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特一副恨铁不成钢的严父样,当场教育起来:“你还好意思开我玩笑,咱俩也搭档有几年了,别的艺人都懂抓住机会往上爬,就你傻不拉几的,佛系得不行。和我一起入行的那几个经纪人,人现在手底下都有流量艺人,我真是……”
这些话都是老生常谈,每次说到这里,他都摆摆手:“算了算了,说你也没用。”
温特靠在墙上,从兜里摸出烟,又想起这儿不能抽,叹了口气塞回去,动作一股子憋屈劲儿,欲言又止。
方祯觉得他的样子太好笑,也知道他没坏心,对自己蛮容忍的,“想说什么就说,别憋出个好歹来。”
温特抬头看他,“我说了你能改吗?”
方祯只是给他表达心里话的机会,没许诺别的,于是诚实地回答:“不能。”
温特被他气笑了,“那我说个屁。反正你就是这样的人,我第一天带你的时候就知道了。那年,你刚拍完那部小成本网剧,剧组抠得呀,连盒饭都请不起,还是你贴钱请全组吃了顿火锅。我就想,这演员有点傻,但人不错。”
“后来有人想潜你,你直接把人拉黑。我又想,这演员有点倔,但骨头硬。”
“再后来,有部大戏找你演男二,你知道剧本要拿女主当工具人,炒你和男主的cp,主动退出了。我还是想,这演员有点轴,但有底线。”
温特转头看方祯,拍了拍他的肩,语重心长地说:“我带了你这么多年,知道你是什么人。不争不抢、不溜须拍马、不该拿的钱不拿,不该演的戏不演。我有时候气得牙痒痒,觉得你怎么就不像别人那样懂事一点。”
方祯也清楚自己的性格,说实话并不适合混娱乐圈,温特是遭自己连累,不然以他的能力,在业内早出名了。但他就是要凭这个倔脾气来闯荡,温特也偏偏就成为了他的经纪人,他们不一定永远是这样。
“温特……”
“你什么都别说了,”温特打断方祯的话,“你就继续这样吧,反正我也习惯了,大不了咱俩一起佛系。你喜欢演戏,还用心准备,我当然希望你能被看见。别人靠关系、靠流量、靠乱七八糟的东西上位,你就靠本事,这本来就应该行得通。”
他最后说:“要是连你这样的人都没机会,那这圈子就真没意思了。”
两个人并肩靠在墙上,看着前面的人一个个进入选角室。
走廊里所有的画面,都通过监控显示在华冕CEO的办公电脑上。屏幕被分成十六个小格,每一格都是试镜楼层的情况。
画面里的人来来往往,神情各异。其中一格被放大,方祯的身形占满大半个屏幕。
总助康锦文敲门进来,将试镜人员名单放在办公桌上。
“荣总,按照您的安排,所有候选人试镜全程录像,评委的打分和评语也会实时汇报。”
桌前的男人年纪不大,穿一身藏青色的戗驳领西装,里面搭了件简单的黑色高领针织衫,整个人既正式又松弛,透露着漫不经心的贵气。
他靠在椅背里“嗯”了一声,目光没有离开屏幕。
康锦文站在一旁,又补充道:“周昂那边,他的经纪人昨晚托人递了话,想约您吃个饭。徐绍伟的团队也通过陈总那边打了招呼,问能不能提前透露一下评选标准。”
男人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陈树良?公关部的什么时候开始管选角的事了?”
康锦文立刻解释:“陈总说就是帮老朋友问一句,没别的意思。”
她才来华冕没多久,但已领教了这位荣总的诸多雷霆手段。
空降第一天,就把原本盛隆时期的高层全部叫到会议室,当着所有人的面问了一个问题:“过去三年,你们谁给公司赚过钱?”
没人敢回答。
他让财务把报表投在大屏幕上,一个项目一个项目地过。盈利的,他点头。亏损的,他问“谁签的字”。问到最后,有三个副总当场交了辞职信,他没拦。
第二天,人事变动公告贴出来:原CEO调任闲职,原CFO因“个人原因”离职,原制作总监、宣发总监、艺人经纪部负责人全部换人。
那一个星期,华冕内部人人自危。茶水间里没人敢闲聊,电梯里遇见他都绕着走。有人私下给他起了个外号叫“剃刀荣”,意思是经他的手过一遍,不死也得脱层皮。
康锦文把这些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面上的笑容却纹丝不动。她知道自己该站在哪一边。
“我会去和陈总说,华冕的一切按规矩办。”
男人没看她,这是满意的意思,接着又说:“评委那边,你盯紧一点。如果有人敢在打分上动手脚,或者因为谁的背景就故意压分,不管是谁,让他直接走人。”
康锦文心里一惊,“我明白。”
第17章 方祯,回头
试镜从上午九点正式开始。
门一扇扇开,一扇扇关。有人进去三分钟就出来,脸色灰败,有人进去十几分钟,出来的时候脸上挂着笑。
走廊里的人慢慢变少,空气里的紧张感却越来越浓。
男主的有力竞争选手周昂,进去待的时间挺长,大概二十多分钟,出来以后姿态从容,好似已经被选上。
他这幅样子,更让剩余还没试镜的人压力倍增。
有些名气徘徊在十八线的几个演员,已经在窃窃私语。方祯正好在他们旁边,听到其中一人说:“我是不指望男主了,表现好点,被选去演其他角色也行,怎么都是赚了。”
旁人附和:“可不是。这部剧眼看着不会糊,黑红也是红,他们吃肉,咱们也跟着喝口汤。”
方祯耳中听着,内心却不置可否。
他虽然还没到随心所欲接戏的地步,但也不是来者不拒,向来只演觉得有挑战性的的、感兴趣的角色。
不管别人怎么吹《定风波》多好多有爆相,演谁都不吃亏,可他看中的只有宁舟这个角色。如果要退而求其次,那宁愿不演。
说他假清高也好,说他不识趣也罢,他就是这么个人。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终于——
“36号,方祯,请准备。”
一旁已经在打瞌睡的温特顿时清醒,方祯拍他的肩让他不要太急躁。
门在身后合上的瞬间,走廊里各种细碎的声音都散去了。
方祯站在房间中央,面前是一张长桌,长桌后面坐着七个人。他认识导演、制片人和编剧,其余的都是生面孔。
导演也知道他,按流程随便翻了翻他的资料,便说:“抽一段吧。”
试镜内容是不固定的,演员需要现场抽选,算是临场发挥。
方祯从那叠扣着的纸里随手抽了一张,看清上面的内容后,压力值达到顶峰。
他抽中的是宁舟发现女主父亲被害的真相之后,独自一人坐在废墟里,无声崩溃的那场戏。
可以说这是全局的一个高潮,而且没有台词,没有对手,全靠演员的眼神和肢体来表达情绪。但凡有一丝刻意,都会变得尴尬做作,恐怖点甚至会很油腻。
很难演。
导演显然也知道那张纸上的内容,脸上道德表情仿佛在说:运气真不好。
方祯没有太多的时间来思考怎么演,好在他提前做过功课,还给宁舟写过完整的人物小传,把他每个阶段的情绪都琢磨过,眼下并不是一筹莫展。
但他就那么站在房间中央,一动不动、一言不发。
评选组开始有人皱眉,不知道他是卡壳了还是忘词了,拿起评分表已经要落笔。
导演已经写好自己的评分,正要示意助理安排下一个进来,甫一抬头,工作许久不耐烦得到眼神动了动。
他发现方祯并不是在发呆。
站在房间中央的那个人,肩膀正在一点一点塌下去。像一座看起来完好无损的房子,承重柱被抽走了,于是只能缓慢无声地往下沉。
导演来了兴致。
评选组其他人也察觉到了这一点,注意力都集中起来,等待着或许还有的惊喜。
方祯的眼眶变红,却没有眼泪,嘴唇也在颤抖,却没有声音。
他看着前方,明明坐满了评委,眼神却是崩溃无力。这是宁舟,他在看着那个不存在的人,看着那场已经发生的灾难,看着自己再也回不去的从前。
垂在身侧的拳头慢慢松开,最后的坚持也一点一点地瓦解。
肩膀彻底塌了下去。
室内太安静了,走廊里的声音隐隐约约传进来,有的评委急了,生怕这些杂音打扰到演员的状态。但他们担忧的并没有发生,方祯仍然沉浸在自己的角色的情绪当中。
那并不是他的情绪,因为当表演结束,方祯脸上已经什么悲伤情绪都没有了,眼眶不红了,嘴唇不抖了,要掉不掉的眼泪也被他逼了回去。
“我的表演结束了。”他变回站在房间中央等待评判的演员。
导演再看过来时的眼神极为复杂,但方祯确信自己看到了欣赏和震惊,把握也不由得加深了几分。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