憋在心里，烧得他难受。
走着走着，方祯突然停下脚步。
湖边有一片开阔地，许多人坐在长椅上休息，有人拍照，有人闲聊，有人喂鸽子。他站在人群边缘，看着这些陌生的面孔，更加莫名其妙地觉得整个世界都很吵。
心里最吵。
方祯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来的一刻，他看见微信里点开的那个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荣越发的“别不开心，我不会再打扰你”，他没有回复。
一直都没有回。
荣越也真的没有再来打扰过他。
还没反应过来，电话已经拨出去了。方祯想要挂断，但轻微的电流声后马上就听到熟悉的呼吸声。
很轻很轻，他却没法忽视。
荣越没有说话，方祯也没有说话。
他就那样举着手机，站在人群边缘，看着湖面上的金色一点一点暗下去。
好像过了很久，又好像只是几秒钟，总之方祯已经失去了判断时间流逝的能力，荣越的声音终于从听筒中传来。
他先唤：“方祯”，才问：“不开心吗？”
方祯鼻头一酸，一肚子准备斥责荣越的话都卡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
他只能问出一句：“你在哪里？”话一出口，声音比平时都更为哑，尾音还在发着颤。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荣越说：“回头。”
方祯怔愣住。
他再次变得呆懵，不知所措地按照指示转身。
隔着人群，隔着湖边这条长长的步道，荣越站在一棵老槐树下。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