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下一秒就知道了。


    火苗窜起的一刹那,热浪扑面而来。


    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嘶吼,地板踩得咚咚响,不止一个人问怎么会着火,是哪里烧起来的,谁干的,是被收买了吗,有没有放任陌生面孔进来四楼。


    火舌顺着汽油飞快吞噬整个宴会厅,滚滚黑烟翻涌升腾。


    阮小寻捂着毛巾,将最后半瓶汽油全数倒在四楼楼梯口,截断那些人的去路。噼哩啪啦的火星落他身上,皮肉上钻心的疼痛斑斑点点,浓烈的黑烟呛着他几乎窒息,他跌跌撞撞走到楼梯间角落,摸出提前藏在这里的黑包袱。


    架稳枪,对准明亮的火光。


    总会有人逃出来的,万一有人逃出来呢,不知道啊,都去死吧,全都去死吧,这一把火能不能从四楼往下,将所有的罪恶烧成一具空壳。


    坏人总是命大,浓烟之中,阮小寻竟真的看到一个踉跄着冲出来的人影。


    是戎志强。


    真是命大。


    阮小寻咬紧牙关,攥紧枪,瞄准,抬手扣下扳机。


    枪响轰鸣,子弹直直穿透火光,精准打中了戎志强胸膛。


    中了。


    但。


    戎志强仍在走,他仍然在走,扶着墙开始下楼,那一枪并没有阻碍他的行动,他下楼身形,就好像他周身毫发无损。


    阮小寻瞳孔骤缩,抬手,又是一枪。


    这一枪瞄得更准,打在头颅上,但戎志强并没有像他预想的那样倒下,仍在一步一步下着楼梯。


    那两枪,仿佛打在了虚空上。


    浓雾灼伤了他的咽喉和胸腔,他的胸口剧烈起伏,呼吸断断续续,在残存的力气一点点散尽前。


    他突然福至心灵。


    boss打不死。


    第67章 校园惊魂6


    “所以第二次, 你与他们一起死在了火里。”听到这里的裴询见黎叙沉默了很久,接了一句。


    “嗯,”黎叙顿了顿, 道:“现在想来还是有些冲动,愤怒摧毁了我的理智。”


    他讲出来的大部分是记忆片段, 说几句就要斟酌一下言语,词句不算流畅,大约他已经很久,或者说从未将这些经历讲与别人听过。


    不存在在无限世界开放与关闭三十天之中的、已经被新一轮的副本重置覆盖掉的记忆, 沉沉压在黎叙的回忆里。不知是否是因为太过沉重, 提起来时都觉得滞涩晦暗。


    “然后是第三次, 你做了什么?”裴询说。


    “你真的不需要先去休息吗?”黎叙问。


    裴询先后经历了两个高强度副本, 副本结束后就被拉去朝圣,然后就得知了黎叙几千岁高龄的爆炸性消息,紧接着一夜没睡。


    现在还有精神头听他在这里讲述些漫长过往,也真的是挺身强体壮。


    “我睡不着。”裴询说。


    “为什么会睡不着?”黎叙问, “因为好奇是吗?还是因为生气, 生气我与你一起过了两个副本,只是为了拜托你可以关闭人类工厂?”


    裴询抿了抿唇, “都不太是。”


    “那是因为什么?”黎叙再次问。


    裴询一开始没回复。


    良久,突然笑了笑, 叹了口气,“其实愤怒也要摧毁我的理智。”


    “所以你还是在生气。”黎叙明白了。


    “没有。”裴询却说。


    这什么对话,两人脑回路能不能在一条水平线上。黎叙摇摇头, 开始回忆自己的第三次循环。前两次实在太刻骨铭心, 显得第三次的经历就稍有些平淡了。


    “第二次太冲动,第三次, 我认为自己应该徐徐图之。”


    与第二次一样,他很轻易便拥有了足够的武器,沿着杂物间的小窗来回进出。白天,他打擂台做直播,晚上,他一个人偷摸逃出孤儿院,在村里各处游荡,寻找那些人的孤身时刻。


    居民区的窗外,医院的空病房,学校的教学办公室,疗养院最鱼龙混杂的赌场卫生间。他游迹在这些可以接触到那些“大人物”的地方,蓄势待发,等待他们落单后一击毙命。


    “所以你杀了很多人。”裴询看着他。


    “是的,很多。”黎叙说,“数不清,我认识的,不认识的,不仅仅是那些权贵,我只要看到某个人在鞭打奴隶,在欺压他人,我都会记住他们的模样,等待着给予他们惩罚。”


    “然后呢?”


    “然后确实搅浑了水,人心惶惶,疗养院关停整改,医院订单也骤减。黎向天派了保卫队大肆调查杀手,我便再没有太多机会从孤儿院逃出,只在中途冒险到过两次戎志强的地下室,第一次,空无一人,第二次,阮小云已经死在了那里。”


    “然后我意识到,我的思路错了。”


    “什么错了?”裴询问。


    因为杀死他们并不能代表什么,他们死去,新的人便会接替上来,只要有利益驱动,什么都不会被改变。


    整改后的疗养院会重新运行,器官买卖的业务并不会停止,只是需要更多的安保力量投入,成本增加后提高单价便可以填补利益空缺。


    流水线依然高速运行,工人的身体逐渐病变,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依然有人得不到人权,被驱使,被奴役,被玩弄。


    甚至他既杀不了那三名霸凌者,也杀不死戎志强,因为他们都是boss,规则要留着他们与玩家对抗。


    “我明白了,我得向上爬。”黎叙说。


    “但是能怎么爬,我想了很久,在这个与世隔绝的村落我无依无靠,被登记姓阮,位于权力的最低等次,没有钱,没有自由,终其一生也没有办法爬到能与他们平等对话的级别。”


    “然后我突然想到了,黎叙。”


    “他从外面来,小孩子的面貌变得很快,不像大人的已经定型。且他和我说过他的父母死于车祸,他是因为躲避仇家,被送来这偏僻的村里。黎向天对他也有继承家业的期望,若真能做到,我的地位一步登天。”


    “这想法太过大胆,失败的可能性极大,但是没关系,我有太多可以试错的机会。”


    “所以接下来的几次,我开始准备策划,调换黎叙的身份。”


    他花费了两个循环的时间,旁敲侧击,反复佐证,搞清楚了黎叙来到村里的具体时间,行动轨迹,护送人员数量,装备,以及埋伏的最佳地点,队员策反,枪和子弹至少需要多少等等等等。


    这件事一个人绝对无法做到,他便开始在孤儿院里物色能与他一起拿枪的人,最好的人选是阮小天,个性刚烈,嫉恶如仇,身手强悍,只是不会用枪。


    没事,可以学。没有那么多的子弹给他练手,那就偷。练着练着阮小天觉得气馁,觉得这个计划简直没有一点成功的可能,他又开始苦口婆心,一遍遍把打退堂鼓的阮小天往回劝。


    两个人还是不够,他便又开始从疗养院的地下一层物色机灵人选,一个个试,一遍遍问,从里面挑出了与高层有深仇大恨,为人处世也相当靠谱的中年男人。


    三人的简易小队正式凑齐。


    当日。


    天色暗沉,风停树静,适合杀人越货。


    进村的道路只有一条,这是黎叙的必经之路,三人早早藏匿在道路两侧的荒草丛与树影之中,屏息凝神,静静等待目标的出现。


    目标出现了。


    目标汇合了。


    两方停下车,开始握手交谈,好多人,太多人,黑衣,肃穆,阮小天心里的鼓打得震耳欲聋。阮小寻一枪,挡风玻璃砰地爆开。阮小天一枪,无事发生。


    阮小寻顿了顿,无语扭头看过去。另外两人白着脸,抖着唇,几发子弹下去都没打中人。


    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三人已被毫发无损的黑衣保镖团团包围。


    阮小寻叹了口气。


    再来。


    将手枪换成手榴弹,每一枪都给他俩划分好落点,将训练枪法的时间分出一半,一面给从未杀过人的男人灌输杀人是为了救人,一面给十岁出头的小孩灌输不打枪就得回去打拳,我们小小男子汉要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三人再次藏匿,等待,目标出现,枪声炸响,直指核心,无甚防备的随行保镖完全混乱,接连中枪倒地。


    乱拳打死老师傅,还真被他们三人依靠得天独厚的地形杀了大部分。胜利近在眼前,阮小寻冲向黎叙,将人团吧团吧塞给阮小天,抹了一把黑灰躺在地上cos昏迷的黎叙。


    未果。


    黎向天的命格非常强横,在听到枪声赶来支援的疗养院安保帮助下,即使身中三枪也硬生生扛了过来。


    昏迷许久的黎向天缓缓睁开双眼,意识慢慢回笼。


    与陌生的阮小寻对上迷茫的视线。


    再来!


    cos黎叙前的阮小寻补了黎向天数枪,确认人已经完全凉透之后安心躺下。被接去医院,两周后成功出院,以为终于要走上正轨,一名据说是黎向天心腹的人,对着他印象中截然不同的面孔提出质疑。


    是的,他见过小叙少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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